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第二國際時期,資本主義發生了一系列新變化、新情況,馬克思主義內部隨之產生了思想和政治上的分化。“修正派”要求補充和替代馬克思主義,而“正統派”主張堅持和發展馬克思主義。面對各派對馬克思主義的不同理解,奧地利馬克思主義者汲取了“修正派”和“正統派”的方法論基礎,但又不滿足于他們的固有主張。從20世紀初開始,奧地利馬克思主義在考茨基的正統馬克思主義和伯恩施坦的修正主義馬克思主義間采取中派立場。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477(2015)09-0017-06
作者簡介:孟飛(1983—),男,東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后,中共南京市委黨校講師,南京大學博士。姚順良(1948—),男,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社會理論研究中心研究員、教授、博士生導師。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奧地利馬克思主義研究”(15CKS027),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第二國際時期馬克思主義哲學范式的變形與分化”(11JJD710011)階段性研究成果。
馬克思逝世后,資本主義在世界范圍內發生了許多重要轉變,已經和當初創立這一經典模式時的歷史情境有了很大的不同,有一些確是馬克思在著作中未曾預見到的。這就給第二國際的理論家們提出了新的挑戰:如何創造性地運用馬克思主義來面對資本主義的新情境?奧地利馬克思主義的理論生長期正是第二國際思想家展開激烈對抗的時期,修正派和正統派的論戰給奧地利馬克思主義者以雙重理論擠壓,于是他們才會在各派的基礎上試圖革新社會主義理論。
一、全球資本主義的深刻變化和馬克思主義的分化
資本主義經濟持續繁榮的背后是持續性的蕭條,這是資本主義經濟發展中的必然現象和邏輯結果。另外,隨著股份制公司產生,“資本的人民化”現象是最新的潮流。與經濟的發展和股份公司的出現相伴隨,壟斷組織(托拉斯、卡特爾等)發展迅猛,國家資本主義形態隱現。在階級結構上,由單一的、線性的階級結構向多元的階級結構轉變。在自由競爭資本主義階段,社會結構更多地固定為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對立狀態,而到了壟斷資本主義條件下,這種階級結構變得不那么明晰了,社會階層復雜化趨勢明顯。而意識形態上的新狀況是民主和法制的手段越來越多地運用于調節社會生活,資本主義有意識地弱化階級矛盾,妄圖實現對無產階級民意的控制和統治。在絕大多數資本主義國家中,工人階級的政治地位得到一定保障,比如被授予一部分民主權利,開始獲得參加選舉的權利,無產階級政黨也從非法狀態逐步取得合法地位等。工人階級通過工會與資本家進行合法斗爭,以期提高待遇水平,無產階級政黨則通過議會斗爭的方式為自己爭取利益等等。
資本主義新情況造成了上述諸多的經濟、政治、意識形態領域的變化,這些和經典的馬克思批判理論形成了一定的反差。這在意識形態領域的突出表現是:從強調科學到強調價值的轉變。馬克思在創立自己哲學的過程中,就堅定地宣稱他的哲學是為無產階級革命服務的,其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批判資本主義制度,為共產主義的勝利提供科學上的依據,這也構成了馬克思哲學最為革命性的一面。但是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價值批判并不是建立在空洞的道德譴責基礎之上的,相反,是植根于歷史唯物主義和剩余價值論的科學論斷。由此,馬克思將社會主義置于科學的根基之上,實現了社會主義由空想到科學的轉變。 [1]馬克思主義在本質上是科學與價值的統一,但是到了第二國際階段,馬克思主義科學的體系被拆解了。在實證主義的巨大影響下,第二國際的理論家普遍接受了實證的原則,他們把馬克思主義看作一種科學的客觀學說,它的任務就是描述因果關系,因而不允許有任何價值判斷,否則就會玷污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性。此時,第二國際的馬克思主義者已經無法正確理解馬克思主義和社會主義的真正意涵。社會主義是目的,是一種政治意志和價值懸設的目標;而馬克思主義作為一種科學,是一種客觀公正的知識,兩者被截然割裂開來。這就是第二國際內部思想分裂的現實基礎,修正派和正統派在何謂真正的馬克思主義問題上展開了激烈交鋒。
二、修正主義、改良政治和奧地利馬克思主義
面對資本主義的新發展、新現象,及其由這些新情況所帶來的與馬克思主義經典批判理論之間的反差,在馬克思主義內部出現了兩種重要的趨勢:第一種傾向認為,面對當前資本主義的態勢,必須堅持并發展馬克思主義,實現馬克思主義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創新;另一種則認為,隨著資本主義的最新發展,馬克思主義的經典批判理論無法科學地解釋資本主義的現實,宣稱馬克思主義已經失去效用,因此必須用其他理論來“補充”或替代馬克思主義。這就在馬克思主義內部形成了正統派和修正派的兩條思想路線和兩個學術集團。
修正主義者錯誤地解讀了資本主義發展的這些新情況、新現象,認為它們證偽了馬克思主義關于資本主義發展和社會革命的理論,因而對馬克思主義哲學和經濟批判理論進行了修正和否棄。
修正主義者的攻擊目標包括了馬克思主義的哲學、政治經濟學以及科學社會主義等,他們意圖全面、系統地拆解馬克思主義基本構架。在第二國際內部,修正主義的最大代表是伯恩施坦,他的思想蛻變時期也正是新康德主義流行的時期。伯恩施坦對新康德主義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并極力主張用這種主觀唯心主義哲學來取代馬克思主義哲學。伯恩施坦的出發點和麥克斯·阿德勒有很大的相似性,他們對馬克思主義的所謂開放性態度實則是一種理論上的修正主義,也就為政治改良主義埋下了伏筆。
伯恩施坦試圖用一種折中主義的庸俗唯物論取代馬克思主義的唯物史觀,他公開提出,要用一種“折中精神”來重新規范唯物史觀。他認為,“折中主義——從對于現象的種種不同的解釋和處理方式中進行選擇——往往只是對于企圖從一物引出萬物并且以獨一無二的方法處理萬物的教條主義渴望的自然的反作用。每當這種渴望發展過度,折中精神總是要一再以強大的自發力量為自己開辟道路。” [2](P55)于是,在他看來,用這種“折中精神”重新規范的“今天所見到的唯物主義歷史觀的形態”,就成了“真正的科學”??梢?,伯恩施坦對馬克思唯物史觀所作的“修正”絕不是細枝末節的批評,而是一種從本質上的徹底否定。伯恩施坦把折中主義方法看作推進馬克思主義歷史理論向前發展的最佳道路,這是對馬克思主義的偏離,或者說是有意識地想與資產階級達成和解。伯恩施坦的折中主義“在社會民主黨的實踐上意味著經濟發展的必然性和空想主義的自由之間的折中,意味著階級斗爭和通過公共精神做到的階級和解之間的折中”。 [3](P290-291)
哲學觀上的折中主義和修正態度,轉換到政治斗爭中便暴露出了改良主義的苗頭。第二國際時期的馬克思主義者在兩條戰線上進行了斗爭,既反對無政府主義和無政府工團主義,又反對右傾機會主義。這時資本主義處于相對和平發展階段,工人運動和社會主義政黨中的改良主義、右傾機會主義思潮日益滋長,并且在伯恩施坦修正主義中得到了完整的理論表述。修正主義和改良主義在第二國際各社會黨的理論和政策上都有反映。
在《社會民主黨內的修正主義》中,伯恩施坦對“修正主義”的內涵作了解釋。概括地說,他認為修正主義是“對于理論問題才有意義的詞,翻譯成政治用語就成為改良主義,即系統的改良工作的政策” [4](P33)。起初伯恩施坦反感自己的理論被扣上“修正主義”的帽子,后來又樂于承認自己是“修正主義分子”,但避而不談修正主義的實質,直到修正主義在十年的理論發展過程中在自己周圍聚集了大批信徒,他終于敢于表述修正主義的實質就是改良主義。如果說伯恩施坦在對馬克思主義理論和無產階級革命策略的最初“修正”中,還是以對馬克思主義理論的“補充”為旗幟的,那么現在,伯恩施坦不再忌諱人們對他“修正”的馬克思主義的指責,甚至干脆按其“改良”的意圖,任意地肢解馬克思主義。
19世紀末,改良主義正式形成,他們的政治觀點開始在實踐中發揮效應。這一階段,改良主義(特別是伯恩施坦主義)首次系統化、理論化地指導發達國家的工人運動,并逐漸成為社會主義思潮中占統治地位的理論形態。1879年,“蘇黎世三人團”(赫希伯格、施拉姆和伯恩施坦)的活動讓改良主義思潮明朗化。他們在《社會科學和社會政治年鑒》上聯合發表《德國社會主義運動的回顧》,該文要求放棄階級斗爭、暴力革命,取消非法黨組織,轉而走所謂合法改良的議會道路。在伯恩施坦的鼓吹下,第二國際早期在批判無政府主義否定議會活動時忽視了國際內部日益滋長的改良主義傾向,甚至有時還把改良主義當作馬克思主義本身予以肯定,越來越多的工人運動領袖向伯恩施坦靠攏。
到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資本主義完成了向帝國主義階段的過渡,伯恩施坦借口時代發生了變化,進一步提出必須重新探索實現社會主義的道路。他身披修正馬克思主義的外衣,拋出了一整套改良主義理論。恩格斯逝世后,伯恩施坦看準時機,開始對馬克思主義進行系統、全面的篡改。1896-1898年間,他在《新時代》上以《社會主義問題》為總題目發表的系列論文成為他對馬克思主義“傳統解釋進行批判”的代表作。1899年1月,他完成的題為《社會主義的前提和社會民主黨的任務》一書,是他與馬克思主義公開決裂的宣言書。在這些文本中,伯恩施坦對馬克思主義階級斗爭和無產階級專政學說總體背叛?!澳康氖俏⒉蛔愕赖?,運動就是一切”是伯恩施坦改良思想的總公式。他指出,應該避免使用無產階級社會來代替資產階級社會的說法,而采用“社會主義社會制度來代替資本主義社會制度”的提法。他繼而鼓吹通過合法改良來實現社會主義,完全否定無產階級專政的必要性,強調使資本主義“和平長入社會主義”。伯恩施坦認為社會民主黨當前的任務就是集中注意力于改良 [5],黨的全部活動就是保證資本主義在“不發生痙攣性爆發的情況下轉移為一個更高級的社會制度”。但我們認為,他所說的社會主義制度本質上延續了資本主義制度,伯恩施坦的改良主義從始至終與科學社會主義理論大相徑庭。
另外,伯恩施坦在1900年編輯出版了《社會主義的歷史和理論》的文集。該文集系統總結和闡述了他所謂的改良主義(書中被稱為“自由科學”)的要義。第一,改良主義的最重要特征是取消馬克思主義作為指導社會主義運動的理論基礎的地位。伯恩施坦斷言,馬克思恩格斯的理論已經不符合時代,再用它來衡量社會主義運動的得失,是不夠的,甚至是錯誤的。第二,改良主義特別注重理論的包容性,要把原先被社會主義運動“排斥”的學派和理論都重新引進。伯恩施坦認為,社會主義運動應該借鑒“倫理學”、“講壇社會主義”等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意識形態。 ①第三,改良主義的核心就是所謂的“民主”和“自由”。隨著資產階級國家政治上鎮壓職能的削弱,伯恩施坦指出:民主就是實現社會主義的形式;民主就是放棄宣傳和實施無產階級專政;民主就是放棄階級斗爭。我們看到,伯恩施坦的“民主”實際上就是背離馬克思主義的要義,以放棄無產階級專政、階級斗爭學說和社會主義革命目標為代價換取所謂資產階級的“民主”;他的“自由”實際上就是維護資產階級現有經濟制度和社會制度的“自由”。在伯恩施坦的不斷鼓噪和社會、歷史的共同作用下,改良主義此后在各國社會黨內迅速蔓延開來。
奧地利馬克思主義的理論發展和政治實踐一再表明他們吸取了改良主義的諸多因素。奧地利馬克思主義雖然仍舊自認為是馬克思主義的或科學社會主義的,仍舊認為生產資料的公有制或社會所有制是社會主義社會的主要標志,主要領導仍舊沒有完全放棄對暴力奪取政權的幻想。但是他們開始過分推崇民主制在實現社會主義道路上的作用,開始逐步把混合經濟作為奪取政權道路上的主要經濟形式,開始模糊作為敵人的資本主義和作為自我認同的社會主義。所以,奧地利馬克思主義終究是一種改良主義的社會主義流派。
三、正統派、中派思維和奧地利馬克思主義
理論與現實的落差,加上其他一些主客觀根源,使得第二國際正統派的理論家們在傳播、捍衛、應用乃至發展馬克思主義的經典理論的時候,也多多少少誤讀了馬克思的方法論模式和歷史觀范式。實證主義、進化主義、折中主義和經濟主義成為當時第二國際的主流思潮。第二國際后期(1899年以后),馬克思主義的資本主義批判理論從經典一元模式斷裂和分化為現代多元模式,這是奧地利馬克思主義者陷入理論誤區的主要思想源頭。其中,對奧地利馬克思主義影響最深的是恩格斯和考茨基對馬克思唯物史觀的理解模式。
恩格斯是馬克思逝世后馬克思主義正統思想的當然傳播者和理論領袖。他對馬克思著作的整理和思想發揮使馬克思主義自19世紀下半頁開始逐漸戰勝其他學說成為各國社會民主黨的指導思想。并且在社會主義實踐中,他還主導了第二國際,為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作出了卓越貢獻。
19世紀70年代,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認為,隨著實證科學的發展,哲學不斷趨向消亡。在《路德維?!べM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中,他又強調,傳統哲學已經在黑格爾那里終結了,哲學的任務是“沿著實證科學和利用辯證思維對這些科學成果進行概括的途徑去追求可以達到的相對真理” [6](P215)。馬克思的“歷史觀結束了歷史領域內的哲學,正如辯證的自然觀使一切自然哲學都成為不必要的和不可能的一樣”,恩格斯強調現在不應該再從頭腦中冥想出聯系,而是要從事實中發現聯系。“這樣,對于已經從自然界和歷史中被驅逐出去的哲學來說,要是還留下什么的話,那就只留下一個純粹思想的領域:關于思維過程本身的規律的學說,即邏輯和辯證法。” [6](P253)可以看出,恩格斯的世界觀確實帶有一定的實證主義傾向,在他晚年研究中的一些提法 ①更是直接誘發了第二國際進化主義和折中主義的傾向。恩格斯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的巨大影響力使得第二國際的理論家多少都會帶上他的思想印記。以考茨基為代表的第二國際主流派理論家發展了這一傾向,把馬克思主義范式完全實證主義化了。
考茨基和奧地利馬克思主義有著天然的聯系和親密的關系。考茨基生于奧地利帝國的布拉格,9歲移居維也納。青年時代的考茨基在維也納大學學習歷史和哲學,1875年加入了奧地利社會民主黨。雖然后來他到德國繼續參與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傳播工作,但是同奧地利社會黨的聯系依舊緊密。他與維克多·阿德勒的私交甚密,1889年,他參與定稿了維·阿德勒起草的奧地利社會民主工黨“原則綱領”。他還欣賞希法亭的經濟學研究,并主動邀請希法亭到德國從事理論研究和社會主義實踐。考茨基對馬克思主義哲學包括唯物史觀的理解中,存在著濃厚的實證主義和折中主義,這些都對奧地利馬克思主義者的思想模式產生了巨大影響。
考茨基在哲學觀上堅持實證主義傾向,在他眼中,馬克思主義和達爾文的進化論別無二致,它們都是一種純粹的“經驗科學”。在1907年回答一個俄國工人關于“馬克思主義和馬赫主義之間關系”問題的一封信中,考茨基寫道:“我并不把馬克思主義理解為任何哲學,而是把它理解為一種實驗科學,即一種特殊的社會觀?!R克思沒有宣布任何哲學,而是宣布了所有哲學的終結?!?[7](P351-352)從考茨基的論證可以看出,他始終站在實證主義的立場來解釋馬克思主義的哲學革命和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性質。馬克思主義的誕生確實宣告了此前所有哲學的終結,但那是指舊的本體論意義上的哲學,即形而上學;馬克思主義也當然是科學的,但這種科學并不是實證主義意義上的經驗科學。馬克思主義的哲學革命和科學性質集中體現為實踐哲學與歷史科學的內在統一??即幕鶎ξㄎ锸酚^和整個馬克思主義的實證主義理解,使得他忽視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批判性質和實踐功能,拋棄了馬克思主義的人文關懷和價值尺度。
受此影響,奧地利馬克思主義者無法理解馬克思哲學實踐變革的真正內涵,走上了把馬克思主義實證化的道路,共同制造著馬克思哲學作為“知性科學”和“實證科學”的神話,這顯然是一種理論倒退。與馬克思經典資本主義批判理論原有的理性批判精神和實踐批判精神相比,排除辯證法,只能導致一種“無批判的實證主義”,即在理論上無法穿透資本主義日常經驗的現象層面,在實踐上墮入同資本主義現實妥協和改良的道路。
在馬克思主義與機會主義斗爭的過程中,第二國際內部受到折中主義的影響而產生了中派主義。考茨基在政治實踐上從左派轉向了中派,他游移在左派的革命要求(從革命理論轉到革命實踐)和機會主義的右派要求(反對采取堅決的革命行動)之間??即幕J為,巴黎公社的失敗給我們的教導是“擊破戰略”已經失效,要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議會斗爭上。總體上看,考茨基表面上似乎并不排除無產階級奪取政權的最后大決戰,并不反對群眾性政治罷工,但是只把這種罷工看作是決戰時使用的最后武器。其實,他認為決戰是遙遠的,時機還遠不成熟。他以此為借口,堅決否定左派的主張;另一方面,他又同右派劃清界限,強調隨著政冶局勢的進一步發展,“疲勞戰略”必然要過渡到“擊破戰略” ①,那時無產階級將會采取群眾性政治罷工作為決戰的手段。這樣,考茨基的折中主義政治暴露無遺,他實際把政治性群眾罷工同擊破戰略等同起來,從而截斷了在當時條件下采取這種激進斗爭方式的可能。
考茨基的中派思維還建立在對議會制的充分依賴上,他認為現代議會制已經成為國家政治活動的重心,保障了統治階級對社會高效的管理,“議會制度是保證他們在國家中的政治統治和迫使下層階級的力量在政治上為他們服務的最合適和最有效的手段”。 [8](P16)在此基礎之上,考茨基得出了一個重要的論斷:隨著無產階級作為一個自覺的階級參加議會斗爭,議會制同樣可以成為無產階級爭取自身利益的工具,它已經不再單純是資產階級的統治工具了;而在無產階級取得政權以后,議會制也同樣“成為無產階級專政的工具,正如它是資產階級專政的工具一樣” [8](P34)。在這里,考茨基已經明顯背離了馬克思主義的立場。
除了以議會選舉代替暴力革命之外,超帝國主義和平、以保持中立求得黨的團結、以普遍民主代替獨裁專政等等中派主義思想以一種機會主義的變種的形式出現,得到奧地利馬克思主義者的贊同,并為后者繼承、發展和付諸實踐??即幕髁x從而被深深地植根于奧地利的社會主義實踐之中。奧地利馬克思主義者都屬于理論上的中派,他們的特點是搖擺于馬克思主義派和機會主義派之間,力圖調和雙方的原則分歧并保持同機會主義者的統一。正如列寧對中派的評價:他們是“第二國際各種矛盾的社會產物,是既要在口頭上忠實于馬克思主義又要在實際上屈服于機會主義的社會產物 ”[9](P336)。
四、奧地利馬克思主義的理論選擇
第二國際時期馬克思主義的豐富的哲學內涵往往遭到不同程度的簡化和閹割,以便直接指導黨的現實實踐,而世紀之交時代的巨大變化又急需對理論作出新的概括和解釋。圍繞第二國際時期對馬克思主義的各種理解,“修正派”與“正統派”的論戰也就隨之而起。奧地利馬克思主義者顯然不滿足于老一代馬克思主義者對馬克思主義的解釋,他們聲稱要“把馬克思主義歷史觀應用于復雜的、為一切膚淺地、公式化地應用馬克思的方法所無法解決的現象”。據此,奧地利馬克思主義者到力主調和的新哲學(新康德主義、馬赫主義)那里去尋找理論資源。這就產生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前作為思維方式存在的奧地利馬克思主義,其思想特點即是糅合了當時各種思潮的混合物,體現出對新思想和新方法的折中與調和。
面對各種形態的馬克思主義思潮的涌現,奧地利馬克思主義者認為,真正連結他們的是社會轉型的歷史使命感(政治目標)——建立社會化的民主國家。他們都認為這是知識分子的自覺,他們有義務作為無產階級的先鋒教育群眾科學的批判方法、接受馬克思主義的理論、為社會轉型的斗爭作好心理和綱領的準備。以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為界,奧地利馬克思主義在1914年前堅持和維護了馬克思主義的主要原則,第二國際范圍內的馬克思主義和修正主義的斗爭在奧地利社會民主黨內沒有明顯的反映,這說明中派思想起著支配作用。但是一戰后,奧地利馬克思主義見證了哈布斯堡王朝向共和國時代的變遷,奧地利馬克思主義不得不作出必要的妥協,政治張力也凸顯出來,于是以往的凝聚力漸漸瓦解。但是不容否認的是,政治分化其實只是表象,他對待科學研究的態度是基本一致的,即奧地利馬克思主義成員總體上承認了馬克思主義是一門經驗社會科學(確切地說是社會學)?!耙粦鹎昂蟮鸟R克思主義陣營,總會以貼標簽的方式指認修正主義者、改革主義者或正統的馬克思主義者?!?①奧地利馬克思主義團體的著作或清晰地表達了修正主義的一般原則,對經典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挑戰 [10](P93);或表現出對改良派馬克思主義的親和態度,這強調了對實用性改革政治策略的偏好,他們認為這是唯一可以達到政治目標的途徑。我們發現,奧地利馬克思主義的社會主義觀反映了修正主義和改良主義的文獻和實踐對他們的支配性影響力。
總的來說,奧地利馬克思主義試圖拓展出“第三條道路”,即奧地利馬克思主義者從20世紀初開始在考茨基的正統馬克思主義和伯恩施坦的修正主義馬克思主義間采取中派立場,之后他們也采取了相同的立場對待第二國際和第三國際。從理論上看,奧地利馬克思主義是對政治的知識總結,從實踐上看,他們又試圖用知識手段改變政治現實?!皧W地利馬克思主義”的術語本身代表了對馬克思的奧地利式解釋,他們致力于在奧地利發展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比如在多民族的哈布斯堡王朝建立和諧的民族關系等等。他們認為,雖然馬克思和恩格斯沒有考察到當代社會的種種狀況,但是馬克思主義的社會主義仍然十分重要,馬克思的教義不應視作信條而是研究不斷變化的社會條件的出發點。他們在古老的、被民族斗爭所震蕩的奧地利,必須學會把馬克思主義歷史觀應用于復雜的、為一切膚淺地、公式化地應用馬克思的方法所無法解決的現象。 [11](P328)但是,從他們的理論研究和政治實踐來看,奧地利馬克思主義對馬克思主義的背離遠多于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