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紅巖
作者有話說:
在我很小的時候,父母離婚,這十幾年來,我一直都沒再見過那個人。上小學的時候,每逢下雨天,我都看到同學們的爸爸打著雨傘站在校門口等。遇見這樣的情形,我總會有著淡淡的傷感。后來,我和媽媽提過這樣的想法,問她還有沒有那個人的照片,可不可以給我一張,讓我熟悉一下他的樣子,將來我和他擦肩而過的時候,我不至于把他當成陌生人。可礙于她當時一臉憎恨的表情,此后我便再沒提過。但為了不留有遺憾,我寫下了這個故事,讓祝曉青去尋找她十幾年未見的媽媽,代替我完成我未完成的夙愿。

祝曉青失蹤了整整一夜,爸媽在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無果之后,火急火燎地奔向了警察局。但是由于她失蹤的時間太短,不能立案,他們只能先去學校找老師們商量。
沒課的老師和一些與祝曉青要好的同學都圍在一起看學校大門口的監控錄像,上面顯示,下午五點三十五分,祝曉青是最后一個出校門的。她身上沒背書包,左手拿著一瓶礦泉水,站在門口徘徊了一會兒之后,緩慢地向右邊的路口前進。
“這不是回家的方向!”媽媽皺著眉頭說。
來不及多想,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地出發。學校右邊有個岔路口,通往兩個方向,大家分開行動,很快,有人在路邊的一條長椅上發現了她。
祝曉青警惕地蹲在椅子上,手里空空如也的礦泉水瓶被她當成武器指向前方。媽媽不知所措地看了爸爸一眼,隨后上前幾步,把祝曉青攬進懷中,空懸了許久的心終于在這一刻落地。她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祝曉青被露水濡濕的頭發,心疼地問道:“你怎么不回家呢?”
祝曉青掙脫開她的懷抱,瞪著圓圓的大眼睛,問她:“你是誰?”
“我是……”媽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連忙一把拉住爸爸的手,嘴里喃喃道,“她這是怎么了?她連我都不認得了!”
爸爸安撫了媽媽一會兒,隨后摸了摸祝曉青的頭發,揚起嘴角對她說:“青青乖,和爸爸回家。”
“爸爸?”祝曉青愣了一下,瞇著眼睛思忖了幾秒鐘,隨即,她抬起頭,淚眼汪汪地說,“爸,我找不到家了。”
祝曉青因為失憶所以提前放暑假,在聽過當時在場的同學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之后,所有人唏噓不已,想不到平時呆瓜一樣的祝曉青居然會得這么一種病!
即使聽起來匪夷所思,那也是不容爭辯的事實,因為祝曉青居然在那天回家的路上乖巧地叫了一聲“媽媽”!
她從來都沒叫過媽媽,心情好的時候就叫阿姨,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什么都不叫。
由此可見,她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
那天晚上,媽媽高興得多做了好幾個菜,在廚房忙活的時候,她甚至悄聲地對自己說,其實這樣也蠻好。能讓祝曉青忘掉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重新開始,這是她從一開始就期望的事情。
但事不遂人愿,不僅是回家的路,也不僅是爸爸媽媽,連帶著所有生活的痕跡,仿佛都已經被她忘記得干干凈凈。
她不知道洗臉要怎么開水龍頭,也不知道香皂是干什么用的,甚至連書面上她自己的名字,她都不認識了。
媽媽強裝鎮定地拿著圓珠筆,寫下“大”和“小”兩個字,問她:“這個怎么讀?”
“這個……”祝曉青瞧了半天,最后咯咯一笑,“我不知道。”
身后的爸爸在聽到這句話之后,手里的剃須刀“咣當”一聲掉在地板上,手掌半握,還保持著刮胡子的動作。他拉過已經呆住的媽媽,說:“明天我們上醫院吧!”
除了會走路和說話,祝曉青儼然回到了嬰兒時期的狀態。
走在街上的時候,她會抑制不住好奇心,指著天空和云朵問那是什么,還會張牙舞爪地去搶路邊小孩子手里的氣球。媽媽不厭其煩地回答和制止,整顆心卻糾結在一起。
可即使看過醫生,也沒人能回答出來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最后,醫生給出的結果皆是“可能是心理壓力造成的,要好好休息,注意飲食”之類的話。
其實這話說得頗有道理,他們那天在長椅上找到祝曉青的時候壓根就沒在她身上發現一點傷痕,她怎么說失憶就失憶?既然不是外傷,那就是內傷,所以還是要從心理上找原因。
祝曉青的爸爸和媽媽早就已經失去了冷靜判斷的能力,這些還都是旁人所給的分析。
雖說有病不能亂投醫,但是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他們也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
爸爸握著熟人給的一張心理醫生的名片,抽了小半包煙,最后回過頭來,看著祝曉青笨拙地翻著相冊,嘴里還哼著早上看光盤學唱的兒歌,重重地嘆上一口氣。
祝曉青聞聲,悄然回頭,眼角眉梢都帶著些許無辜。她躡手躡腳地回了房間,反鎖上房門,這才放松下來,把故意反穿的拖鞋甩了出去。
她拿起枕頭下的手機給劉熠然發信息:事情發展順利,爾等幫助,朕必銘記在心!
兩分鐘后,那邊回復:陛下,臣惶恐!
劉熠然的爸爸和祝曉青的媽媽是故交,按照她的計劃,劉熠然要說服他爸來祝曉青的家里給她父母吹耳邊風,好讓他們帶著她去看心理醫生。本來她沒敢抱太大的希望,想不到劉熠然居然真的搞定了。
前面進行得都很順利,至于后面的計劃會不會有偏差,祝曉青的心里極為忐忑。
祝曉青一夜輾轉難眠,一字一句地背著早已準備好的臺詞,生怕明天露出一丁點的破綻。
翌日,她散著頭發,等媽媽給她扎辮子,并搖頭晃腦地說:“我要粉色的頭繩,我要扎兩個麻花辮!”
媽媽一直微笑著應承,祝曉青站在鏡子前扭來扭去,心里早就已經吐得死去活來,看著自己穿著蓬蓬裙、扎著兩個麻花辮的樣子,簡直就是二到無窮盡。
但一想到只要忍過今天,一切就都會海闊天空,祝曉青還是努力讓自己笑出聲來。
祝曉青坐在副駕駛座上昏昏欲睡,感覺到臉頰上有溫柔的觸感,她皺了皺眉頭,不自覺地撇過頭去。媽媽的手臂僵在空中,她干笑兩聲,收回手來,把頭轉向窗外,任誰也看不到她眼睛里泛起的淚光。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車程,他們終于到了目的地。心理醫生名叫唐澤,看起來二十幾歲的樣子,并不像祝曉青想的那樣穿著白大褂,也不像她想的那么慈祥。
爸爸一一交代祝曉青的病情,唐澤一邊聽一邊點頭,他側目看向她,笑得甚是詭異。
緊張的感覺是從她獨自一人坐在唐澤面前的時候開始的,他倒了一杯水給她:“你忘記了所有的事情?”
“是!”祝曉青咬緊牙關,冷汗直流。
又想到她其實應該和他坦白交代,于是她支支吾吾地說:“其實……”
“你叫什么名字?”他打斷她。
“祝曉青。”
“你媽媽叫什么名字?”
“周慶云。”
“那外面的那個女人是?”
“她不是我媽媽!”祝曉青自知太過激動,吐了一口氣,一口喝掉杯子里的水,又霎時間把水吐出來,咧著嘴巴直呼氣,“燙的?!”
“你是裝的。”唐澤遞上來一包紙巾。
祝曉青張了張嘴巴,調整好情緒之后才緩緩張口:“我想請你幫個忙。”
唐澤靠在椅子上,一臉的玩世不恭,完全不是一個心理醫生該有的表情:“我憑什么要幫你?”
這完全出乎祝曉青的意料,不是說心理醫生都是非常善解人意的嗎?她呆愣在那里,不知該說什么好,半晌,她嘟噥著:“不麻煩,說幾句話就行。”
為了讓唐澤心甘情愿地幫她,祝曉青不得不將實情娓娓道來。
祝曉青四歲的時候,她爸爸祝明遠過世了。彼時,她的弟弟祝曉風剛剛降生,因為經濟壓力太大,媽媽就把她托付給了遠房親戚家撫養,也就是她現在的爸爸媽媽。
開始到新家的時候,祝曉青整天整夜地哭,后來,日子久了,她不得不接受事實,卻很少笑。為了讓她安安穩穩地待下去,養父母甚至連給她改名字的事情都沒有再提。
祝曉青本以為自己會記恨一輩子,不想卻終日思念。她總想著,等自己長大一些就能回去原來的家,可她后來才發現,她壓根就不記得那個家到底在哪里。
“所以你就裝病?”唐澤正視著她的眼睛,“這辦法……是不是有點偏激啊?”
“我只是想回家,就一次也好。”祝曉青的聲音低下來,好似她在為自己擁有這樣的想法而感到不齒。
“OK!”唐澤站起身來,沖她眨了眨眼睛,說,“這個忙,我可以幫你。”
為了事情順利發展,祝曉青早就準備好了一段臺詞,并把它們一字一句、認認真真地抄寫在筆記本上,中途還修改了好幾遍。唐澤看了一眼被她揉得皺成一團的“演講稿”,嫌棄地蹙了蹙眉,用兩根手指捏著那張紙,飛快地投向墻角處的紙簍里。
“你!”祝曉青還沒來得及爆粗口,唐澤就已經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妙的是,她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唐澤到底和爸媽說了什么,但是她如愿以償地踏上了回家的列車!
劉熠然在短信上問她:他會不會直接把你和他說的話都告訴了你媽媽啊?
不會的。祝曉青十分肯定地回復。
畢竟,這些年她不止一次在日記本上寫下她想回家的想法,還故意把日記本放在顯眼的地方。然而,即使她能清楚地看到日記本的位置改變了,日記本也被翻過了,可還是沒人會提送她回去的事情,甚至于每一次她提起以前的事,媽媽都會立刻轉移話題。
后來,祝曉青好奇地問唐澤:“你到底是怎么和他們說的?”
“我只是說你有很嚴重的抑郁癥,你并不是失憶,只是不愿意記起那些往事,并且你的眼神看起來很悲傷。”唐澤漫不經心地回答。
“那他們是怎么說的?”祝曉青驚喜地問。
“他們說,自從你四歲那年搬家之后,你就一直這樣。”他撐著下巴,笑了笑,“于是我就告訴他們,如果可以帶你回到你原來住過的地方,可能會對你的病情有所幫助。”
“就這么簡單?”祝曉青簡直不敢相信。
“就這么簡單!”
祝曉青看了一眼她之前準備的“演講稿”,上面寫著什么回憶綜合征,治療的方法是要把她每一年的所在地和發生的事情都告訴她。對于如此胡謅的病癥,她也是頗感無力,就連劉熠然都說這是火星人才能得的病,但是以她的智商來說,這已經是極限了。
反正,以往她看電視里說的什么癥候群聽著也很混亂,想來,要是從醫生嘴里說出來也不會引人懷疑,誰知道唐澤竟然能想出一個如此完美的謊言。
那天,祝曉青拉住唐澤的手,狠狠地親了一口,說:“你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最最最聰明的人!”
這一舉動驚得唐澤差點把實話全盤托出。其實,他壓根就不是什么心理醫生,只是劉熠然花重金找來的一個托兒。那些名片都是現印的,工作室也是找別人借的!
不過這也怪不得劉熠然,誰讓祝曉青當時挽著青筋暴起的小細胳膊威逼他?雖然從半年前他用籃球敲碎學校二樓的玻璃被她撞見之后,他就知道肯定會有這么一天。
不過,萬幸的是,這場戲演得可比祝曉青事先預料的要成功得多。
可是,能回到原來的家里固然是好事,但有時候祝曉青也會覺得自己很對不起養父母。如果不是這次裝病,她連爸爸媽媽都沒叫過他們,而且,他們也的確把她當成親生女兒看待,只要她想要,什么東西都盡量給她最好的。
但是有什么辦法呢?她就是惦念,無時無刻不在惦念。
他們已經坐了十個小時的火車,還要坐三個小時的客車,好在通向大山的道路不再像以前那般蜿蜒崎嶇,那條看起來永遠到不了盡頭的水泥路也還算平整,雖然仍有些顛簸,但是抑制不住祝曉青心頭的激動。
“快到了嗎?”祝曉青把頭探出窗戶,一望無垠的稻田沖擊著她的視線,她鼻子一酸,毫無防備地落下淚來。
祝曉青察覺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改口問:“媽,我們這是去哪?”
“去你周阿姨家里,你還記得她嗎?小時候你很喜歡她的。”媽媽并沒有發現異常,替祝曉青整理好皺起來的衣領,柔聲問道。
“周阿姨?”她重復了一遍,默默地搖了搖頭。
好像這輩子她說的謊話,都沒有這幾天說得多。她心虛地想。
祝曉青隨著媽媽一起在終點下車,從這里直通原來家里的羊腸小道鋪上了一層細密的沙石,穿著軟軟的涼鞋踏上去,竟然有點硌得腳疼。
她忽然有點懷念以前在下雨天就會變得泥濘的黃土路,那路即使光著腳丫踏上去,也會很舒服。
遠遠看到那座有些破舊的青磚瓦房的時候,祝曉青停住腳步,不敢再繼續前進。門口的男孩正挎著用柳條編織的小筐,里面裝滿了各式各樣的小柿子,看到她,便朝著窗口大喊了一聲:“媽,有人來了!”
媽媽指著身系圍裙的女人,對呆滯的祝曉青說:“快,叫周阿姨。”
“周……”屋頂的炊煙被微風吹到面前,嗆得祝曉青喉嚨生疼。她彎下腰,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直到周阿姨從屋子里端來一碗水。她咕咚咕咚地幾口喝了個精光,抿了抿嘴唇,道:“甜的!”
彼時正值晌午,媽媽和周阿姨寒暄了幾句之后,把行李一股腦地塞進祝曉青手中,說:“好像還有一趟回程的車,媽媽先走了,這段時間我和爸爸都有事,不能照顧你,你在周阿姨家里好好聽話,開學之前我來接你回家。”
祝曉青沒有答話,回頭看著那個膚色黝黑的女人,居然并沒有太多親近的感覺,這讓她覺得難受。
那條小路還是彎彎曲曲的,看不到盡頭。小時候,她經常站在這里目送媽媽離開,肉乎乎的小手不停地揮舞,就是希望媽媽回過頭來的時候能第一時間看到她。
而面前這個人和記憶中似乎有些相像的身影逐漸重合,祝曉青快跑幾步,喚了一聲:“媽!”
媽媽頓住腳步,用袖子使勁地抹了抹臉,背對著她揮了揮手之后,毫不猶豫地快步離開。
她在右邊的樹蔭下行走,孤單的背影落寞得讓人心疼。
“姐姐!”祝曉青聞聲才發現自己出了神,連忙轉過身來,看著那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生。小時候他可不怎么聽話,那時候,她就是用手指頭碰他一下,他都會扯著嗓子哭個不停。
周阿姨把男孩拉到身后,說:“你的病你媽媽都和我說了,沒事,你安心在這里養病,想吃什么告訴我,阿姨給你做!”
見她不應聲,周阿姨又說:“曉風,帶你姐姐進屋,你幫她打水洗臉。”
祝曉青嘆氣,對的,是這樣的,她是阿姨,是自己的周阿姨。
山里的天黑得都比較早,晚霞也比城市里的漂亮許多。夕陽把屋后的小河映成淡淡的粉紅色,美得那么不真實,一如當年。
祝曉青在這里住了一個多星期,周阿姨整天忙得熱火朝天,不見人影。她閑得難受,白天和祝曉風一起上山割柳條,晚上就坐在河邊,把柳條的葉子都摘下去。
“你弄這些做什么?”祝曉青甩了甩略有些酸疼的手腕,用河水洗去手上的綠漬。
“編筐。”他慢悠悠地答。
“編筐?”她眨巴著眼睛,“你嗎?怎么編?”
祝曉風拍拍手,拿起處理好的柳條開始起筐底,一根接著一根,把它們密密麻麻地編織在一起。祝曉青蹲在一邊仔細地看,也想跟著他學,無奈她手笨,在浪費了一些柳條之后索性放棄。
他動作極快,兩個小時以后,筐已經基本有了雛形。她遞過手絹給他擦汗,笑得肆意而張揚:“看不出來,你還很心靈手巧嘛!”
天色徹底暗下來,有成群結隊的蚊子在耳邊哼唱歌謠,周阿姨拿了件外套給祝曉青披上,順便呼喚他們進屋。
她想叫媽媽,卻叫不出來,那句周阿姨也是如鯁在喉,最后,她只能小聲道:“謝謝。”
當晚,祝曉青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便下了床,躡手躡腳地來到院子里發呆。
周阿姨的房間里傳來微弱的燈光,她悄悄地看過去,發現周阿姨正在給祝曉風白天上山時磕破的小腿擦藥酒,一邊揉一邊輕輕地呵著氣,問他:“還疼嗎?”
這讓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時候她還小,卻必須背負起做姐姐的責任,在媽媽外出的時候,抱著弟弟小聲哼唱兒歌。但她力氣有限,有時候一個不小心會和他一起摔倒,因此她的膝蓋常常被磕破,直到現在還有大小不一的疤痕。
但是,媽媽發現之后總會心疼地抱著弟弟,然后大聲呵斥她,全然不管她其實也受了傷。
祝曉青吸了吸鼻子,回房用被子捂住腦袋,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讓汗水代替眼淚肆意地流淌。
那晚,她夢見自己和祝曉風一起掉進了水里,岸上的周阿姨沒有絲毫猶豫,一躍而下,拉著祝曉風拼命地游,而她哽咽的聲音逐漸被汩汩的流水聲淹沒。
祝曉青越發呼吸困難,猛地坐起,發現枕巾已經濕透,分不清是汗水還是眼淚。
半個月過去了,祝曉風的手里已經誕生了十一個柳條筐,祝曉青也歪歪扭扭地編好了一個,雖然賣相不怎么樣。
周末鎮上的市集,祝曉風帶著她一起去,賣掉了所有的筐,然后拿著賺的錢去藥店買了一些止咳的藥。
他數了數剩下的為數不多的幾張人民幣,問祝曉青:“姐,你想吃什么?”
“我?”她趕緊擺了擺手,說,“我什么都不要。”
祝曉風點點頭,轉身準備回家,視線卻被一個玩具攤所吸引。那些明顯是一些舊玩具而已,祝曉風卻歡喜得不得了。
即使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他也到底是一個十二歲的小男孩。
祝曉風拿起兩個變形金剛,一大一小,大的二十元,小的十五元。他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要了那個小的。
在回家的路上,他頻頻回頭,嘴里嘟噥著:“那個大的好像更好看一些。”
祝曉青沒有說話,她把褲兜里兩張十元的紙幣揉成一團,趁他不注意,唰地一下丟進了路邊的稻田里。
“姐!”祝曉風歡喜地地喚她,驚得她身子一顫,差點栽進稻田。她佯裝平靜地穩住身體,回頭,語氣不善地吼道:“干嗎?”
他委屈地伸手,說:“蜻蜓。”
祝曉青看著他手背上那只撲閃著透明翅膀的小蜻蜓,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還是伸手去接。可能是因為她的身上還沾有未曾退去的怒火,小蜻蜓一看到她,便嚇得落荒而逃。
她聳聳肩膀,說:“跑了!”
最近,祝曉青總能聽到周阿姨的咳嗽聲,不大不小,卻一聲接著一聲,而祝曉風總會在這時忽然出現,把止咳藥和白開水遞給她,然后繼續回去處理柳條。
祝曉青對他殷勤的樣子翻了一個白眼,心里略有不舒服,卻不知道這種感覺源于何處。
時間逐漸流逝,她默默地計算回程的日子,心里難過,表面上仍是不動聲色。
祝曉風還是時不時地帶她去園子里摘柿子,挑出最鮮艷的一個遞給她,有時候心血來潮,他還會帶她一起下河撈魚。
其實,祝曉青之前完全是杞人憂天,即使她和祝曉風一起跌進河里,也完全不會出現那種二選一的尷尬狀態,因為他的游泳技術簡直好得可以和泥鰍相媲美了。
他潛入水中,又伸出頭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之后,把魚丟上岸,說:“姐,抓住它!”
祝曉青膽子小,戰戰兢兢的不敢動,用手指頭戳了戳小魚的身體之后反被它甩得滿臉是泥。他看到后就笑,咧著嘴巴笑,笑得夸張極了。
祝曉青噘起嘴,拿起兜里的小鏡子,仔細察看自己的模樣,然后也忍不住笑出聲音來。
祝曉風話不多,卻整天一副笑吟吟的模樣,直到有一天,那個變形金剛丟了。
他把屋里屋外翻了一個底朝天,一邊找一邊抹眼淚。開始的時候她還不在意,最后實在看不過去,便抓住他的手,喊道:“差不多得了!不就是一個破玩具嗎?哪天我再買十個給你。”
他嘴里說著“不用了”、“沒關系的”,手上的動作也停下來了,目光卻還是止不住地到處尋找。祝曉青看得心煩,回到房間,砰的一聲關上門。
祝曉青煩躁得很,上午媽媽給她打電話,說三天后會來接她回家,她不知道該怎么辦,只能蹲在地上,不住地抓頭發。
秒針嘀嗒嘀嗒的聲音使祝曉青更加心慌意亂,一想到睡一覺就會過去八個小時,她連眼睛都不敢閉了。
祝曉青獨自一人來到屋后的小河邊,雙手伸進河水中,雖然正值盛夏,但夜里的河水是格外涼。
她心生一計,撲通一聲跳進河里。河水不深,正好到她的腹部,她強忍著顫抖的身體,硬是在里面站了一個多小時。
等到她爬上岸,她的兩條腿都已經僵硬得沒有知覺了。她站不起來,只好坐在河邊等著太陽升起,可等著等著她就睡過去了。
祝曉青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額頭上敷著微涼的濕毛巾,腋下不知被誰放了一支溫度計。她睜不開眼睛,小聲地呼喚著:“媽……”
頭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把她額頭上的毛巾取走,說:“你媽媽后天就來接你了,別著急。”
她聽得格外清楚,大腦中一直緊繃的神經瞬間被折斷。她取出溫度計,上面清楚地顯示,是四十攝氏度。
祝曉青的右手還纏著醫用膠布和針管,她感覺每一口呼吸都似噴火般燥熱,眼淚滾燙地落下。她抽泣著,嗚咽著,吼出來的聲音卻如蚊蚋一般:“我裝失憶,就是為了見你一面;我站進冰冷的河水中,就是為了和你多待一段時間,可你卻巴不得我趕緊消失。我不走,我死也不肯走!”
祝曉青一直以為她沒有憎恨過,口中訴說的卻是她多年的委屈與不甘。
祝曉青一病就是一個多星期,就像是做了一場夢,夢里的她還是多年前的祝曉青,他們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其樂融融。
因為生病,回去的日子只能延遲。本以為裝病的事情暴露之后會觸發一場強烈的暴風雨,沒想到卻異常平靜,平靜到讓她膽戰心驚。
夢醒以后還是要面對現實,開學的日子迫在眉睫,祝曉青從床上爬起來收拾行李,聽到身后有腳步聲,她定了定神,說:“周阿姨,我明天回家的時候,你能去送我嗎?”
“行!”她答得痛快,“我和曉風一起去送你。”
“其實現在轉學很方便的,學費也不貴,我和曉風學會了編柳條筐,我也會賺錢了……”祝曉青脫口而出,末了,回頭,笑得如同岔氣了一般,“我說著玩的!”
“曉青啊!”她遲疑著叫祝曉青,仿佛有千言萬語要訴說卻無論如何也張不開口。
祝曉青后知后覺地答:“嗯?”
“沒事!”她搖頭,轉身。
隔天中午,媽媽風塵仆仆地到來,看著祝曉青因為生病而變得干瘦的臉,心疼得直皺眉。
祝曉青沒哭沒鬧,安靜地挽著媽媽的手。臨走前,她從兜里摸出兩張一百元遞給祝曉風說:“拿著這個,去鎮上買一個更好的變形金剛。”
其實,她也不是忽然就懂事了,而是那個變形金剛是她偷走的,她還殘忍地把它扔進了河里。她忘記了河水的清澈透明,卻發現弟弟每一次路過小河的時候都會紅著眼睛。
祝曉青離開之前,周阿姨還是忍不住找她聊天,并且把事實的真相告訴了她。
祝曉青的爸媽從小青梅竹馬,一畢業便結婚生下了她。媽媽那時候年輕,什么都不會,祝曉青的第一雙鞋就是周阿姨做的。祝曉青剛開始學走路的時候,爸爸忽然失蹤了,為了找他,媽媽把她托付給周阿姨,可沒想到,這一走就是三年。雖然媽媽最后還是沒找到爸爸,但萬幸的是,她在這個過程中認識了祝曉青現在的爸爸。后來,他們一起回來,想帶祝曉青走,媽媽一看見她哭得嗓子都啞了。周阿姨雖然心存不舍,但也不忍心讓她們母女分離。
“因為害怕你會怪你媽媽把你丟下了幾年,所以我們誰也沒想過把真相告訴你,不承想你居然始終放不下這件事情……”她的聲音有些顫抖,當初將祝曉青“歸還”之際,她想到可能這輩子她們都不會再見了,便編了個這樣的謊話欺騙祝曉青,“青青啊,你這樣做,你媽媽真的會很傷心。”
祝曉青從牙牙學語之際便記得陪伴她左右的一直是周阿姨,四歲之時她被周阿姨親手送到別人的懷抱里,本以為周阿姨將自己視為負累,卻不知,她恨了這么多年的人,其實是無私養育過自己的恩人;而忽略了這么多年的人,其實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被她糾結了許久的事情,居然只是一個笑話。
她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難受。
祝曉青仿佛一夜之間就長大了。
車上,她興高采烈地對媽媽說她找回了所有的記憶,卻只字不提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她倚在媽媽的肩膀上,笑得陽光燦爛。
媽媽笑而不語,原本就緊握著她胳膊的右手不由得收緊。她別過頭去,生生忍住了要掉下來的眼淚。
祝曉青一直以為唐澤是幫了她大忙的人,卻不知道他其實相當不靠譜。那天,他口拙地和祝曉青的爸媽編謊話,因為緊張,所以編的話比那張“演講稿”上的還要差勁。爸爸一眼識破,沒辦法,他只能和盤托出。
得知女兒憋在心里十幾年的秘密,兩個人心里是既難過又酸澀,但為了讓她開心,他們還是選擇陪著她演完這場戲。
不過,為了讓祝曉青未來能安心待在他們身邊,媽媽拜托她的親生母親周阿姨說了一個謊話,將曾經的真相扭轉。
到家之后,媽媽打電話給周阿姨報平安,最后,她輕輕地說:“謝謝,再見。”
祝曉青改了名字,并再也沒回過那個家,也再沒見過祝曉風和那個周阿姨,但她還是會偶爾想起那夜周阿姨替她披上的外衣,靜靜地懷念那段時光。
只是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