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大鵬
2014年4月2日,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上海高院”)召開2013年度上海金融審判情況通報新聞發布會并公布了金融商事審判十大案例,其中第7個案例,〔1〕(2012)奉民二(商)初字第2263號民事判決書。關于該案例的裁判要旨、基本案情、裁判結果、裁判理由及其裁判意義等重要內容,來源:http://shfy.chinacourt.org/article/detail/2014/04/id/1269529.shtml,2014年4月6日訪問。為便于討論,本文將該案例簡稱為“2013年度上海金融商事案例7”。該案當事人陳某從案外人錢某處取得支票一張,該支票的出票人為甲公司,出票日期為2011年10月31日,金額為175000元,收款人為陳某。2011年11月1日,陳某將系爭支票解入銀行,但因“無密碼”而遭銀行退票。陳某向法院提起票據追索權糾紛,要求甲公司支付票據款及相應利息。對此,上海市奉賢區人民法院判決甲公司給付陳某票據款175000元及相應利息。甲公司對此不服提起上訴。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二審駁回上訴,維持原判。〔2〕參見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3)滬一中民六(商)終字第168號民事判決書。而上海高院在公布“2013年度上海金融商事案例7”之際,對終審判決的理由整理、歸納如下:
第一,陳某向錢某支付借款,錢某將系爭支票交付陳某,故陳某基于同錢某之間的借款關系而取得系爭支票,且其已支付相應的對價,陳某可享有票據權利。第二,支票設有密碼是基于出票人與付款銀行之間的約定,我國《票據法》規定的支票必要記載事項中并無密碼事項的規定,故陳某作為持票人無義務審查其取得的支票是否設有密碼,而甲公司以支票未記載密碼為由推斷陳某系惡意取得票據,顯然于法無據。第三,支票上記載密碼,是出票人基于票據安全的考慮與付款銀行進行約定的結果,對持票人并無約束力,若因支票未記載密碼而導致支票無效,則不僅對持票人不公平,亦會影響票據的流通,故支票上未記載密碼并不影響票據自身的效力。
“2013年度上海金融商事案例7”公布之后,在“廣州永超電子科技有限公司等訴黃俊文票據追索權糾紛案”之中,廣東省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幾乎完全照搬了前述判決理由。〔3〕參見廣東省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3)穗中法金民終字第1297號民事判決書。筆者進一步在“北大法寶”司法案例庫中,以“支付密碼”作為關鍵詞進行全文檢索,得到了相關“票據糾紛”案件共118個。〔4〕在“北大法寶”司法案例庫,涉及“支付密碼”的刑事案件有29個,民事案件377個,行政案件2個,執行案件1個,其中“票據糾紛”案件被納入民事案件之中,且這些案件來源于全國22個省、自治區和直轄市。來源:http://www.pkulaw.cn/cluster_call_form.aspx?menu_item=case&EncodingName=&key_word=支付密碼,檢索截止時間:2015年5月10日。而通過梳理這118個案例判決書發現,法院對于支付密碼欠缺或錯誤的認識不一,有的判決之間存在矛盾和沖突之處。另外,在“中國學術期刊網”期刊數據庫中,筆者以“支付密碼”作為關鍵詞進行全文檢索(檢索截止時間為2015年5月10日),得到了相關論文15篇。與錯綜復雜、豐富多彩的司法裁判迥然不同的是,圍繞票據“支付密碼”的相關論文均為金融經濟類的論文,而無一發表于法學類的刊物之中,亦無一是法學學者完成的研究成果。目前,司法判決中呈現的突出問題是:支付密碼之使用是否純為一個約定事項和行業習慣,而無票據法上的效力?票據權利能否基于單純交付票據而轉移,支付密碼欠缺或錯誤是否會影響以單純交付方式轉移票據權利?在支付密碼的利益衡量方面,應側重維護持票人利益及票據的流通性,抑或優先保障出票人利益及票據的安全性?
本文試圖運用法教義學的分析方法,〔5〕近年我國民法學者對法教義學較為重視,并在其宏觀與微觀方面均有深入研究。參見許德風:《論法教義學與價值判斷——以民法方法為重點》,載《中外法學》2008年第2期;金可可:《民法實證研究方法與民法教義學》,載《法學研究》2012年第1期;許德風:《法教義學的應用》,載《中外法學》2013年第5期。對上述問題展開論證,藉此拋磚引玉,呼吁正確處理有關“支付密碼”的票據糾紛案件。而法教義學,是在“假定現行法秩序大體看來是合理的”的前提下,以解釋和適用現行實證法為目的的規范法學;其僅在為答復“概念性體系不能解決之新的法律問題”,才無懼于修正乃至突破概念性的體系。“它關注的是實證法的規范效力、規范的意義內容,以及法院判決中所包含的裁判準則。”〔6〕同時,卡爾·拉倫茨認為,“概念法學”強調抽象概念體系的“嚴密不可侵犯的權威性”,而今日的法教義學更具“開放性”。參見[德]卡爾·拉倫茨:《法學方法論》,陳愛娥譯,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77、107頁。而羅伯特·阿列克西總括5個條件所敘述的要求,將法教義學定義為“(1)是一類語句;(2)這些語句涉及法律規范和司法裁判,但并非等同于對它們的描述;(3)它們組成某個相互和諧之整體;(4)在制度化推進的法學之框架內被提出和討論;(5)具有規范性內涵。”參見[德]羅伯特·阿列克西:《法律論證理論——作為法律證立理論的理性論辯理論》,舒國瀅譯,中國法制出版社2002年版,第317頁。
由于傳統的票據驗印方式暴露出諸多缺點,譬如資金風險難以控制、防偽能力較差、結算效率低下等等,為滿足現實的各種迫切需求,電子支付密碼系統作為一種新型的票據驗證系統應運而生。通常的情形是,在簽發票據時,企業先利用銀行發行的支付密碼器,對票據上的各要素綜合進行加密運算產生支付密碼,然后,企業將票據對應的支付密碼填寫在票據上,用以作為鑒定票據印鑒等真偽的主要手段或輔助手段。而支付密碼,主要是指支付密碼系統利用現代計算機網絡技術、密碼學原理及單片機技術等高科技手段,采用高度安全的加密算法,對票據上的各明文要素(賬號、日期、金額、憑證號碼和業務種類)進行加密運算,進而生成的一組唯一的、不可逆的16位支付密碼。它非常安全且不容否認。〔7〕參見吳紅穩:《銀行票據支付推行支付密碼的現實意義》,載《金融經濟》2009年第22期。
我國從1997年明確提出推行使用支付密碼,迄今已有十八年之久。在此期間,雖然實際業務中部分客戶及銀行對支付密碼的認識仍停滯不前,但是支付密碼仍然發揮著重要的經濟功能與法律功能。〔8〕參見趙宏偉:《保障資金安全,防范支付風險——對支付密碼技術的市場調查與思考》,載《金融會計》2003年第11期;吳紅穩:《銀行票據支付推行支付密碼的現實意義》,載《金融經濟》2009年第22期。在法律方面,通過“一票一密”或“一戶一密”,〔9〕參見趙斌等:《基于電子支付密碼的支票自動容錯識別系統研究》,載《系統工程理論與實踐》2000年第7期。可以有效地規避銀行與企業之間的法律責任糾紛,維護銀行和客戶的資金安全;防止了假偽票據的流通,有助于及時發現偽造簽章、變造金額、涂改票據等違法犯罪活動。在使用支付密碼的票據業務中,各方義務包括:出票人簽發與預留銀行印鑒一致、支付密碼真實的票據,負責保管好從銀行購買的票據和支付密碼器;持票人應真實、準確地提出票據;提出行(收款行)負責審查票據憑證本身的真實性及其記載要素的合規性;提入行(付款行)對出票人簽章進行形式審查,并審查支付密碼的真實性。〔10〕馮濤:《支付密碼推廣應用中的問題與對策研究》,載《中國農業銀行武漢培訓學院學報》2011年第5期。一旦出現支付密碼欠缺或錯誤,相關各方的責任即可劃分清楚。
在邏輯上,闡明了支付密碼是什么、為什么使用支付密碼之后,亟需進一步分析的是:法律上對于支付密碼該怎么辦?“2013年度上海金融商事案例7”的判決觀點認為,使用支付密碼只是當事人的約定事項或行業習慣;“密碼”不屬于《票據法》第84條所涉及的必要記載事項;支票上未記載密碼并不影響票據自身的效力。概言之,該判決將支付密碼歸入無益記載事項范疇。對此,筆者有不同的認識。
作為票據領域的基本法,《票據法》本身沒有涉及支付密碼事宜。立法上最早規定支付密碼的,為中國人民銀行《關于支付密碼使用與管理的通知》(1997年5月6日中國人民銀行頒布)。該通知首次明確規定了支付密碼與簽章的關系,要求在使用支付密碼的城市,出票人簽發支票時,必須按照《票據法》的規定在支票上簽章,支付密碼不能代替簽章;另外,允許開立支票存款賬戶的存款人在開戶銀行預留簽章的同時,可以與銀行約定采用支付密碼作為銀行審核支付支票金額的“依據”。但《票據管理實施辦法》(1997年8月21日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第22條規定,申請人申請開立支票存款賬戶的,銀行、城市信用合作社和農村信用合作社可以與申請人約定在支票上使用支付密碼,作為支付支票金額的“條件”。于是,在立法上,首次出現了支付密碼是支付支票金額的“依據”抑或“條件”的不同語詞選擇與定性分歧。
《支付結算辦法》(1997年9月19日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第123條至第125條則依次對支付密碼做了如下規定:銀行也可以與出票人約定使用支付密碼,作為銀行審核支付支票金額的“條件”;使用支付密碼的,出票人不得簽發支付密碼錯誤的支票;使用支付密碼地區,支付密碼錯誤的支票,銀行應予以退票,并按票面金額處以5%但不低于1000元的罰款;持票人有權要求出票人賠償支票金額2%的賠償金。對屢次簽發的,銀行應停止其簽發支票。上述規定進一步課以支付密碼錯誤情形下的退票、罰款、賠償及停止簽發支票等法律后果,規范了支付密碼的使用。但該辦法未明確支付密碼錯誤的支票本身是否有效?并對支付密碼欠缺事宜未置一詞。
中國人民銀行《關于支付密碼推廣應用事宜的通知》(2002年4月12日中國人民銀行發布)進一步規定了支付密碼推廣應用的組織、支付密碼產品招標的投標人范圍、舊支付密碼產品的更換、支付密碼推廣應用的管理等事項。該通知的突出之處在于,將支付密碼從支票推廣使用到了銀行匯票、銀行本票、匯兌憑證以及經中國人民銀行批準的其他支付憑證之上,而不僅限于支票。〔11〕限于主題和篇幅,本文主要研討支票的支付密碼相關問題。但該通知仍然將支付密碼作為銀行審核支付金額的“條件”。
《全國支票影像交換系統業務處理辦法(試行)》(2006年11月9日中國人民銀行印發)對支付密碼的規制則有更大的進步。其一,該辦法第22條規定,提入行可以采用印鑒核驗方式或支付密碼核驗方式對支票影像信息進行付款確認;采用支付密碼核驗方式的,應與出票人簽訂協議約定使用支付密碼作為審核支付支票金額的“依據”。這將支付密碼核驗方式與印鑒核驗方式等量齊觀,重申了支付密碼與簽章同等重要的地位,強化了支付密碼獨立的法定地位。其二,依據該辦法第44條,出票人開戶銀行收到支票影像信息,約定使用支付密碼的,但支付密碼未填寫或錯誤的,可拒絕付款。于此,首次規定了支付密碼未填寫的法律效力。但這只是處理了付款人與持票人之間的關系,遺留了其他重要問題,如支付密碼未填寫的支票本身是否有效?此時持票人是否能夠合法享有票據權利?其三,該辦法第62條規定,出票人簽發支付密碼錯誤支票的,中國人民銀行將按有關法律規章給予行政處罰,并規定了“黑名單”管理制度。對納入“黑名單”的出票人,中國人民銀行應記錄出票人信息并在一定范圍內進行披露;情節嚴重的,人民銀行有權要求有關銀行業金融機構停止辦理其支票結算業務或全部支付結算業務。顯然,較之于《支付結算辦法》,“黑名單”管理制度更為嚴厲、有效。
由上觀之,支付密碼最初來源于當事人的約定或行業慣例,卻因獲得了立法上的認可并予以大力推動使用,具有了制定法上的明確地位,尤其是支付密碼欠缺或錯誤的法律后果日趨明晰。雖然上述中國人民銀行部門規章的效力要低于《票據法》此類狹義的法律,但毫無疑問的是,支付密碼屬于部門規章此種特別法所規定的專門事項,即為特別法定事項,而非單純的約定事項或行業習慣。
《票據法》第84條規定了支票絕對必須記載的六個事項,若支票上未記載該六個事項之一的,則支票無效。粗略地觀察,支付密碼不屬于這六個事項之列,那這是否意味著支付密碼非為支票的絕對必要記載事項呢?“2013年度上海金融商事案例7”的判決一方面對此作了肯定的回答,另一方面卻又在上海高院公布的裁判要旨中認為:“設定‘密碼’與支票系‘無條件支付的委托’的法律性質相沖突,限制了票據的流通性。因此,‘密碼’記載與否并不影響支票自身的效力,持票人也無義務審查支票上是否記載‘密碼’。”其中,第一句話意即支付密碼是禁止記載事項,因與《票據法》第84條第2項“無條件支付的委托”相矛盾,會致使票據無效;而第二句話意即支付密碼是無益記載事項,有無支付密碼或支付密碼錯誤,均不影響票據本身的有效性。可見,該裁判要旨是自相矛盾的。
支付密碼不是《票據法》第84條所明確列舉的必要記載事項。但《票據法》第108條規定:“匯票、本票、支票的格式應當統一。票據憑證的格式和印制管理辦法,由中國人民銀行規定。”第109條規定:“票據管理的具體實施辦法,由中國人民銀行依照本法制定,報國務院批準后施行。”這兩個條文均為《票據法》對中國人民銀行的授權性規范。據此,前述《支付結算辦法》、《關于支付密碼推廣應用事宜的通知》、《全國支票影像交換系統業務處理辦法(試行)》的相關規定是確定支付密碼法律性質的依據。〔12〕《支付結算辦法》第25條明確規定:“出票人在票據上的記載事項必須符合《票據法》、《票據管理實施辦法》和本辦法的規定。票據上可以記載《票據法》和本辦法規定事項以外的其他出票事項,但是該記載事項不具有票據上的效力,銀行不負審查責任。”另外,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票據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2000年2月24日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通過,下文簡稱《票據糾紛規定》)第63條規定:“人民法院審理票據糾紛案件,適用票據法的規定;票據法沒有規定的,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等民商事法律以及國務院制定的行政法規。中國人民銀行制定并公布施行的有關行政規章與法律、行政法規不抵觸的,可以參照適用。”該條文也肯定了中國人民銀行的部門規章對于法院在裁判時的約束力。
在支票業務中,并未強制使用具有密碼欄的支票,當事人可以自由選擇有或無密碼欄的支票。認為支付密碼屬于任意記載事項或無益記載事項,其理由在于支付密碼是因出票人與付款人的特別約定而產生的,但這只是站在抽象層面的一種誤解。在事實層面,一旦出票人與付款人選擇使用有密碼欄的支票,則必須正確填寫支付密碼。換言之,“密碼”字樣已經統一印制在支票憑證上,當事人基于自主意志選定了此種特殊的支票,則不得空缺、更改或涂銷支付密碼,否則有違國家對票據憑證的管理制度。〔13〕類似的情況是支票上的“現金”或“轉賬”字樣。參見鄭孟狀等:《支票法論》,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46、47頁。故而,支付密碼屬于特別法規定的絕對必要記載事項,〔14〕我國票據法理論中,通常是依據現行《票據法》第84條來界定支票的絕對必要記載事項,但其實該條規定的是一般法定事項。為準確、全面地反映票據立法現狀及實務,支票的絕對必要記載事項應區分為一般法(即《票據法》)上的絕對必要記載事項和特別法(如部門規章)上的絕對必要記載事項。參見楊繼:《票據法教程》,清華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66頁;董安生主編:《票據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25-227頁。并非無益記載事項。〔15〕或許有人會質疑,既然支付密碼不屬于《票據法》第84條的法定絕對必須記載事項,則須援引《票據法》第93條第2款進而準用第24條,由此支付密碼無任何法律意義。但筆者認為,適用《票據法》第108條及第109條可知,支付密碼可由人民銀行規定,支付密碼尚屬第24條中“本法規定事項”所涵攝的范疇,而非“其他出票事項”。故而支付密碼應具支票上的效力。
1.支付密碼欠缺情形
司法實踐中,對于支付密碼欠缺的支票,諸多法院判決依然主張:此種支票形式完備,各項必要記載事項齊全,屬于有效票據。〔16〕參見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09)二中民終字第06381號民事判決書;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2)滬一中民六(商)終字第34號民事判決書;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2)滬一中民六(商)終字第76號民事判決書;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2)滬一中民六(商)終字第77號民事判決書;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法院(2013)浦民六(商)初字第3667號民事判決書。筆者認為,與禁轉票據或禁轉背書中記載的“禁止轉讓”事項類似,密碼欄一旦出現在票據之中,即發生票據行為意思表示的效果,而不應無視該種意思表示的存在。并且這種意思表示完整無缺是票據有效的特別形式要件,而非實質要件。支付密碼的使用是通過付款人與出票人簽訂支付密碼器使用協議而應用的,但當事人一旦選用了有密碼欄的支票,理應正確填寫支付密碼;欠缺該支付密碼的,則不符合票據有效的特別形式要件,會直接導致票據無效。
有學者認為:“出票人未記載支付密碼的,視為支付密碼錯誤。”〔17〕呂來明:《票據法基本制度評判》,中國法制出版社2003年版,第369、370頁。其實,基于票據行為的文義性和要式性,支付密碼欠缺與支付密碼錯誤之間差異頗大。在外觀上,對于出票人、持票人及付款人等一切票據權利人和票據債務人而言,支付密碼欠缺的事實是一目了然、不容否認的;而支付密碼錯誤與否,對于持票人而言,僅通過票據外觀是無法判斷的,遂為僅由出票人與付款人知曉的“秘密”。在后果上,支付密碼欠缺形成物的抗辯、絕對的抗辯,而支付密碼錯誤形成相對的抗辯。故而,依《全國支票影像交換系統業務處理辦法(試行)》第44條,在支付密碼未填寫時付款人可拒絕付款,這實際上取消了持票人的付款請求權,尚為合理。但真正關鍵之處在于,具有密碼欄的支票欠缺支付密碼,則該支票為不完全票據,該支票本身無效,相關出票或背書轉讓行為在性質上亦為未完成的票據行為,故持票人既不享有付款請求權亦不享有追索權。
另外,支付密碼不完全支票與支付密碼空白支票也有所不同。〔18〕關于空白票據(又稱未完成票據、空白授權票據)與不完全票據的區別,參見于永芹、李遐楨:《中國票據法律制度研究》,科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50頁;[日]鈴木竹雄:《票據法·支票法》,趙新華譯,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第180頁。但也有的學者將空白票據作為不完全票據,從而把票據的空白情形與不完全情形視為同一現象,參見謝石松:《票據法學》,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04頁。前者不僅在出票時未填寫支付密碼,在最后提示付款時仍然欠缺支付密碼。而后者雖然在出票或使用過程中欠缺支付密碼,但在提示付款時支付密碼則是完整無缺的,即已經補記完好。因此,后者在支付密碼補記前效力未定;支付密碼一經補記后,則與支付密碼自始正確的支票一樣,不存在效力的瑕疵。
2.支付密碼錯誤情形
依據《支付結算辦法》第125條,出票人簽發支付密碼錯誤的支票的,銀行應予以退票,這實際也取消了持票人的付款請求權。而該條緊接著規定“持票人有權要求出票人賠償支票金額2%的賠償金”,則著實令人費解。因為,一方面,如果將此處的賠償金理解為一種民事責任,則應適用《票據法》第106條“依照本法規定承擔賠償責任以外的其他違反本法規定的行為,給他人造成損失的,應當依法承擔民事責任”之規定以及民法的相關規定予以賠償即可。而民事損失賠償責任一般實行填補原則,特殊情況下才實行懲罰性賠償原則。《支付結算辦法》不應授予持票人特殊的權利,讓其按照一定比例要求出票人支付賠償金。〔19〕參見王小能:《票據法教程》,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349頁。而且,這種理解的前提是該支付密碼錯誤的支票本身無效,否則持票人應行使票據追索權而非民事賠償請求權。但是,另一方面,倘若將此處的賠償金理解為一種票據責任,亦不合理。因為票據責任成立的前提是該支付密碼錯誤的支票本身有效,進而持票人在行使付款請求權遭到失敗后開始啟動票據追索權,但《票據法》第70條規定追索權的客體范圍包括了票面金額、利息及通知費用,據此持票人也無權要求出票人另行支付賠償金。由此可見,通過《支付結算辦法》關于支付密碼錯誤時的責任配置規則展開文義解釋,無從獲悉該支票本身有效與否的合理答案,而必須另尋其他的解決路徑。
前述關于支付密碼的相關立法表明,支付密碼總是與簽章如影相隨,多數情況下是被置于同一條文之中加以規范的。或許,一條可行的路徑是類推適用有關簽章的規范來探尋支付密碼錯誤的法律效果。現行法上的支付密碼與簽章一樣,均為付款人付款的“依據”而非“條件”;并且出票人簽章與預留銀行簽章不符的情形,與支付密碼錯誤的情形一樣,都屬于票據的形式要件問題。故而二者之間具有了類推適用的必要性和可行性。〔20〕類推適用的前提是存在法律漏洞,且擬處理的案型與法律明文規定的案型具有法律上相同之重要特征,其法理依據在于“相同之案型,應為相同處理”的公平原則。參見黃茂榮:《法學方法與現代民法》,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392-394頁。依據《票據法》第6條和第14條,出現簽章無效或者偽造、變造的,不影響其他簽章的效力,這充分體現了簽章的獨立性及其效力的無因性。票據上的簽章雖與銀行預留印鑒不符,但基于票據的無因性,該票據仍為有效票據;〔21〕《票據糾紛規定》第73條規定:“因出票人簽發空頭支票、與其預留本名的簽名式樣或者印鑒不符的支票給他人造成損失的,支票的出票人和背書人應當依法承擔民事責任。”其中“民事責任”的措辭意味著此類支票無效,但這顯然為一種偏見和誤解,不符合票據的文義性和無因性原理,并且與《票據糾紛規定》第42條所規定的“票據責任”自相矛盾。參見王小能、顧妮:《〈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票據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評釋》,載梁慧星主編:《民商法論叢(第26卷)》,金橋文化出版(香港)有限公司2003年版,第428頁。兩者不相符的只發生銀行有權拒絕付款的效力,并不意味票據無效。〔22〕參見傅鼎生:《簽發與銀行預留印鑒不符的票據是否有效》,載《法學》1996年第5期。同理,支付密碼錯誤的支票仍然有效,只是對此銀行有權拒絕付款。因為支付密碼正確與否,屬于票據資金關系中的問題。而在票據交易中,持票人一般不可能知道支付密碼是否正確(但記載的支付密碼多于或少于16位數字的除外),更不可能確定出票人與付款人之間是否存在資金關系或資金關系的效力。為確保交易安全、維護善意持票人的權益,持票人取得的票據不得因支付密碼錯誤而被認定無效。
一張支票上密碼欄的最終表現形態,不外乎該支付密碼填寫正確、支付密碼欠缺或者錯誤三種情形。前述“2013年度上海金融商事案例7”中,甲公司將無密碼的支票交付給錢某,后錢某又將該無密碼的支票交付給陳某。該案判決認為,此種交付(即單純交付)合法有效,陳某據此享有票據權利。但在司法實踐中,支付密碼欠缺或者錯誤這兩種情形下交付支票的相關環節及其法律效力表現得較為復雜多變,并且法院裁判立場不相一致,須進行類型化的梳理和研究。
第一,“A交付B”類型的案例,以下圖中的案例1、2、3為代表。這3個案例的特征在于,一是A(即出票人)簽發的支票具有密碼欄,但相應的支付密碼均未填寫;〔23〕當然,這只是就這3個案例的事實層面上的描述。在理論上,不排除存在如下的可能性:出票人A在簽發具有密碼欄的支票時,將相應的支付密碼填寫錯誤。二是雖然支票上的支付密碼未填寫,但是通過法院將案由定性為票據追索權糾紛可知,各個判決均認可此種支票本身在形式上是合法有效的。不過,對于B(即收款人)是否在實質上享有票據權利,各個判決所述的理由及結果則有所不同。其中,案例1基于未支付對價且無真實的交易關系或委托關系,依據《票據法》第10條,判決被告無對價的抗辯成功,原告不享有追索權;案例2基于有真實的交易關系并系合法取得支票,判決持票人享有追索權;案例3鑒于建設工程監理的客觀事實,認可了增收監理費的合理性及支付對價的基礎關系,判決持票人享有追索權。可見,在“A交付B”類型的案例中,法院側重查明了A與B之間是否成立無對價抗辯與直接抗辯。

表1 “A交付B”類型的案例
第二,“A交付B,B交付C”類型的案例,以下圖中的案例4、5、6、7為代表。這4個案例的特征在于:一是A(即出票人)簽發的支票具有密碼欄,但相應的支付密碼未填寫(案例4、5、7)或填寫錯誤(案例6);二是C直接自行記載為收款人,而在票面上未出現B的記載和簽章;〔24〕盡管B在票據上并無記載或簽章,但有人仍然將此種案型中的B作為C的前手或票據當事人。參見劉楠:《支票追索糾紛案的啟示》,載《銀行家》2009年第7期。三是雖然支票上的支付密碼未填寫或填寫錯誤,但法院判決均認可該支票本身在形式上合法有效。不過,對于B的訴訟地位,各個法院的處理有差異,其中有的列為第三人(案例4),有的列為案外人(案例5、6、7)。而C(即收款人)是否在實質上享有票據權利,各個判決的論證、推理及其結論亦有不同。案例4、5、6、7均考察了票據的基礎交易關系,但是案例4另外排除了惡意取得的抗辯,案例5另外排除了無對價的抗辯,案例6適用票據的無因性,最終都支持了C的追索權;而案例7依據《票據法》第10條,認定當事人之間不存在真實的基礎關系,否決了C的追索權。可見,在“A交付B,B交付C”類型的案例中,法院重點審查的對象是A與B、B與C之間有無真實的交易關系。但不無疑惑的是,案例5、6、7中的B是案外人而非第三人,則何以查明A與B、B與C之間真實的交易關系?〔25〕“2013年度上海金融商事案例7”也屬于“A交付B,B交付C”類型,且該案中也只是將錢某作為案外人而非第三人。

表2 “A交付B,B交付C”類型的案例

原告持有收款人記載為原告的 票據的簽發、取得和轉讓,應當遵循誠實信用7.上海市浦東 支票一張,向銀行提示付款,銀 的原則,具有真實的交易關系和債權債務關新區人民法院 行以支付密碼未填寫為由拒絕 系。原告在被告提出關于交易關系和債權債(2013)浦民六(商) 付款,為此原告起訴。被告辯稱, 務關系的抗辯后,未提供相應的證據證實雙 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初字第5170號民 其與原告沒有任何業務關系,票 方確有真實的基礎關系,應承擔舉證不能的事判決書 據是開給案外人的。 后果;本院對于被告的抗辯意見予以支持,對原告的訴訟請求不予支持。
第三,“A出票B,B背書C”類型的案例,以下圖中的案例8、9、10、11為代表。這4個案例的共性在于:一是A(即出票人)簽發的支票具有密碼欄,但相應的支付密碼未填寫(案例8、9)或填寫錯誤(案例10、11);二是在票面上B被記載為收款人,并且票據經B背書后交付給C;三是雖然支票上的支付密碼未填寫或填寫錯誤,但票據上的其他記載事項及簽章完整、合規,故法院判決均認可該支票本身在形式上合法有效。不過,對于B的訴訟地位,各個法院的處理有差異,其中有的列為第三人(案例8、9),有的列為被上訴人(原審被告)(案例10),〔26〕基于票據金額的單一性(整體性、不可分割性),票據債務為單一之債,即債權人與債務人各僅為一人。故而案例10中同時允許出票人與收款人為被告,并不合理。對此,法院應行使釋明權,由原告選擇出票人或收款人之一為被告。還有的列為案外人(案例11)。而C(即持票人)是否在實質上享有票據權利,各個判決的說理環節及其結論亦有不同。案例8、9均認為支票的收款人及其他受讓人對密碼不負有法定的審查義務,并排除了出票人的惡意抗辯,支持了持票人的追索權;案例10亦否認了出票人的惡意抗辯,并基于持票人是正當持票人,最終也支持了持票人的追索權;但是,案例11認為持票人與其前手無真實的交易關系,故否決了持票人的追索權。

表3“ A出票B,B背書C”類型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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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A出票B,B交付C”類型的案例,以下圖中的案例12、13為代表。在這兩個案例中,支票上的支付密碼未填寫,票面上B被記載為收款人,并且票據經B單純交付給C,然后C自行補記為被背書人。雖然相應的支付密碼均未填寫,但法院判決仍然認可該支票本身合法有效。對于B的訴訟地位,案例12、13的處理是一致的,均列為第三人。并且,關于C(即持票人)是否在實質上享有票據權利,兩份判決的理由與結論也基本相同:一方面認為被告不能以自己與持票人原告的前手即第三人之間的抗辯事由對抗原告,另一方面認為被告也未能舉證證明原告明知第三人與被告間存在抗辯事由而取得票據。故案例12、13均依據《票據法》第13條,適用無因性規則并排除了知情抗辯,最終支持持票人的追索權。

表4“ A出票B,B交付C”類型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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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觀之,上述案例中法院的裁判立場不一,具體表現如下。首先,法院允許A進行抗辯的事由有直接抗辯、無對價抗辯、惡意抗辯或知情抗辯等,且有的法院直接審查了有關當事人之間有無真實的交易關系,而有的法院則適用無因性規則,不考慮當事人之間的交易關系。其次,在“A交付B,B交付C”類型、“A出票B,B背書C”類型以及“A出票B,B交付C”類型的案例中,〔27〕從類型化的周延性角度而言,理論和實踐中還可能存在下一步的C交付(或背書)D、D交付(或背書)E(乃至于無法窮盡的N)的后續行為。但因這些后續行為與上述三種案型中的先前行為無本質差異,故略而不論。B的訴訟地位不穩定,有時列為案外人,有時列為第三人,有時列為被告。最后,在裁判結果上,只有案例1、7、11認定A的抗辯事由成立,否定了持票人的追索權。但僅就單純交付支付密碼欠缺或錯誤的支票這一點而言,各個判決竟然完全一致地認為不會因此影響持票人的追索權。對于判決中呈現出來的此種流行觀點,尚待結合理論上的相關爭議進行深入的分析與檢討。
關于“單純交付”的效力,長期以來我國理論界聚訟紛紜、各執一端,其中較為典型的觀點有以下三種。
一是肯定說,此說又有狹義、中義和廣義之分。其一,狹義的肯定說認為,“單純交付票據在我國現行法律框架內僅適用于無記名支票和空白背書票據,限制了票據的流通性。今后我國應順應國際票據立法趨勢,放開管制,使單純交付方式可以適用于所有無記名票據。”〔28〕郭健:《“單純交付票據”的實證研究》,載劉心穩主編:《票據流轉中的風險防范》,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07頁。其二,中義的肯定說認為,并非所有的票據都可以通過單純交付的方式進行轉讓。根據票據的性質,單純交付僅適用于無記名票據與空白背書票據這兩種情形。〔29〕參見王永華、羅揚梅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票據法〉解析》,中國金融出版社1995年版,第I15頁;謝懷栻:《票據法概論》,法律出版社2006年段,第76頁;于瑩:《票據法》,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138頁。其三,廣義的肯定說認為,我國《票據法》雖未明確規定票據權利得以單純交付方式轉讓,但也并未禁止票據權利以單純交付方式轉讓。傳統票據法理論、世界各國和地區票據立法以及我國司法實踐普遍承認票據單純交付轉讓的效力。我國《票據法》應當明確空白票據單純交付轉讓的效力。即使是記名票據的轉讓也有兩種情況,票據的收款人轉讓票據權利,必須依背書方式進行;但是其他持票人則完全有可能以單純交付方式轉讓該票據。〔30〕參見董翠香:《論票據單純交付轉讓的效力》,載《法學論壇》2012年第2期。
二是區分說認為,單純交付轉讓記名票據或完全背書票據的,產生一般債權轉讓的效力,只是不受票據法的保護,而不能對票據法規定的轉讓方式以外的其他票據轉讓方式一概加以否定。在票據權利發生轉移時,依票據法轉讓方式將票據權利移轉,可以得到票據法的特別保護;依非票據法上轉讓方式進行的票據權利移轉,是依普通債權的轉讓方法轉讓票據,則不能得到票據法的特別保護。〔31〕參見王小能:《票據法教程》,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80頁;董惠江:《轉讓方法與票據抗辯限制》,載《人民法院報》2002年7月10日;呂來明:《票據法判例與制度研究》,法律出版社2012年版,第172-174頁。
三是否定說認為,“依據我國現行《票據法》及其司法解釋的規定,以及中國人民銀行的相關規定,我國票據法律制度不認可單純交付轉讓票據。以這種方式轉讓票據權利的,不發生票據法上的效力,也不發生一般債權轉讓的效力,即無效。”〔32〕傅鼎生:《我國票據制度未賦予交付轉讓的效力》,載《法學》2009年第12期。
認定單純交付的法律效力,須先予厘清立法論和解釋論的界限。立法論是圍繞如何正確設計法律規范或者如何改進既有法律規范而形成的理論,它關注法律的理想狀態(應然法),其目的在于指導或者影響立法。而解釋論是通過解釋現存的法律規范而形成的理論,它關注法律的現實結構(實然法),其目的在于正確地理解和適用法律規范。〔33〕參見韓世遠:《裁判規范、解釋論與實證方法》,載《法學研究》2012年第1期。解釋論作業遵循一定的解釋方法,藉此來確保法律適用的統一性和可預測性。法官的職責為解釋和適用法律,而非審查法律或者“造法”。建立在區分立法論與解釋論的認知基礎上,從解釋論視角來考察單純交付問題,可以發現上述理論學說和法院裁判存在諸多不足之處。
第一,單純交付與背書轉讓的票據轉讓方式二元結構未臻周延。肯定說和區分說對于單純交付的定義、適用范圍之界定大同小異,均認為單純交付是指持票人將票據交給他人占有以轉讓票據權利的一種法律行為,而無須在票據上做任何記載,接受票據的行為本身就標志著票據權利已經轉移;并且單純交付完全可以適用于無記名票據和空白背書票據。但是,一方面,無記名票據是指出票人在簽發票據時,雖完成簽章但卻預留收款人名稱的空白票據。而空白背書票據是指僅由背書人簽章而不記載被背書人姓名的票據。〔34〕參見劉濤、張愛桃:《論票據的“單純交付”》,載《山東審判》2003年第5期。顯然,無論是無記名票據抑或空白背書票據,其票據正面或者背面均有所記載而非無任何記載,只是記載不完全而已。肯定說和區分說所述單純交付的適用范圍與單純交付的定義產生了矛盾,背離了語言對法律現象分類中“所指”與“能指”的辯證關系,〔35〕參見[法]A·J.格雷馬斯:《結構語義學:方法研究》,吳泓緲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8-10頁。違反了概念使用的同一律。另一方面,交付在票據行為中的法律意義并不完全相同,出票階段的交付與背書階段的交付須予區分。出票階段的交付是一個完整的出票行為所必備的構成要件之一,以創設票據權利本身;而背書階段的交付則獨立于背書行為之外,交付不屬于背書行為的組成部分,以轉移票據權利。〔36〕參見我國《票據法》第20條、第27條第2款和第3款。在出票階段,出票行為有“完全出票”與“不完全出票”之分。而無記名票據的產生恰在于出票階段,交付無記名票據的行為實際上屬于不完全出票,單純依據交付行為本身不能完成票據權利之創設,因為交付在出票階段并無獨立的法律地位。在背書階段,背書行為有“完全背書”與“不完全背書”之分。只有交付經過完全背書的票據,才能順利完成票據權利的轉讓。而雖然交付在背書階段具有獨立的法律地位,但交付空白背書票據的行為并不能改變該種票據之上存在不完全背書的客觀事實,也不能彌補空白背書票據的效力瑕疵,單純依據交付行為本身亦不能完成票據權利之轉讓。換言之,票據權利之創設和轉讓,取決于出票和背書行為是否完全,而非交付行為是否單純。因為,即便承認“不單純交付”的說法,但它已逾入“不完全出票”或“不完全背書”這兩個術語的范疇而無存在價值。
第二,我國《票據法》明確禁止單純交付轉移匯票和本票,肯定說和區分說難以自圓其說。依據我國《票據法》第22條和第75條,收款人名稱同為匯票和本票的絕對必要記載事項,欠缺之會導致票據無效。可見,我國現行法上認可有效的匯票、本票必須記名。但是,由于記名票據的票面上記載有收款人的姓名或名稱,票據的文義性和要式性特征決定了付款人只能向票據上記載的收款人或其后手付款,因此記名票據的轉讓過程必須通過連續的背書在票據上予以體現,否則持票人將無法實現其票據權利,故而記名票據只能以背書方式轉讓。與此同時,依據《票據法》第30條,我國也不承認空白背書的匯票或本票。而《票據法》第31條中的“其他合法方式”應為法人的合并、遺產的繼承等特殊情形,該條中的“依法舉證”一詞說明“其他合法方式”不包括單純交付。綜合起來,這也就全面禁止了以單純交付的方式轉讓匯票和本票。而對于單純交付記名票據和完全背書票據的行為,區分說既認定這是依非票據法上轉讓方式進行的“票據權利”移轉行為,又作為是依“普通債權”的轉讓方法轉讓票據行為,由此凸顯了理論上的自相矛盾。因為,此時到底持票人受讓的是票據權利抑或民事債權?對此依據區分說無所適從、前后不一。而區分說認為單純交付票據的不能得到票據法的特別保護,這實質上最終否定了持票人享有票據權利,置持票人于民法上普通債權人之地位——而這又如何能夠將單純交付也作為轉讓票據權利的一種方式呢?
第三,我國現行法雖然承認了無記名支票和空白背書支票,但是單純交付的規范體系不能寄生于空白授權支票制度。透過《票據法》第86條進行文義解釋和體系解釋,我國僅承認無記名支票,而不承認無記名的匯票和本票。而《票據法》第30條規定被背書人的名稱是背書的絕對必要記載事項,未承認空白背書的效力。〔37〕我國《票據法》第30條、第42條和第46條分別規定了背書、承兌和保證的絕對必要記載事項。這表明,票據法上的絕對必要記載事項不應僅依據《票據法》第22條、第75條和第84條進行判斷,這個道理同樣適用于票據上的支付密碼事項。但《票據糾紛規定》第49條規定:“依照票據法第二十七條和第三十條的規定,背書人未記載被背書人名稱即將票據交付他人的,持票人在票據被背書人欄內記載自己的名稱與背書人記載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其突破了《票據法》第30條的規定,認可了空白背書票據。于此,暫且不論司法解釋對于正式立法文本的僭越。即便《票據糾紛規定》第49條允許空白背書,但這也不等于肯定了單純交付的效力,〔38〕有的學者指出:“空白背書亦發生因單純交付而轉讓票據權利之效果。”由此,將空白背書與單純交付等而視之。參見張志遼:《票據權利的若干法律問題》,載康玉坤主編:《票據法實務》,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30頁。因為第49條適用的是空白授權支票補記原理。質言之,空白支票的持票人享有票據權利的根源在于有背書人的授權行為與持票人的補記行為,而非自單純交付之際票據權利即由背書人轉移至補記的持票人。空白授權支票補記的原理仍屬背書轉讓的范疇,其與不須補記甚至無任何記載的單純交付有所差異,前者不能證成后者。〔39〕即便我國臺灣“票據法”明確承認單純交付票據的效力,但對于該法第11條第2款是否認可空白授權票據,學者之間莫衷一是。可見,二者并無直接關聯。參見梁宇賢:《票據法新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51-55頁。空白授權支票補記體現的是明示或默示授權的表意行為,而單純交付中誰持有票據誰就被推定為權利人——這體現的是一種事實行為。〔40〕參見董惠江主編:《票據法教程》,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54頁。而且,《票據糾紛規定》第49條中的背書人與持票人,應限定為直接的前后手,否認了轉授權的可能。〔41〕依據《票據法》第85條和《支付結算辦法》第119條,空白授權支票在補記前,不得有背書轉讓或提示付款等使用行為。故而,對于補記權不得轉授權。而前述肯定說認為未記名的轉讓人可以多次向他人單純交付票據。準此見解,既然單純交付中沒有顯名的背書人和被背書人,則何以識別前手和后手?〔42〕《票據法》第11條第2款規定:“前手是指在票據簽章人或者持票人之前簽章的其他票據債務人。”據此,簽章是認定票據的前手和后手的唯一標準。進而,接受單純交付的持票人何以享有票據權利?可見,肯定說寄希望于從空白授權支票制度中變相地尋求單純交付的法律依據和法理支撐,也注定是失敗的。
第四,前述法院判決認為單純交付支付密碼欠缺或錯誤的支票不會因此影響持票人的追索權,其中隱含并支持了肯定說的觀點,但相關實務操作的內在法理相互抵牾。這在“A交付B,B交付C”類型、“A出票B,B背書C”類型以及“A出票B,B交付C”類型的案例中尤為明顯。因為,如果肯定了持票人C的追索權,則依據《票據法》第13條,根本無須將B作為訴訟第三人或被告,B只能是案外人;也無須法院審查A與B、B與C之間的交易關系。并且,此時A不能進行直接抗辯、惡意抗辯或知情抗辯,只能援用《票據法》第11條的但書進行無對價抗辯。如此一來,A與C又會落入無從識別為前后手的怪圈。而“2013年度上海金融商事案例7”最為吊詭之處在于,其一方面只是將錢某(類似于B)作為案外人,而未采納上訴人甲公司以查明事實為由要求追加案外人錢祥發、俞志美作為第三人的建議;另一方面又僅憑陳某(類似于C)提供的證據認可了錢某與陳某之間的借款關系,藉此合力的作用,最終否定了甲公司(類似于A)的無對價的抗辯,這顯然違反了“未經庭審質證的證據不能作為定案的證據”的規則和原理。〔43〕根據我國《民事訴訟法》第63條和第68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103條及《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47條,證據必須查證屬實,才能作為認定事實的根據;證據應當在法庭上出示,并由當事人互相質證;未經當事人質證的證據,不得作為認定案件事實的根據。法院強行以單一的票據糾紛為由處理本案,不但遺留了借款事實真偽不明問題,〔44〕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3)滬一中民六(商)終字第168號民事判決書指出:“我國票據法中的對價指的是雙方當事人均認可的相對應的代價,并未規定對價必須等值。本案中被上訴人已向法庭提交其向錢祥發妻子俞志美支付借款160,000元的證據,另現金支付15,000元雖無法提供證據證明,但法庭認為其支付行為已符合票據法關于給付對價的相關規定,被上訴人可以享有票據權利。”誠然,《票據法》第10條第2款規定:“票據的取得,必須給付對價,即應當給付票據雙方當事人認可的相對應的代價。”但在該案中,既無被上訴人與上訴人這兩方票據當事人的“給付”行為,也沒有雙方均“認可”的對價,而是法官借助推定技術成立的事實,這無論如何不符合在個案事實與法律規范之間“往返流轉”的要求。而且可能會制造兩個新的訴訟案件,〔45〕《票據糾紛規定》第10條規定:“票據債務人依照票據法第十三條的規定,對與其有直接債權債務關系的持票人提出抗辯,人民法院合并審理票據關系和基礎關系的,持票人應當提供相應的證據證明已經履行了約定義務。”據此,在該案中原本可以合并審理票據關系和基礎關系的,但法院未作如是處理,由此可能會連鎖性地引發甲公司與錢某之間、錢某與陳某之間兩個新的訴訟案件。有違程序正義與訴訟效率的基本要求。〔46〕參見[日]棚瀨孝雄:《糾紛解決與審判制度》,王亞新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67頁。
總之,遵循解釋論的基本方法和原理,筆者贊同否定說的觀點,即我國大陸現行法體系未認可單純交付的法律效力。而用比較法上的立法及理論來論證單純交付票據的效力,〔47〕誠然,《日內瓦統一匯票本票法》第14條、《日內瓦統一支票法》第17條、《法國支票法》第13條及第17條、《德國票據法》第11條及第14條、《德國支票法》第17條、《日本票據法》第11條及第14條、《日本支票法》第14條及第17條、《英國票據法》第31條及第34條、《美國統一商法典》第3-202條及第3-204條、我國臺灣“票據法”第30條及第32條、《香港票據條例》第31條及第34條均有類似的規定。參見汪世虎:《票據法律制度比較研究》,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341-343頁。多少有些“水土不服”,混淆了立法論與解釋論的界限。
在“2013年度上海金融商事案例7”中,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指出:“若因支票未記載密碼而導致支票無效,則不僅對持票人不公平,亦會影響票據的流通……庭審中,上訴人甲公司多次強調錢祥發從其處取得票據存在瑕疵,然鑒于票據行為的無因性,甲公司并不能以此抗辯被上訴人的票據追索權。”而上海高院在該案“裁判要旨”中進一步闡述如下:“票據具有文義性,票據上的記載事項必須符合票據法的規定,票據法規定以外的記載事項,不具有票據法上的效力。堅持票據的文義性是保證票據流通性的重要前提。設定‘密碼’與支票系‘無條件支付的委托’的法律性質相沖突,限制了票據的流通性。”并且上海高院在該案“裁判意義”中還認為:“當事人的約定或行業規則均不能違背票據法的上述規定。法院的判決堅持了票據的文義性原則,維護了持票人的合法權益和票據的流通性,有利于充分發揮票據在經濟生活中的重要作用。”
由此可見,法院對票據的流通性推崇備至,進而產生的問題是:在一般意義上,票據的無因性、文義性及流通性屬于法律原則抑或法律規則,這三者之間的關系如何?適用法律原則進行司法裁判有無限制條件或程序要求?具體到該案中,能否無矛盾地一體適用票據的無因性、文義性及流通性原則來協力支持持票人的票據追索權這一裁判結果?〔48〕明確適用票據無因性原則的裁判,參見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09)二中民終字第21361號民事判決書;明確適用票據要式性原則的裁判,參見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09)滬一中民三(商)終字第854號民事判決書。
我國臺灣學者鄭玉波先生曾言:“助長流通乃法律上對于票據所采取之最高原則,票據法之一切制度,無不以此為出發點。”〔49〕鄭玉波:《票據法》,三民書局1986年版,第7頁。在實定法上,我國《票據法》第1條規定:“為了規范票據行為,保障票據活動中當事人的合法權益,維護社會經濟秩序,促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制定本法。”結合《公司法》、《證券法》及《合伙企業法》等之第1條可知,維護社會經濟秩序和促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實為一切商事立法的共同宗旨,而票據立法自身的宗旨僅應從《票據法》第1條的前面兩句話進行解讀,但其中并無關于票據流通性的明文規定,除此之外的其他全部法條也未提及“流通”二字。所以,票據的流通性非為《票據法》所實定化的基本原則或法律規則,而應被識別為一項非實定的法律原則。不過,《票據法》第1條之中的“規范”、“保障”、“合法”等措辭恰恰表明我國票據法首先追求票據的安全性,并且這種安全包括了出票人“靜的安全”和持票人“動的安全”兩個方面。〔50〕法律安全有“靜的安全”與“動的安全”之分。前者指對主體已有的權益進行保護,不使他人任意侵奪,是對既有利益的靜態保護;后者指對主體取得新的權益予以保護,不使其歸于無效,旨在促進新利益的流轉,又稱“交易安全”。參見江帆、孫鵬主編:《交易安全與中國民商法》,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5-8頁。另外,《票據法》第10條和第21條之規定也印證了票據的安全性是實定的法律原則,〔51〕《票據糾紛規定》也開宗明義,明確規定該司法解釋的目的之一在于“維護金融秩序和金融安全”。它與非實定的票據流通性原則同屬于票據法的最高層面原則。舍票據的安全性,則無票據的流通性可言,二者不可或缺、對立統一、相得益彰。
而票據的無因性(如《票據法》第13條第1款第1句)、獨立性(如《票據法》第6條、第14條和第49條)、要式性(如《票據法》第22條、第46條、第75條和第84條)、文義性(如《票據法》第4條和第9條)等原則為規則化、具體化的法律原則,它們同為票據法的第二層面原則。〔52〕學者們試圖從抽象程度之別、實定性之別、形式原則之別、理由類型之別等方面實現對法律規則與法律原則“質的差別”的建構,但均無功而返。目前,較為妥當的做法是:放棄分類學模式,不把法律規則和法律原則看作兩種規范類型,而將其看作兩種不同的規則理論。參見劉葉深:《法律規則與法律原則:質的差別?》,載《法學家》2009年第5期。并且,票據的無因性和獨立性側重于對流通性的實質保障,要式性和文義性側重于對安全性的形式保障。
“2013年度上海金融商事案例7”的裁判指出:(1)支付密碼與支票系“無條件支付的委托”的法律性質相沖突,限制了票據的流通性;(2)支付密碼不具有票據法上的效力,是票據的文義性、無因性及流通性原則的共同要求;(3)若因支票未記載密碼而導致支票無效,則對持票人不公平,亦會影響票據的流通。筆者認為,這三個子命題的內在邏輯存在矛盾之處,具體分析如下。
1.“無條件支付的委托”及票據的流通性是相對的
其一,“無條件支付的委托”是相對的,對之理解或解釋不應絕對化。依《票據法》第22條和第84條,“無條件支付的委托”同為匯票和支票的絕對必要記載事項。但對付款人而言,匯票的支付委托與支票的支付委托是不同的,前者在付款人承兌之前,匯票有效而該項委托尚未生效,付款人并無付款義務;而后者中的支付委托自始有效。又如空頭支票,雖為有效票據,但付款人仍可對之拒絕付款。不過,對于未經承兌的匯票和空頭支票,理論及實務中從未以違反“無條件支付的委托”為由而認定其為無效票據。如前所述,支付密碼是支付的“依據”,而非“條件”。支票只有齊備實存金額和支付密碼,持票人方可從付款人處獲取票面金額。對持票人而言,其接受具有密碼欄的支票,是基于自我選擇的結果,所以當支票上欠缺支付密碼,對此持票人是明確可知的,其主觀惡意不容否認;而若支付密碼錯誤,此時持票人僅喪失付款請求權,并不影響票據的其他效力。故而,支付密碼與《票據法》第84條關于“無條件支付的委托”之要求不沖突。
其二,在“2013年度上海金融商事案例7”的裁判理由中,法院適用流通性原則,只是作為理解具體法律規則的背景和參考,并無明確的法條依據。不過,票據的流通性也是相對的。譬如出票人交付的禁轉支票,收款人不得以之轉讓他人;但對于有禁轉背書的支票,原背書人對后手的被背書人不承擔保證責任。〔53〕參見我國《票據法》第93條、第27條及第34條。又如劃線支票,其收款人僅限于銀行或付款人的客戶,故安全性較大,而匯票和本票均不得劃線。對于禁轉支票、禁轉背書及劃線支票,票據法理論和實務中也從未以違反“票據的流通性”為理由而認定其為無效票據或無效行為。同理,不能僅針對具有密碼欄的支票,采取絕對化的票據流通性原理來否認其效力。
2.支付密碼具有票據法上的效力是票據的文義性、要式性及安全性之要求
票據的文義性內在地要求,對于票據的解釋必須堅持文義解釋,即所有票據行為的意思表示都必須嚴格依票據上的記載進行,而不得以探求當事人真實意思的方式去解釋票據外觀以外的事項。支票上“支付密碼”的相關文字記載,實為出票人的意思表示,而這種意思表示在出票或背書時分別為收款人、持票人所認可,故支付密碼理應準確無誤而不得欠缺或錯誤,否則有違出票人與付款人關于支付密碼的相關約定,會影響票據的效力。
票據的要式性指:“票據的形式和記載事項必須按照票據法的規定進行,違反票據法的形式要件要求,將導致票據無效或某個環節的票據行為無效。”〔54〕呂來明:《票據法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1頁。上海高院在“2013年度上海金融商事案例7”的“裁判要旨”中所謂的“票據的文義性”實際上意指“票據的要式性”,故有張冠李戴之嫌。關于支付密碼的法律效力,不能抽象地依據《票據法》第84條而認定為無益記載事項甚至是有害記載事項,而應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對于一張具有密碼欄的支票而言,支付密碼屬于絕對必須記載的特別法定事項。故依據票據的要式性原則,支付密碼理應準確無誤;若支付密碼欠缺或錯誤的,則構成票據本身的缺陷,形成票據瑕疵或物之瑕疵,據此票據債務人可以行使對物抗辯權。正是基于票據的文義性和要式性原則,支付密碼具有票據上的法律效力,持票人有義務審查支付密碼是否欠缺或明顯錯誤,這也直接維護了票據的安全性。
而票據的無因性是指票據一旦簽發,據此創設的票據關系就獨立于其賴以產生的票據基礎關系,并與票據基礎關系相分離,票據基礎關系存在與否、效力如何,對于票據關系沒有影響。我國《票據法》第13條第1款第1句為票據無因性的直接體現。雖然理論上對于票據的無因性有絕對無因性學說和相對無因性學說之爭,但我國現行立法堅持了相對無因性的立場,〔55〕參見傅鼎生:《票據行為無因性二題》,載《法學》2005年第12期;賈海洋:《票據行為無因性研究——以票據行為二階段說為理論基點》,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65頁。即票據無因性不及于與票據債務人有直接債權債務關系的票據當事人。〔56〕《票據法》第13條第2款規定:“票據債務人可以對不履行約定義務的與自己有直接債權債務關系的持票人,進行抗辯。”在單純交付票據的場合,受讓人與票據債務人雖然在形式上構成直接債權債務關系,但他們之間不存在任何基礎關系,更無所謂具有“約定義務”。換言之,適用票據的無因性以第三人的存在為前提,〔57〕參見趙新華主編:《票據法問題研究》,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第161頁。間接前后手之間的關系為無因性;直接前后手之間的關系為有因性。“2013年度上海金融商事案例7”之中,法院并未同意將錢某及其妻子俞某作為訴訟第三人,支票上也僅存在直接當事人甲公司與陳某,故無適用票據無因性之余地。
3.出票人利益及票據的安全性優于持票人利益及票據的流通性
前述我國關于支付密碼的立法規定表明,立法者規制支付密碼的首要價值在于確保支付安全、維護出票人和付款人的資金利益,法官于裁判之際自須遵循此等顯而易見的立法本意。只有持票人認可并受領支付密碼準確無誤的票據,持票人的票據利益才能獲得票據法的保護和救濟,并從根本上促進票據的流轉。
由于支票的主要功能在于支付而非資金融通,支付密碼的首要目的在于保障支付安全而非促進票據流通,故我國現行支付密碼立法并未造成法律原則或規范的沖突,既定的安全性原則及出票人利益應予堅持。倘若支付密碼未填或填寫錯誤而不影響支票的有效性,則會形成逆向淘汰的效果,出票人不會選擇使用有密碼欄的支票,支付密碼所具有的各項功能及其規制價值將會落空。法官于裁判“2013年度上海金融商事案例7”之際,罔顧立法規定而優先維護持票人利益,且未能提供足夠的、更強的理由,有違比例原則的法理。
“2013年度上海金融商事案例7”的有關法官,既然已經認識到了支票業務中使用支付密碼的主體具有廣泛性和普遍性,其使用時間也具有長期性,則理應尊重當事人的使用約定和行業規則,切實認可票據的合規流轉,將出票人的合法權益和票據的安全性置于首位,而不宜反其道而行之,斷然否定支付密碼的現行立法及其使用實踐的合理性。
綜上,票據的流通性在“2013年度上海金融商事案例7”中不具有可訴性,它受到了其他法律原則和規則的限制。支票應記載支付密碼但未記載的,會導致支票無效,其出發點在于維護出票人的公平正義,保障支付安全。倘若司法上一概否認支付密碼的效力,則破壞了立法預期,造成了對出票人的不公,聰明的出票人會趨利避害而放棄使用支付密碼,由此,促進此種票據的流通也就成了無稽之談。
法教義學的主要任務是提高法律的安定性、排除可能的懷疑及追求無可置疑的確定性,而僅在環境變遷時使其適用保有一定的彈性——但假使據此認為教義學的作用只在于促進懷疑,擴大不安定性,則為一項重大誤解。〔58〕參見[德]卡爾·拉倫茲:《法學方法論》,陳愛娥譯,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109頁。正確執行職務的法官,必須借助可以理解的涵攝和論證,依據“現行法”來正當化裁判。
在“2013年度上海金融商事案例7”中,無論支付密碼、單純交付抑或票據流通性,均未被現行《票據法》本身所明文規定,由此對法官的識別行為設定了一系列客觀性限制和高度的論證義務,法院判決須強化基于法條的論證和說理,而不得脫離法條奢談法律價值取向和規范適用指引。但遺憾的是,該案法官并未朝著法律論證的明確性、一致性及融貫性方向努力,反而制造出了新的矛盾,譬如:將支付密碼既作為禁止記載事項,又作為無益記載事項;依據交易習慣認定票據單純交付有效,卻對使用支付密碼的交易習慣熟視無睹;一體適用票據的文義性、無因性及流通性原則支持持票人的票據追索權,但未能注意它們各自的內涵、適用前提以及利益衡量的限制。
綜合本文的法教義學分析,可以得出以下結論。(1)支付密碼具有票據法上的效力,它是絕對必須記載的特別法定事項,支付密碼欠缺或錯誤會造成票據效力的瑕疵。(2)我國現行法并未承認單純交付的合法性,單純交付支付密碼欠缺或錯誤的支票,并不能設定或轉移票據權利。(3)票據的安全性是實定的法律原則,票據的流通性是非實定的法律原則,二者同屬票據法的最高層面原則。但在支付密碼的利益衡量方面,出票人利益及票據的安全性應居于優先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