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潮起潮落

張競艷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睅浊暌郧埃对娊洝防锏倪@些美好詩句就被反復吟唱。盛唐更是以詩立國，以詩取仕。詩的風骨，使中華文明獨領風騷。沿著歷史的長河順流而下，1980年代迎來了一個屬于新詩的黃金時代。不過，歷經“朦朧詩”的橫空出世和“第三代”的崛起，在1990年代噴涌的商業大潮中，人們對于詩歌的激情逐漸消退，從神壇跌落凡間的詩人艱難地探索著新詩的多種可能。步入新世紀以來，詩壇依舊寂寥，不過，大量民間詩歌報刊和網絡詩歌的出現，為這片天空增色不少。近日，余秀華的走紅改寫了大眾與詩歌的長久疏離，而新媒體則一躍成為詩歌傳播的新陣地。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詩歌?！痹姼柙u論家吳思敬如是感慨。靜觀這些潮漲潮落，詩歌正回歸詩歌本身、回歸詩學傳統，也在回歸民間、回歸土地。這些詩意的回歸讓這個春天充滿暖意。

黃金時代的歡歌

文革結束，改革開放后的中國迎來了文學的春天。1980年代，是一個無詩不歡的時代。

其實，這個詩歌黃金時代的序曲在1970年代末已經奏響?！督裉臁贰对娍贰缎切恰返任膶W刊物成為了解放思想和推動詩歌繁榮的重要陣地。以北島、舒婷、顧城、江河、楊煉為代表的青年詩人挑戰當代詩歌傳統規范，開拓了現代意象詩的新天地。他們“不一樣”的文字像閃電般劃破夜空，引發了詩歌界一場曠日持久的關于“朦朧詩”的論爭。

在《星星》詩刊主編梁平的記憶中，1980年代“詩歌幾乎成為整個中國社會的仰望”。他還清晰地記得，1986年《星星》發起了“我最喜愛的10位當代中青年詩人”活動，讀者投票的信件雪花般紛至沓來，最后舒婷，北島、傅天琳、楊牧、顧城、李鋼、楊煉、葉延濱、江河、葉文福等10人當選。1986年12月，《星星》詩刊30周年慶典在成都勞動人民文化宮舉行，10位當選詩人齊集現場?！澳且煌?，觀眾把現場擠得水泄不通，人群中甚至有人不斷高呼‘詩歌萬歲！‘詩人萬歲！”

1980年代中期，就在“朦朧詩”仍被老一代詩人視為“異端”時，“第三代”詩人（也稱新生代詩人）卻已不滿“朦朧詩”的高高在上，他們以和“朦朧詩”對抗、反叛的姿態出現，反理性，反崇高，反英雄傾向，倡導小人物和平民意識。詩派林立、風格各異使新生代詩歌呈現出一片繁榮景象，并多有自辦的刊物，主要集中在南京、成都、上海等地，如南京的《他們》，成都的《非非》和《漢詩》，上海的《海上》、《大陸》、《撒嬌》等。

因為主編丁玲和執行主編牛漢開放的辦刊思想，當時作協下屬的文學刊物《中國》成為新生代詩歌的前沿發表陣地。據時任《中國》編輯、現任人天書店集團董事長的鄒進回憶，當時《中國》對詩歌的刊發標準是一定要以作品取勝，吸引了一大批年輕詩人投稿，韓東、宋琳等至今仍活躍詩壇的新生代詩人都在《中國》發表過作品。

在2007年韓國首爾“東亞詩歌研討會”的講演中，葉延濱指出，1980年代詩歌處于文壇中心位置，主流、單一、高發行量的刊物和詩集，顯示了詩歌的地位，當時詩歌主要的承載媒介是專業刊物、報紙副刊、出版社詩集、電臺播放?！爱敃r《詩刊》的發行量有五十萬份。各家文學雜志社和報紙副刊，均有詩歌版面，但數量不多。出版社每年出一本‘詩歌年選。個人詩集由出版社出版，一年大約全國有十本左右的詩集問世，發行量一般在一萬冊以上。在電臺有詩歌播出，主要是播送紙質媒體已經發表的詩歌?！?/p>

1980年代，湖南文藝出版社的漢譯詩歌叢書《詩苑譯林》，人民文學出版社與上海譯文出版社聯合推出的“外國文學名著叢書”等圖書，將西方的文藝思潮引入國門，對中國新詩的發展起到了重要的啟蒙和推動作用。學者姜紅偉曾創作了一部書稿《懷舊1980——中國八十年代詩歌黃金時代十年歷史備忘錄》，其中一個章節全面梳理了當時的青年詩人詩集出版情況。根據他的分析，當時“出版最早、影響最大、質量最高的青年詩人詩作合集首推《舒婷顧城抒情詩選》”，“具有世界性影響、為中國詩人帶來世界性聲譽的是1983年瑞典好書出版社出版的《北島顧城詩選》”。在姜紅偉看來，“八十年代出版的青年詩人詩集既是一種空前又可能是一種絕后的詩集出版現象。它對于中國當代詩歌發展的重要意義，是以后的年代所無法比擬，難以超越的”。

1986年，曾因寫作《崛起的詩群》而聞名詩界的徐敬亞已在《深圳青年報》工作。在他的積極倡導和奔走下，1986年10月21日和24日，《深圳青年報》和安徽《詩歌報》聯手刊發了“中國詩壇1986‘現代詩歌群體大展”共7整版，64個流派，100余位詩人的作品。這場被寫入新詩發展史冊的詩歌大展，將80年代新詩的發展推向高潮，但熱潮很快退去。1989年3月26日，詩人海子之死被看作是一個詩歌時代的終結。

梁平很喜歡《星星》復刊時扉頁上的一句話：“天上有三顆星星，一顆是青春，一顆是愛情，一顆就是詩歌?！蹦且淮说那啻?，因為有了詩歌而閃亮。

90年代的流浪

吳思敬曾指出，個人化寫作的漲潮、對傳統的重新審視和平民化傾向的出現，是1990年代詩歌的重要變化。

從1980年代開始，汪國真的詩就在北京中學生中以手抄本的形式流傳。1990年是詩歌出版史上的“汪國真年”。那年5月，汪國真的第一部詩集《年輕的潮》由學苑出版社出版。此書連續5次印刷，印數達15萬冊，創下單本詩集發行的最高紀錄。緊接著，花城出版社推出了《年輕的風》、《年輕的思緒》等汪國真詩集，本本熱銷。“汪國真熱”，成為幾十年來轟動業界的一大“詩歌文化事件”，他的詩集也創下中國有新詩以來詩集發行量之最。

1990年后期，在詩歌出版普遍不景氣的情況下，人民文學出版社于1998年開始推出詩集“藍星詩庫”，在詩歌界與讀者中產生了較大影響。然而，這些熱鬧和火花太過微小。與全民寫詩的1980年代相比，1990年代的詩歌備感寂寥。

“80年代詩歌的光榮淪為了90年代的流浪漢。”1990年代以后，經過市場經濟的洗禮，以“精神貴族”自居的詩人從神壇跌落凡間，詩歌隊伍經歷了空前的震蕩。一些人選擇了堅守，一些人還在文學圈但不再寫詩。另一些人則徹底“出走”，投身其他行業。

以萬夏、馬松、張小波、沈浩波、吳又等為代表的詩人，成功轉型為中國民營書業的標志性人物。這一“詩人書商”現象，早年曾引發熱議。“莽漢”詩歌流派的開創者萬夏，創辦了北京紫圖圖書公司，推出的“黑鏡頭系列”等圖書暢銷一時。“城市詩人”張小波在1990年代初，通過出版溫瑞安的武俠小說賺得人生第一桶金。1996年他策劃的《中國可以說不》更創下銷量400萬冊的出版神話。

與“詩人書商”下?！白鰰辈煌?，鄒進的創業故事則與“賣書”有關。20歲在恢復高考的當年，鄒進考入吉林大學。在那個詩社林立、遙相呼應的時代，鄒進與徐敬亞、王小妮等人同為吉大赤子心詩社的成員。1986年，鄒進經人介紹到了《中國》，開始從事他夢寐以求的詩歌編輯工作。因有過于激進之嫌，《中國》1986年被迫?？！吨袊吠？院?，鄒進前往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深圳，決定在商海一試身手。時至1990年，應友人之邀，鄒進再次回京，到了“皇家刊物”《人民文學》編輯部。然而，因為辦刊理念的分歧等原因，鄒進無法再安心當一名詩歌編輯，很快便正式辭職。1998年，鄒進創辦了人天書店。幾經浮沉，人天已從當初的一家小書店壯大為如今的館配大佬。

值得一提的是，當年為了謀生計而下海經商的一些詩人，在封筆多年后開始“重拾舊業”。2005年，“莽漢”詩派發起人李亞偉將以前寫的詩結集出版，取名《豪豬的詩篇》，一舉成為華語文學傳媒大獎的“年度詩人”。華語文學傳媒大獎的2012“年度詩人”稱號則被磨鐵圖書公司的創始人沈浩波摘得。

2015年年初，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新書《假如終將痛苦地死去》，是鄒進創作的第五本詩集。鄒進在2006年又找回了創作的沖動，幾乎每兩年便推出一本詩集。鄒進表示，如今回歸詩歌的他，已把寫詩當成自己的職業、愛好和生命體驗的一部分。他的詩主要包括愛情、死亡、英雄情節和調侃四個主題。在《6月17日，如果卡右沒有下雨》一詩中，鄒進刻意強化了句子的節奏感，以便于朗讀。對節奏感的追求，正是鄒進如今在創作中十分看重的一點?！盎氐奖驹瓷?，詩歌是需要吟誦和唱出來的，應該是有聲音的?！彼J為，朗誦可以營造更好的氛圍，讓詩歌的力量直入人心，這樣的閱讀形式尤其有利于青少年。

在民間生長的真誠詩意

“新世紀初的中國詩歌并沒有枯萎、凋零，而是呈現出一種多元共生、眾聲喧嘩的態勢?！眳撬季丛浽凇吨袊略姡菏兰o初的觀察》一文中把這種態勢概括為三句話：消解深度與重建詩的良知并存，靈性書寫與低俗欲望的宣泄并存，宏大敘事與日常經驗寫作并存。

如同1986年那場轟轟烈烈的“現代詩歌群體大展”，“21世紀中國詩歌大展”再次掀起詩歌的風暴。2003年8月，《星星》詩刊和《南方都市報》共同策劃的“甲申風暴·21世紀中國詩歌大展”拉開帷幕。這一場風暴，持續了半年多。與“1986大展”相比，此次大展的詩人陣容大大擴張，包括了北島、嚴力、孫文波、王小妮、翟永明、林莽、陳超、韓東、西川、于堅等在內的幾代詩人，上接“白洋淀詩群”、“朦朧詩”、“文革”時期的手抄本“地下詩歌”、《今天》，繼之以“新生代”詩歌、“海上詩群”、“非非”、“莽漢”、“云帆”詩社、《他們》、“斷裂”問卷、“盤鋒大戰”。通過大展，更多的詩人、詩歌流派、詩歌論壇、民間詩刊得以浮出水面，讓更多的讀者了解到了詩歌創作的現狀、詩歌流派的分野、詩歌與網絡的結合狀態。正如《星星》執行主編梁平所言，“如果說，1986年的‘展示體現了中國詩歌的春天和先聲奪人的勃勃生機，那么，我們這一次，就是希望把已經日漸成熟的中國詩人和中國新詩更為整體地‘呈現出來”。

21世紀以來，底層寫作、打工詩歌的出現無疑是當代詩歌的一抹亮色。來自底層寫作者的真誠的詩意溫暖了寂寞的詩壇。

2015年2月2日，北京近郊皮村，“我的詩篇：工人詩歌云端朗誦會”在新工人劇場如期舉行。巷道爆破工人陳年喜、釀酒工人繩子、煉鋼廠工人田力、鐵路工人魏國松、服裝廠女工鄔霞、羽絨服廠的填鴨毛工彝族小伙吉克阿優等19位來自底層的普通中國工人和他們的詩成為主角。據悉，這場詩會的初衷，是微信吳曉波頻道為故去的打工詩人許立志發布其遺著《新的一天》而舉行的眾籌活動?！斑@一群‘烏合之眾，從來沒有在鎂光燈下朗誦過自己的詩歌，他們用家鄉的方言，結結巴巴地背，有人居然還忘詞看小抄?！眳菚圆ㄔ谂笥讶飳懙溃八麄冇煤懿粚I的姿態，反抗這個時代?！?/p>

“很多人并不知道，當代中國工人創作了數量驚人的詩篇，其中的佳作和許多知名詩人相比毫不遜色，甚至更具有直指人心的力量。但這些詩歌，就像它們的作者一樣，長期消隱于光亮之外。”主辦方舉辦這次活動，就是要讓這些優秀的詩人和他們的“一個又一個中國深處的故事”，從幽暗處現身。朗誦會通過網絡平臺全程視頻直播，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次充分互聯網化的詩歌朗誦會?；顒影l起人之一，著名詩人楊煉相信在幾千年的中國詩歌歷史上，這場中國工人的詩歌朗誦會，是會留下它深深的印記。他還特別強調，“中國工人的詩歌來自于社會，但絕不只是社會學的意義，它的意義是詩學的”。

雖然大眾和詩歌已疏離太久，但其實詩歌一直在靜靜地生長。

“讓詩歌的歸于詩歌，讓文學的歸于文學?！被蛟S我們更應該懷著一顆赤子之心，才能在這個眾聲喧嘩的時代，喚醒心中的詩意，更加接近原本屬于詩歌的那份純粹與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