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羽婷
內容摘要:張愛玲的小說有著繁復的意象,這些意象對小說的敘事有著重要的作用,從屬于“臨著虛無的深淵”的敘事哲學。每一個意象的運用其實也是作者對人生、對社會蒼涼態度的體現,因其個性化的意象而成為張愛玲小說的一大特色。本文主要通過分析張愛玲小說中如月亮、鏡子、雨、鳥等意象尤其是意象間的相互聯系,來初步探析張愛玲小說的意象系統。
關鍵詞:張愛玲 小說 意象系統
張愛玲的小說有著顯著的特色,人性的主題、女人的命運、犯沖的色彩、蒼涼的基調、參差的結構、繁復的意象被認為是“張愛玲體”的特征。其中繁復而又極具個性的意象更是歷來為人所稱道。張愛玲小說中的意象,深受其深厚的古典文學底蘊的影響,無不由內而外透著一種古典氣息,這從張愛玲小說中對于意象的選擇上就可以看出。月亮、鏡子、雨、鳥、屏風……這些被張愛玲高頻率使用的意象在中國古典詩詞中也經常出現。同時,張愛玲也吸收了中國古典小說里虛無傾向,她的小說如《金瓶梅》、《紅樓夢》一樣,“主題永遠悲觀,一切對于人生的籠統觀察都指向虛無”(《中國人的宗教》)。而這些意象就是她虛無主義敘事哲學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張愛玲像是一個生活在現代的古人,吸收著傳統文化的精華,運用現代小說的寫作技巧,巧妙地將這些意象穿插在一個個令人柔腸寸斷的故事中,具體可感地傳遞給人一種蒼涼之感。就如徐子東所言,“大量瑣碎奇絕雜志質感的物化意象,就是在悲懼中支持孤獨地主要方法之一”。以意象為支撐,張愛玲的虛無、蒼涼之感彌漫在小說中的方方面面。
一、月·鏡·雨·鳥
張愛玲曾說:“我喜歡參差的對照的寫法,因為它是較近事實的……極端病態與極端覺悟的人究竟不多,時代是這么沉重,不容那么容易就大徹大悟。”張愛玲筆下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好人不全好,壞人不全壞。就像在夜晚出現的月亮,于黑暗中照亮了一點光明,在光明之外又全是黑暗。荒涼冷漠的月亮,在張愛玲小說中成了一個個寂寞的點綴,頹敗、困頓、空虛,讓人迷惘、彷徨,不知道路在何方。
鏡子在張愛玲的小說中主要傳遞的是一種頹壞或虛無之感。正如張愛玲在《流言》中寫道:“這個世界什么都靠不住,一捏便粉碎了。”
相比于月亮和鏡子的意象,雨在張愛玲小說中更著重于對人物心理和命運的暗示作用。而心理描寫達到相當的深度,正是張愛玲小說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雨在張愛玲小說中總是依據著故事的情節、人物的情感適時而來。但是正如“雨”常常帶給人們悲傷、憂郁的情調一樣,無論是喜劇也好,悲劇也罷,“雨”在張愛玲的小說中多呈現出一種蒼涼虛無的生命體驗。
除了諷刺的成全、悲劇宿命的引導、罪惡情欲的暗示……張愛玲在使用“雨”這個意象時不盡是讓人覺得人生的虛無,使人心頭一寒。在張愛玲具有自傳意味的小說《小團圓》中,大考的早晨,九莉快三十歲的時候在筆記簿上寫道:“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愿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對愛情的渴望、纏綿盡顯,倒也覺出了張愛玲在虛無之外的人情味,但這情愫卻也是迷蒙的,里里外外透著一股蒼涼。
張愛玲的小說巧妙地以意象“物化蒼涼”不僅僅體現在意象選擇的貼切,還體現在意象的不落窠臼。這一點在“鳥”的意象設置上尤為明顯。“籠中鳥”來形容被關閉在家庭中的弱者,已成俗套。張愛玲出人意表地用“屏風上的鳥”來形容,自是高人一等。
不能照亮的各自凄苦的命運的一輪涼月、虛幻冰冷的鏡子、讓人愁腸千結的濛濛之雨、沒有自由的繡鳥,都是張愛玲小說中虛無人生的標志性事物,工筆細描,精心雕琢,精致卻是精致,倒也愈發覺得縱有精細之物相伴,也抵不過人生凄苦。正如李清照云:“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二、繁復意象的結合
蒼涼的意象的設置不僅僅局限于單一意象的呈現,繁復意象的交叉、重疊更是體現了張愛玲小說中意象使用的獨到之處。而這交叉、重疊又不是簡單的意象羅列,張愛玲極其善于找出意象間的聯系,將它們鐫刻在自己的小說中,為小說的意境營造與敘述鋪墊服務。
《金鎖記》中,姜公館的丫鬟小雙與風簫在夜間輕薄譏議原是開麻油店的二奶奶曹七巧,在被趙嬤嬤聽到喝住后終于一個個的朦朧睡去了。之后,張愛玲寫道:“天就快亮了。那扁扁的下弦月,低一點,低一點,大一點,像赤金的臉盆,沉了下去。天是森冷的蟹殼青,天底下黑魆魆的只有些矮樓房,因此一望望得很遠。地平線上的曉色,一層綠,一層黃,又一層紅,如同切開的西瓜——是太陽要上來了。”
這一段月沉日出的描寫堪稱經典,通過一段再尋常不過的自然現象巧妙地將時間推移到了姜公館同樣尋常的次日白天,慢慢引出之前只聞其事不見其人的主人公曹七巧出場。意象的選擇與類比也很講究。殘月西沉,多少是姜公館每況愈下的凄涼景象的暗示,“赤金的臉盆”,同樣暗示姜公館,尤其是曹七巧,為“黃金的枷鎖”所困的病態人生。而這“下弦月”像“臉盆”的比喻和張愛玲在《私語》中所說的“夜深聞私語,月落如金盆。”巧妙化用杜甫的《贈蜀僧閭丘師兄》中的“景晏步修廊,而無車馬喧。夜闌接軟語,落月如金盆。”和南宋詞人姜夔的詞《齊天樂》中的“庚郎先自吟愁賦,凄凄更聞私語。”張愛玲的古典才情再一次彰顯。將太陽初升時的曉色比喻成切開的西瓜,除了有顏色與層次上的相似之外,大概還因為太陽升起來了,世俗的世界重又恢復熱鬧的原貌,這與切西瓜這一尋常的俗世食事有某種暗中的契合吧。
除了通過比喻將繁復的意象結合,張愛玲的小說中還有相似意象之間的呼應,從而隱寓作者的情感態度。如《沉香屑 第二爐香》中,接連三次出現的愫細姐妹的“小藍牙齒”和煤氣火苗形成的“小藍牙齒”的意象。“她(靡麗笙)提到丈夫佛蘭克的名字的時候,薄薄的嘴唇向上一掀,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齒來,在燈光下,白得發藍,小藍牙齒……羅杰打了個寒噤”,“她(愫細)把兩只手掩住了眼睛,頭向后仰著,小的時候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齒,白得發藍。……小藍牙齒!但是多么美。”愫細姐妹的牙齒自然不會是白得發藍的,“小藍牙齒”這種變形詭異的幻覺描寫,暗示了一種幽森恐怖的氣氛。之后,張愛玲描寫漸漸熄滅的煤氣火苗:“水沸了,他把水壺移到一邊,煤氣的火光,象一朵碩大的黑心的藍菊花,細長的花瓣向里蜷曲著。他把火漸漸關小了,花瓣又漸漸的短了,短了,快沒有了,只剩下一圈齊整的小藍牙齒,牙齒也漸漸地隱去了。但是在完全隱去之前,突然向前一撲,伸為一兩寸長的尖利的獠牙,只一剎那,就‘拍的一炸,化為烏有……”愫細姐妹的牙齒與煤氣火苗形成的“小藍牙齒”相呼應,繼而又與“尖利的獠牙”產生聯系,將羅杰的自殺歸因于愫細姐妹的無知以及周圍人的虛偽,從而表達了對世俗真相的諷刺。
在意象間的正面比較之外,還有反面對比。如《紅玫瑰與白玫瑰》開篇便寫道:“振保的生命里有兩個女人,他說一個是他的白玫瑰,一個是他的紅玫瑰。一個是圣潔的妻,一個是熱烈的情婦——普通人向來是這樣把節烈兩個字分開來講的。”至于對紅玫瑰與白玫瑰的對比,張愛玲的比喻更是形象詼諧又極具諷刺。“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成了墻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粒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朱砂痣。”紅的熱烈,白的圣潔,但是無論是紅玫瑰也好,白玫瑰也罷,都是外表鮮艷,終究有凋謝的一天。張愛玲以花為她們代名,預示了她們終將凋謝的命運:煙鸝是理想妻子的形象,卻在振保眼中顯得日漸乏味;嬌蕊是現代女性的代表,為了愛情與丈夫離婚,卻換來振保的始亂終棄。她們雖有如花的美貌,卻終究逃不過花凋的命運。
張愛玲小說意象繁復卻不雜亂,正向比喻、呼應,反向對比,有條不紊地鋪織在故事情節之中,起到了穿針引線的作用。
三、張愛玲意象營造的獨特性
使用意象是中國古典詩詞中常用的手法,通過意象營造意境,抒發情感,鋪墊敘事的例子更是數見不鮮。張愛玲自幼便受傳統文學的熏陶,“家學”傳統在她的身上得以延續。她的父親是清朝遺少,同祖父張佩綸一樣,是個舊式的有家學底子的人。張愛玲在《對照記》里回憶說:“我父親一輩子繞室吟哦,背誦如流,滔滔不絕,一氣到底。末了拖了長腔一唱三嘆地作結。沉默地走了沒一兩丈遠,又開始背另一篇。”張愛玲的文學天賦得以發揮,他的早期“詩教”起了很大的作用。她三歲時,就會背誦不少唐詩宋詞。稍大一些,家里曾給她和弟弟請過私塾先生,她雖不甚喜歡,但從中獲取了初步的閱讀能力和粗淺的古典文學知識。自幼形成的古典文學底蘊對張愛玲的寫作有著重要影響,她的小說仿效古詩詞大量使用意象便也不覺得稀奇了。也正因為此,張愛玲在意象的選擇上更偏愛那些有古典情趣的事物,如:月亮、鏡子、屏風等等。
張愛玲對月亮這個意象的格外偏愛也與她自幼獨孤的生活經歷和壓抑的內心世界有關。家庭的破碎,父親的無情、再娶,母親遠赴異國求學,古董一般死氣沉沉、鴉片煙氣彌漫的家中感受不到絲毫的愛意。《流言》記載,張愛玲曾因沖撞后母孫用藩,被父親暫時監禁在空房里,沒人說話,整日整夜看淡青的天和藍色的月光。或許就是從這一段時間起,孤獨感與月亮同時在她內心扎根,從此揮之不去。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張愛玲在意象的設置和使用上,不僅以中國傳統文化為源,還吸收了西方的審美經驗。中國古典文學中如《離騷》、《詩經》等多以香草、芙蓉、桃花等比喻美人。而在《紅玫瑰與白玫瑰》中,她卻用紅、白玫瑰來比喻兩個性格迥異的女人。“玫瑰”是一個從西方引進的外來詞匯。十五世紀英國的薔薇戰爭就是以白玫瑰和紅玫瑰作為標記的,在美麗的標記下醞釀著殘忍的死亡。十九世紀晚期至二十世紀初期,西方唯美派筆下的女人和花的意象有著特殊的關聯。在波德萊爾的影響下,她們貼上了不祥的標簽,成為“惡之花”。張愛玲在創作玫瑰的意象時,不僅僅拘泥于中國傳統,而是轉向西方文化里尋找藝術意義。張愛玲處在新舊轉型期,并且親身經歷香港保衛戰,形成了悲觀的審視人類生存意義的觀點,她本著自己的審美感受,吸收了西方的審美經驗,創造了能夠充分表達個人生命體驗的紅玫瑰和白玫瑰意象。
這也與張愛玲自小受到的教育有關。張愛玲的母親作為中國較早的留學生,她的眼光和對女兒的培養模式都是西式的,她一心一意要把女兒培養成懂得音樂和美術的淑女,音樂和美術的培養也對她日后寫作尤其是意象的描繪奠定了基礎。在張愛玲少年求學求知的道路上,母親是一個努力而持久的老師,她使張愛玲較早接觸了西方的文化藝術,豐富了她的心靈。上大學以后,她更是增添了對外國文學尤其是現代英國文學的興趣。此后張愛玲更是以開放的心態接受中、西方兩片沃土的養分,不斷豐富自己的文學內涵。
然而,不管是中國傳統古典式的意象還是具有西方審美的意象,張愛玲借助意象傳遞出來的,多是一種蒼涼、虛無的意味。張愛玲在《流言》里說:“蒼涼是一種啟示,悲壯是一種完成。”磨難的人生給了張愛玲啟示,故張愛玲又以一種蒼涼的形式來啟示我們。
同是小說家的王安憶,較之文學史家們更直覺地捕捉到了張愛玲內心對世界的感受:“張愛玲筆下的上海,是最易打動人心的都市,但真懂得人其實不多。沒有人能從她所描寫的細節里體會到這城市的虛無。正是因為她是臨著虛無之深淵,她才必須要緊緊地用手用身子去貼住這些具有美感的細節。”張愛玲以精巧細致的意象勾畫出了一個世俗的世界,看似是對世俗生活展現出濃厚的興趣,其實她對現時生活的愛好是出于對人生的恐懼,她對世界的看法是虛無的。自幼生活在一個“無愛”的環境中,經歷家庭的破碎、父親的無情、母親的離開、戰爭的威脅、情路的坎坷,飄零的“身世之感”是形成了她虛無人生觀的絕大部分原因。張愛玲以她慣用的“參差對照”的寫法,將具體可感的意象與人生奈何的虛無結合,支撐她在孤獨中前行。王安憶說:“張愛玲對世俗生活的愛好,為這蒼茫的人生觀作了具體,寫實,生動的注腳,這一聲哀嘆便有了因果,有了頭尾,有了故事,有了人形。于是,在此,張愛玲的虛無與務實,互為觀照,契合,援手,造就了她的最好的小說。”
總之,張愛玲的小說以其貼切而又不落窠臼的意象選擇,輔之以繁復意象的交叉、重疊、對比手法,在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文化的雙層底蘊熏陶下,表達了她對人生、對社會虛無、蒼涼的生命觀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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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湖北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