康有為進化論思想探析

摘要：康有為進化論理論是在東傳科學背景下，向西方探求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知識的過程中做出的最有價值的選擇?？凳线M化論思想主要源自于中國古代變易思想和西方進化論思想。康有為進化論理論是其維新變法理論的旗幟，是對今文經學核心思想“公羊三世”說的發揮和升華，并在很大的程度上改變了中國人傳統的思維模式，成為清末民初中華民族奮起救亡圖存的思想武器。

文獻標示碼：A

文章編號：1003-8477（2015）09-0108-03

作者簡介：劉星（1977—），男，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科學技術哲學專業博士研究生；劉溪（1986—），女，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科學技術哲學專業博士研究生。

東傳科學的過程就是西方科學傳入中國的過程。進化論表明，對舊時代的憎惡導源于對新紀元的渴望，進化論作為一種全新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在中國生根發芽，并且成為社會變革的理論武器，康有為用進化論來闡釋“公羊三世”說，因此，康有為是問鼎今文經學高峰的最后一人。

一、清末民初西方進化論思想的傳播

西方進化論思想的傳入正值中國甲午戰爭失利之時，當時國勢衰微、萬馬齊喑。在中華民族面臨亡國滅種的危難時刻，先進的中國人包括康有為、梁啟超、孫中山和章太炎等仁人志士無一例外都接受了西方進化論的思想。

康有為在《意大利游記》中大談進化論，“欲知大地進化者，不可不考西歐之進化。欲知西歐進化者，不可不考羅馬之舊跡。欲考羅馬之舊跡，則莫精詳于邦渒矣……天下之得失，固有反正兩例而各相成者?！?[1](p133)

進化論的傳播適應了時人試圖挽救民族危亡的心理訴求，諸如“適者生存”、“優勝劣敗”和“自然選擇”的危急思想風靡一時，在中國五千年來從未有過的“變局”中，也許只有進化論才能促使內求圖強、外抗凌辱，激發危機意識。進化論與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結合從客觀上增強了中國人對傳統文化的自信。中國近百年以來，能從一個恪守祖宗之法、篤古不變的古老民族轉變成一個“求變”和“維新”的現代民族，應該說都是進化論作用的結果。“蓋太平世無所競爭，其爭也必于創新乎，其競也必在獎智乎！智愈競而愈出，新愈爭而愈上，則全地人道日見進化，而不患退化矣?！?[2](p274)

進化論改變了中國人傳統的思維模式。西方進化論衍生出進步的歷史觀念，為傳統的社會結構和社會心理變革提供了價值依據，強化了進取自強的精神和中華民族的自我體認。嚴復宣揚的是自強而不是天，強調的是人為而不是定數。 [3](p70)因此可以說，進化論的傳入是對古代中國“天不變，道亦不變”世界觀的一種顛覆和重構。

康有為在《孔子改制考》中說：“凡物，積粗而后精生焉，積賤而后貴生焉，積愚而后智生焉。積土石而草木生，積蟲介而禽獸生，人為萬物之靈，其生尤后者也……各因其受天之質，生人之遇，樹論語，聚徒眾，改制立度，思易天下。” [4](p11)康有為選擇了進化論和中國傳統的優秀文化相結合，借助西方的進化論深度挖掘中國傳統文化，以此來徹底改變中國人的傳統思維。

二、自成體系的康有為進化論理論

康有為把西方近代實驗科學稱之為“實測”之學，他根據他所謂的實測之學來建立他進化的自然觀。

1.對中國古代“變易”理論繼承和發展。康有為最早高舉變易思想大旗的初衷是為了推動他的變法理論。早在1888年康有為第一次上書光緒帝時就征引《呂覽》、《易》來闡述他的觀點，“《呂覽》曰：治國無法則亂，守而弗變則悖?！兑住吩唬焊F則變，變則通。” [5](p183)1896年，在讀完嚴復翻譯的《天演論》之后，終于形成了他完整的進化自然觀和宇宙觀。不過在此之前，他已經從中國古代“變易”思想和近代地質學、古生物學和天體演化學知識中獲得了一些進化論知識。早在康有為遍讀西學書籍的1874年，《萬國公報》上就連載過《格物探原》，那里就介紹過有關生物進化學說的知識。所以，1882年康有為在《蘇村臥病書懷》一詩中能寫出“世界開新逢進化”，也就絕非無源之水了。

康有為的歷史觀的形成與《易經》、《春秋》和《禮運》三部儒家經典有直接關系，《易經》提供了變易思想，《春秋》提供了“三世”說，《禮運》提供了“大同”、“小康”說。 [6](p95)因此，康有為把“三世”說與“大同”和“小康”糅合在一起，使社會歷史內容更為豐富，使“三世”說獲得了井然有序的進化階梯。蓋孔子為制作之圣，大教之主，人道文明，進化之始，太平大同之理，皆孔子制之以垂法后世，后世皆當從之，故謂百王莫違也。 [7](p27)康氏對這三者的糅合，才把“禮運”這個復古主義的歷史觀改造為進步的進化歷史觀。把孔子的據亂世、升平世和太平世統一起來，這樣他的理論就和復古主義和循環論徹底劃清了界限。

2.對“公羊三世”說的創造和發展。康有為的“公羊三世”的歷史進化論，是西方的進化論思想與中國古代“變易”思想的有機結合?？涤袨樵谟斡浿写笳勥M化論，“蓋人道之始，穴居于地下，中世進化，以木為堂構，居于地面；漸進，則去木構而制磚石之崇樓矣。近美國復講堂構以鐵為之筑，累至三十層，侵云摩霄，侵尋若居天上矣?！?[8](p116)

康有為不僅明確地認識到人類在不同的歷史發展階段上有著不同的文明表現，而且還用人類社會進步的程度來闡發他的“張三世”進化理論。“蓋人道進化以文明為率，而孔子之道尤尚文明?！豆颉废葞熆谡f，與《論語》合符，既皆為今文家之傳，又為孔子親言，至可信也?！?[9](p127)并且初步認識到生產方式的變化是人類文明進步的內在原因，顯然這一說法有牽強附會之嫌。他的“三世”說也可以作如下表述：據亂世相當于農業文明，升平世相當于工業文明，而太平世相當于高度發達的工業文明。 [6](p98)

他用政體的變化來說明“張三世”的進化過程。他認為西方的君主專制制度到君主立憲制度的過渡是一次根本性的變化，而從君主立憲制度到民主共和的過渡也是一樣的，他認為這種政體的變化是必然的選擇?！翱鬃又疄椤洞呵铩?，張為三世：據亂世則內其國而外諸夏，升平世則內諸夏而外夷狄，太平世則遠近大小若一，蓋推進化之理而為之。然世有三重：有亂世中之升平、太平，有太平中之升平、據亂……” [9](p28)他用三世說與政體的配合形成了這樣的一種系列：據亂世相當于君主專制制度，升平世相當于君主立憲制度，而太平世相當于民主共和制度。

此外，他還提到民族關系的融合問題，他指出民族關系的融合問題和文明的發展、政體的進步相輔相成，它們是相互聯系、不可分割的統一體，它們共同構成了“三世”說的進化論?？涤袨榘盐鞣降倪M化論引入儒學，建立他的進化自然觀、社會歷史進化史觀和進化的道德觀。在他的闡發下，儒學成了一種充滿進化思想的新儒學。

3.自成體系的康有為進化論理論。康有為有關生物進化的思想早在1897年嚴復翻譯的《天演論》出版之前，康氏的生物進化論思想就已經形成。因此他在《萬木草堂》里已經講到地有八層的理論，盡管那時他對于生物進化過程的描述有失偏頗，但多少也說明了他對于進化論有著自己非常清晰的認識，有著自己的明確進化理論?！吧w全地之大，自生物院而外，無復有猛獸者矣，只有馴獸耳，蓋至是全地皆為人治之地矣。夫獸與人同宗，而才智稍下，遂至全絕，此則天演優勝劣敗之極至矣夫?！?[2](p290)1884年出版的《西學考略》曾介紹過法國的拉馬克“又創新說，謂動、植物均出于一脈，并非恒古不易?！?[6](p89)想必康有為看過此書，但是他可能沒有過多地注意到這個觀點，或者他無法接受這個觀點。然而他認識到生物都是從低級到高級進化的總的方向是不變的，人是從動物進化而來，這個觀點大致是正確的。

康有為用近代歷史進化論來取代傳統的變易觀，是個革命性的事件，是中國近代哲學革命的重要內容。康有為沒有完全用達爾文的進化論來說明社會進化的動力問題，而是用傳統哲學中“仁”的觀點來達到他的目的，認為社會的發展要依靠仁愛的力量來擴充精神。再者，康有為沒有像嚴復那樣公開聲明自己的歷史進化論是依靠斯賓塞和達爾文的學說發展而來，而是托名孔子，構造“三世”進化的公式，顯然有生搬硬套之嫌，更有著宿命論的傾向。早期維新派的變易進化歷史觀是從古代傳統的變易史觀向近代歷史進化論轉變的一個中間環節。到了近代，由于社會歷史發生了大變動，又受到西方進化論思潮的影響，古代傳統的變易史觀才轉變為近代歷史進化論。 [10](p30)

三、康有為進化論的特點及其歸宿

康有為的進化思想來源于中國古代的變易思想和西方的進化論?！霸谖鞣降倪M化論進入中國之前，儒家的主流價值已經發生了一個從經世到富強，從義理到時勢的變化?！薄叭寮业慕浭浪枷雮鹘y，在晚清日趨嚴峻的內憂外患逼迫之下，無論在今文經學還是古文經學內部都強勁崛起?！?[11](p49)康有為則是最早引進和運用進化論思想且將其楔入自己的社會改革理論體系，并且將自然進化觀應用到社會領域的第一人。他用進化論拓展了中國傳統的變易循環觀，并以此來“解讀”經書。

康有為就是走在時代前沿向西方學習的帶頭人。盡管康有為在向西方學習之時有認識混亂和膚淺的毛病，但他畢竟是第一個試圖用進化論的世界觀解釋世界和歷史，并以之作為改造中國、救亡圖存的思想武器的人，此舉也成為近代中國思想界真正變革之濫觴。 [12](p181)嚴復是卓越的達爾文引介者，最終也許是中國最卓越的社會達爾文主義者。康有為則既是近代中國首位關于進步的先知，又是中國首位出色的達爾文主義者。 [13](p7)

康氏進化論理論是康有為維新變法理論的基礎，是對今文經學核心思想“公羊三世”說的發揮與升華，進而改變了中國人傳統的思維模式。它以社會的不斷進步為導向，由西方傳播進來的進化論來取代傳統的天道觀和體用論，為傳統社會結構和社會心理的變革提供了價值根據，促使中國傳統的儒學發生裂變并強化了國人的民族認同感，是中國人向外部學習的一種有益嘗試，成為清末民初中華民族奮起救亡圖存的思想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