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詞“還”在遞進句中的偏誤成因及其矯正策略——基于漢英中介語的研析

莊 艷

一、引 言

漢語中頻率副詞“還”的語義與用法頗多，不同的學者因其視點的差異而歸結出了不盡一致的句法語義特征。但，它同“不但(不僅/不只)”配合使用能夠構成一個復句形式、表達遞進的語義關系卻是不爭的事實。然而，這一“不但A，還B”遞進句式，對學習漢語的外籍學生來說，卻并不一定能夠十分準確地予以把握，在具體的實際語用中，常常會出現一些偏誤，例如:

A.麥克不但扣籃好，還運球不錯。

B.我覺得歌曲不但悅耳動人，還有些詞句意義深長。

C.羅達不但能講漢語，還能日語。

D.瓊斯不但在課堂說漢語，還在宿舍。

然而，這樣一些簡單的句法問題，外籍留學生為什么會出現偏誤，其中母語的影響是一重要的原因。本文從漢英語言對比的角度，探討以英語為母語的留學生在習得漢語遞進句時使用“還”的偏誤問題，并提出矯正策略。

二、漢、英語中遞進句式的構句機制與特征

Goldberg 的構式語法認為，基本的句子層面的構式，其構式義所映射的都是“與人類經驗有關的基本情境”(Goldberg，2007)［1］64，或者說這些構式意義“與反映人類經驗的基本情景的語義結構直接相聯”(Goldberg，2007)［1］5。同樣，國內近年來致力于句式理論研究的范曉先生(2010a)［2］，盡管其句式理論同Goldberg 的構式理論具有本質的不同，但也認為句式的成因在于“反映客觀事件或事實的基于經驗而獲得的感知圖式”和“對客觀事件或事實進行理性思考的思維形式”。因此，無論是漢語中的“不但A，還B”，還是英語中的“not only A，but also B”，它們都是對客觀事件情景的一種映射，其折射的內容均是某一主體在實施某一事件A 的同時，實施另一相關事件B 的情景，且在語義上表述了B對A 進一步向縱深推進的邏輯事理關系，因而具有遞進的語義功能。無疑，這一遞進的意義使漢語中的“不但A，還B”同英語中的“not only A，but also B”兩者間存在著大致對等的語義關系，彼此之間可以憑借這種語義關系進行賦譯。

然而，漢語中的“不但A，還B”同英語中的“not only A，but also B”，兩者之間在AB 所表述的句法成分及其配置上是存在著差異的，這種差異則“影響和制約著句義”(范曉，2010a［2］，2010b［3］;張豫峰，2012［4］)，從而導致了兩種語言中遞進句語用功能的差異。

(一)“不但A，還B”所關聯的成分及特征

在漢語中，“不但A，還B”實際上是完型遞進句式“不但A，而且還B”的變體，或者說是省略“而且”、并用副詞“還”替而代之的結果。先看完型的遞進句:

(1)a. 在這個豆棚下的綠蔭里，她不但勤于紡織，而且還要課讀長孫。(國家語委語料庫，下稱“gyk”)

b.這條路子不但可使農民走上小康，而且還可以引導農民向更高的目標攀登。(gyk)

(2)a. 今年車市降價不但會伴隨全年車市，而且力度還會高過往年。(北大語料庫，下稱“ccl”)

b.金星的展示會不但滿場，而且觀眾還在散場時擁向舞臺紛紛請金星簽名。(ccl)

在這些表述遞進語義關系的例句中，關聯詞語“不但”和“而且還”所關聯的A 和B 二者分別是一個分句，各自陳述一個事件，且這兩個不同的事件又都隸屬于同一事物范疇。如，例(1)a 中的A“她勤于紡織”和B“她課讀長孫”，例(2)a 中的A“今年車市降價會伴隨全年車市”和B“今年車市降價的力度會高過往年”，二者分別都是一個分句，陳述的分別是兩個不同的事件;且AB 所分別陳述的兩個事件又都隸屬于同一事物范疇:(1)a 中的AB 兩個事件隸屬于“她所從事的工作”，(2)a 中的AB 兩個事件則隸屬于“今年的車市狀況”。最后，這兩個分句AB 所表述的語義則由“不但”“而且還”的關聯作用而連接起來，生成了遞進關系。(其他各遞進例句亦然，這里不加贅述。)

例(1)和例(2)不同的是，例(1)中遞進關聯詞語所連接前一分句A 與后一分句B，二者所表述的事件主體是相同的，而例(2)中的AB 兩個分句所表述的事件主體則是各不相同的。如例(1)a 中“勤于紡織”和“課讀長孫”兩個行為事件均是“她”所實施的;(1)b 中“可使農民走上小康”和“可以引導農民向更高的目標攀登”兩個行為事件則同是“這條路子”賦予的內容。(2)a 中的“伴隨全年車市”的主體是“今年車市降價”，“高過往年”的主體則是“今年車市降價的力度”;(2)b 中“滿場”所描述的主體是“金星的展示會”，而“請金星簽名”的主體則是與會的“觀眾”。

可見，漢語中“不但A，而且還B”完型遞進句當有以下特征:

(Ⅰ)a. AB 一般是兩個分句，分別表述一個事件;

b.AB 隸屬于同一事物范疇;

c.AB 間的遞進語義關系因“不但”“而且還”而生成。

(二)“not only A，but also B”所關聯的成分及特征

英語中，表述遞進關系的句式“not only A，but also B”，其關聯詞語所關聯的AB 并不一定是分句，而在大多數情況下關聯的則是句內成分(參見云飛，1995［5］;張江云，1997［6］等)。例如:

(3)a.Not only I but also Tom and Mary are fond of watching television.(不僅我，而且湯姆和瑪麗都喜歡看電視。)

b.Not only the students but also their teacher is enjoying the film.(不僅學生們在欣賞這部影片，他們的老師也在欣賞這部影片。)

(4)a. The problem for the recipient was trying to guess not only who the sender was，but also what his secret feelings might be.(收信人不僅要盡力猜出是誰的，還要推測寄信人內心有什么想法。)

b. If this project fails it will affect not only our department，but also the whole organization.(要是這個方案不成功，不僅會影響我們這個部門，而且會影響整個組織。)

(5)a.Man has become master not only of the sky but also of the space.(人類不但成為天空的主人，而且還成為太空的主人。)

b. There are problems not only with the students，but also with the teachers themselves.(不但學生們有難題，教師們自己也有。)

(6)a.We go there not only in winter，but also in summer.(我們不僅冬天去那兒，而且夏天也去。)

b. They landed up not only having to apologize but also offering to pay.(他們最后不但同意道歉，而且還要付款。)

在這些例句中，“not only”和“but also”所連接的都不是分句，而分別是一些語法性質對等的句中成分。例(3)中“not only”和“but also”所連接的“I”和“Tom and Mary”以及“the students”和“their teacher”都是表主體的名詞性成分，共同用作句子的主語。例(4)中“not only”和“but also”所連接的“who the sender was”(誰寄的)和“what his secret feelings might be”(寄件人的內心想法)都是“guess”的內容，“our department”和“the whole organization”則都是“affect”的對象，它們共同用做句子的句法賓語。例(5)a 中“not only”和“but also”所連接的介詞短語“of the sky”和“of the space”都是指稱某一對象的，二者都是限定賓語成分“master”的句法定語;(5)bc 中“not only”和“but also”所連接的成分則是限定“problems”的句法定語。例(6)a 中“not only”和“but also”所連接的介詞短語“in winter”和“in summer”指稱對象都是限定謂語“go there”的句法狀語;(6)bc 中“not only”和“but also”所連接的成分亦是限定“landed up”的句法狀語。

因此，英語中“not only”和“but also”這種連接兩個對等句法成分的遞進句，其特征可以概括為:

(Ⅱ)a. AB 分別是兩個語法功能對等的句法成分;

b.AB 一般具有相同語法性質;

c.AB 間的遞進關系因“not only”和“but also”而生成。

事實上，英語中的“not only”和“but also”除了連接這種兩個對等的句法成分外，同漢語中的“不但”和“而且還”一樣，也可以連接兩個分句。例如:

(7)a. She not only plays well，but also writes music.(她不僅很會演奏，而且還會作曲。)

b. The Americans and the British not only speak the same language，but also share a large number of social customs.(英國人和美國人不但語言相同，而且有很多相同的風俗習慣。)

(8)a. the sun not only gives us light，but also gives us heat.(太陽不但給我們光明，而且還給我們熱量。)

b.Not only is this young man clever but also he is hardworking.(這個年輕人不僅聰明，而且很勤奮。)

c. Not only was everything Albert Einstein taken away，but also his citizenship was deprived of.(愛因斯坦不但財產被擄掠一空，他的國籍還被剝奪了。)

在例(7)中，從句法表層看，“not only”和“but also”好像連接的只是兩個謂語成分，實際上則是兩個分句，后一分句因其句法主語和前一分句相同而省略掉了，但在語言的深層這一句法主語仍然存在，且可以予以補出。如(7)a，我們完全可以將其說成“She not only plays well，but also she writes music”。例(8)中“not only”和“but also”所連接的都是兩個分句，但按英語的習慣，為了表示強調，“not only”一般應置于句首，這時前一分句應使用倒裝結構，如(8)bcd。

英語中這種連接兩個分句的遞進句“not only A，but also B”，其語法特征同漢語中的遞進句“不但A，而且還B”基本一致，亦可以表述為(Ⅱ)。如(7)a 中的“plays well”和“writes music”分別陳述一個事件，且都是“she”所具有的藝術才能;(8)a 中的“gives us light”和“gives us heat”也分別各是一個事件，又都是“the sun”所發出的功能;它們在關聯詞語“not only”和“but also”的關聯中實現了遞進的語義功能。

可見，漢語完型遞進句“不但A，而且還B”一般只連接分句，而英語遞進句“not only A，but also B”既可連接分句又可連接句內成分。

三、副詞“還”和“also”在遞進句中的語義與功能

從句法表層看，似乎漢語中的“還”同英語中的“also”一樣，都是配合承遞連詞而連接后一句法成分的，但實際上卻有質的不同。

(一)“還”的意義與功能

在漢語遞進句“不但A，而且還B”中，承遞連詞“而且”一般都可以省略，其功能完全可以由“還”取而代之。如例(1)(2)中的各個遞進句均可將“而且”刪略而不會影響其基本句義的表達:

(1)a. 在這個豆棚下的綠蔭里，她不但勤于紡織，而且還要課讀長孫?！鷄1. 在這個豆棚下的綠蔭里，她不但勤于紡織，還要課讀長孫。

……

(2)a. 今年車市降價不但會伴隨全年車市，而且力度還會高過往年?！鷄1.今年車市降價不但會伴隨全年車市，力度還會高過往年。

……

當然，在“不但A，還B”遞進句，同樣也可以在副詞“還”前添加上“而且”，從而轉換成“不但A，而且還B”。例如:

(9)a.桂林不但有秀麗的山水，(而且)還有神奇迷人的溶洞。(ccl)

b.學員的培訓不但是免費的，(而且)還可以有正常的工資收入。(ccl)

c.到外國旅游，不但開了眼界，(而且)還平添了幾分中國人的自豪感。(ccl)

比較“不但A，而且還B”和“不但A，還B”兩種句式，我們發現雖然同是遞進句，但有沒有承遞詞“而且”，副詞“還”的語義和功能是有所不同的。在“不但A，而且還B”中，“還”用于表示“項目、數量增加，范 圍 擴 大”(呂 叔 湘，1980［7］221－222;張 斌，2001［8］225)，可以進而抽象概括為表述“追加、增補”的語義(侯學超，1998［9］251;馬真，2004［10］238;徐鵬波、徐鵬鵬，2009［11］)，其功能主要是強調、凸顯，即強調和凸顯追加、增補的內容B。例如，在(1)a 中，“還”表述的是在“她勤于紡織”的同時，“她”又進而實施“課教長孫”的工作，這“課教長孫”是在“勤于紡織”的基礎上追加的內容，“勤于紡織”是個舊信息，而“課教長孫”則是個新信息，是句子所表述的重心內容所在，“還”一般應重讀。同樣，上述所有“不但A，而且還B”中的“還”均有如此功能，不再贅述。

在“不但A，還B”句式中，因承遞詞“而且”的刪略，后一分句則缺失了對預遞詞“不但”所述“預示遞進語勢”進行承接的詞語(邢福義，2001［12］222，整個遞進的語勢則處在一種非完句的狀態。按照認知心理學的語義激活擴散理論，在遞進句式這一語義網絡結構中，副詞“還”則因實際具有對遞進內容進行追加、增補的功能，它就成為遞進語義網絡結構中觸動“不但”語義接點后首先被激活的、用以承接“遞進語勢”的最鄰近的節點，于是被提升為關聯預遞詞“不但”的承遞詞，用以對遞進的內容進行顯示(邢福義，2001)［12］31—33。因而，在“不但A，還B”這一句式中，“還”除了表述“追加、增補”的語義和“強調、凸顯”的語用功能外，又增加了與預遞詞“不但”相呼應的“顯示”進層意義的承遞功能。例如，在(1)a1中，由于“而且”的缺失，“還”顯示和強調、凸顯了“她”在“勤于紡織”的基礎上又追加、增補了“課讀長孫”的工作內容;“還”仍須重讀，“課讀長孫”仍是句子的重心所在。

因此，我們可將“不但A，還B”遞進句中“還”的功能概括為:

(Ⅲ)a.語義:追加、增補;

b.語氣:強調、凸顯;

c.句法:顯示進層意義。

也正因如此，“不但A，而且還B”中的“而且”可以省略，或者說“還”可以取代“而且”，從而生成“不但A，還B”的變體遞進句式。

(二)“also”的語義與功能

在英語遞進句式“not only A，but also B”中，“but”一般是不能刪略的，“also”不能對其取而代之。相反，“also”則一般可以刪略，且刪略后句子的基本語義并不發生變化。如，例(3)至(8):

(3)a.Not only I but also Tom and Mary are fond of watching television.

→＊a1. Not only I also Tom and Mary are fond of watching television.

→a2. Not only I but Tom and Mary are fond of watching television.

……

(4)a.The problem for the recipient was trying to guess not only who the sender was，but also what his secret feelings might be.

→＊a1.The problem for the recipient was trying to guess not only who the sender was，also what his secret feelings might be.

→a2.The problem for the recipient was The trying to guess not only who the sender was，but what his secret feelings might be.

……

(5)a.Man has become master not only of the sky but also of the space.

→＊a1. Man has become master not only of the sky also of the space.

→a2. Man has become master not only of the sky but of the space.

……

(6)a.We go there not only in winter，but also in summer.

→＊a1. We go there not only in winter，also in summer.

→a2. We go there not only in winter，but in summer.

……

(7)a. She not only plays well，but also writes music.

→＊a1. She not only plays well，also writes music.

→a2. She not only plays well，but writes music.

……

(8)a.The sun not only gives us light，but also it gives us heat.

→＊a1. The sun not only gives us light，also it gives us heat.

→a2. The sun not only gives us light，but it gives us heat.

……

將原句和刪略“but”的句子相比較，這些刪除“but”后的句子，雖然語義上可以理解，但在語感上總覺得有些別扭，句法上似乎不大合乎英語語法的習慣，因此英美人在正常的情況下，一般是很少使用的。當然，也不否認在有些非正式場合的口語中，或在一定的特殊語境中，也偶有使用的情況。然而，刪略“also”的句子同原句相比，并無什么不妥，尤其是較短的句子，刪略后反倒使句子顯得更加緊湊。

這種現象充分說明，英語遞進句中“also”同漢語遞進句中的“還”相比，雖然在語義上可以相通(它一般置于動詞前或助動詞后、修飾句子主語后的部分，表示“還”的意思［江希和，2001［13］30—31;薄冰、王福禎，2009［14］52］)，但在句法功能和語用功能上則是有所不同的。從語義激活擴散理論的角度看，在英語遞進句“not only A，but also B”的語義網絡中，預遞詞語“not only”被觸動后，這一“預示遞進語勢”的語義節點所激活的最鄰近的語義節點只能是“but also”或“but”，而不能單獨是“also”，“but also”或“but”則是“not only”所“預示”的“遞進語勢”的直接承接者，“also”在通常情況下則不能對這一“遞進語勢”予以承接。

因此，“also”一般不能取代“but”，“but”在英語遞進句中，通常情況下是不好省略的。也正因此，“not only A，but also B”一般不能生成“not only A，also B”。

四、“還”的語用偏誤成因及其矯正策略

(一)漢英兩種語言中遞進句的差異及其賦譯的偏誤成因

根據以上分析，漢語中的遞進句“不但A，還B”同英語中的遞進句“not only A，but also B”主要存在兩點差異:其一，從句法成分上看，“不但A，還B”只用于連接分句，而“not only A，but also B”則既可連接分句，亦可連接句內相同的句法成分。其二，“不但A，還B”中的“還”具有承遞詞的功能，可以替代“不但A，而且還B”中的“而且”而對其追加、增補的內容進行顯示，從而生成“不但A，還B”的句法形式;而“not only A，but also B”中的“also”則一般不能替代“but”，因而通常情況下不好生成“not only A，also B”。

正是這兩點差異，導致了以英語為母語的留學生習得漢語遞進句“不但A，還B”的偏誤。其偏誤形成的認知成因大致可以概括為:由于漢語中的“還”有取代“而且”生成“不但A，還B”句法形式的功能，而英語中的“also”不等于“還”，整個“but also”才相當于“還”，于是將英語中的“but also”一概譯做“還”，但卻忽略了漢英遞進句連接分句與連接句中成分的差異，忽略了“還”在漢語遞進句中應出現的句法位置，從而發生了偏誤。例如:

(3)a.Not only I but also Tom and Mary are fond of watching television. →＊不僅我，還湯姆和瑪麗都喜歡看電視。

(4)b. If this project fails it will affect not only our department，but also the whole organization.→＊要是這個方案不成功，這不但不會影響我們這個部門，還整個組織。

(5)a.Man has become master not only of the sky but also of the space.→＊人類不但成為天空，還太空的主人。

(6)a.We go there not only in winter，but also in summer. →＊我們不僅冬天，還夏天去那兒。

(8)b.Not only is this young man clever but also he is hardworking. →＊這個年輕人不但聰明，還他很勤奮。

就以上例句而言，“not only”和“but also”在(3)a 中連接的“I”和“Tom and Mary”是主語成分，在(4)a 中連接的“who the sender was”和“what his secret feelings might be”是賓語成分，在(5)a 中連接的“of the sky”和“of the space”是定語成分，在(6)a中連接的“in winter”和“in summer”是狀語成分;而漢語“不但”和“還”卻沒有連接這些句中成分的功能。因此，用“不但”“還”來直接替換“not only”“but also”，將其對應直譯為漢語的遞進句均不能成立。再看(8)b，“but also”譯做“還”后，它在漢語遞進句“不但A，還B”中的句法位置卻依舊使用了英語的句法位序——出現在分句主語“他”之前，未能將其置于“他”之后，阻隔了對其謂語事件之追加和增補語義的顯示和強調，因而也不能成立。

可見，這些賦譯之所以發生偏誤，關鍵問題還在于沒能清醒地認識到兩種語言中遞進句所連接的成分的差異，也沒能準確地把握“還”與“also”的本質區別，混淆了“but also”和“還”分別在英漢遞進句中句法位序的差異。

(二)矯正策略

因此，根據漢英兩種語言中遞進句“不但A，還B”和“not only A，but also B”所存在的兩點差異，針對母語為英語的留學生習得漢語遞進句“不但A，還B”時經常出現的偏誤，我們提出以下具體的矯正策略。

1.當英語遞進句“not only A，but also B”連接的AB 是句內成分時，對應于漢語遞進句“不但A，還B”，應譯成兩個分句。其原因在于:“不但A，還B”所連接的AB 只能是分句，因此“not only A，but also B”中AB 必須轉換成相應的兩個分句。例如:

(4)b. If this project fails it will affect not only our department，but also the whole organization. →要是這個方案不成功，這不但會影響我們這個部門，還影響整個組織。

(5)a.Man has become master not only of the sky but also of the space.→人類不但成為天空的主人，還成為太空的主人。

(6)a.We go there not only in winter，but also in summer.→我們不僅(但)冬天去那兒，夏天還去那兒。

其中，(4)b 中的AB 是兩個賓語成分，(5)a 中的AB 是兩個定語成分，(6)中的AB 是兩個狀語成分，它們對應于漢語“不但A，還B”時，均須譯做分句。同樣，本文開頭所例舉的C 和D 也當將其訂正為兩個分句:“羅達不但能講漢語，還能日語→羅達不但能講漢語，還能講日語”“瓊斯不但在課堂說漢語，還 在 宿 舍→ 瓊 斯不 但 在課堂說漢語，還在宿舍說漢語”。

需要指出的是，當“not only A，but also B”連接的AB 是主語成分時，它對應漢語遞進句譯成兩個分句后，重在表述B 句主體所實施的事件同A 句主體所實施事件的相同性，而不再是B 句所屬事件是對A 句所屬事件的追加和增補的語義，因而“but also”一般不譯為“還”而譯做“也”;如果譯做“還”，則需與語尾助詞“呢”配合使用，表述強調、確認的語氣(同下文“其三”)。如(3)a“Not only I but also Tom and Mary are fond of watching television. →不僅(但)我喜歡看電視，湯姆和瑪麗也都喜歡看電視。/ 不僅(但)我喜歡看電視，湯姆和瑪麗還都喜歡看電視呢?！?/p>

2.當英語遞進句“not only A，but also B”連接的AB 是連接分句時，對應于漢語遞進句“不但A，還B”，有三種情況:

其一，當“not only A，but also B”中的AB 主語相同而述謂成分不同、且B 中省略主語時，它與漢語“不但A，還B”所要求的構句機制完全相同，AB都是分句，且主語相同時一般后一分句省略主語，因此“but also”可直接譯做“還”。如，例(7)各句:

(7)a. She not only plays well，but also writes music. →她不但很會演奏，還會作曲。

b. The Americans and the British not only speak the same language，but also share a large number of social customs. →英國人和美國人不但語言相同，還有很多相同的風俗習慣。

其二，當“not only A，but also B”中的AB 主語不同而述謂成分也不同時，“but also”雖可譯做“還”，但須放在B 中主語后。因為“還”是副詞，只能限定謂語及其連帶成分而不能對其主語進行限定。例如:

(8)c. Not only was everything Albert Einstein taken away，but also his citizenship was deprived of.→愛因斯坦的財產不但被擄掠一空，他的國籍還被剝奪了。

其中，AB 兩個分句中的述謂成分“taken away”和“deprived of”，分別表述了兩個不同的事件，且后一事件是在前一事件的基礎上“追加、增補”，因此“but also”可譯做“還”;但對應于漢語，B 分句的主語“他的國籍”因不同于A 分句的主語“愛因斯坦的財產”而不能省略，因此“but also”譯做“還”后，須置于這一主語之后、謂語“被剝奪了”之前。同樣，本文開頭例舉的A 和B 中的偏誤也在于“還”的句法位置，即“麥克不但扣籃好，還運球不錯”中的“還”應移至主語“運球”之后;“我覺得歌曲不但悅耳動人，還有些詞句意義深長”中的“還”應移至主語“有些詞句”之后。

其三，當“not only A，but also B”中的AB 主語不同而述謂成分相同時，它對應漢語遞進句譯成兩個分句后，重在表述B 句主體同A 句主體一樣也實施了相同的事件，突出的是兩者的相同性，因而“but also”一般不譯為“還”而譯做“也”;若譯做“還”，則須與語氣助詞“呢”相配合，表示對其相同性的確認和強調。例如:

(10)Not only is the teacher himself interested in foreign films，but also all his students are beginning to show an interest in them. →不但老師自己對外國電影感興趣，他所有的學生也.開始對外國電影感興趣了。// 不但老師自己對外國電影感興趣，他所有的學生還開始對外國電影感興趣了呢。

其中“but also ”所連接的述謂成分“beginning to show an interest in them”是“all his students”對“the teacher”所發生事件“interested in foreign films”的重復，突出的是“all his students”與“the teacher”行為的相同性，而不表述“追加、增補”的語義，因此一般應譯做“也”而不譯做“還”。不過，這種情況已超出本文“not only A，but also B”和“不但A，還B”對比研究的范圍，因此不作過多的論述。

［1］［美］Adele E.Goldberg. 構式:論元結構的構式語法研究. 吳海波，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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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范曉. 論句式意義.漢語學習，2010(3).

［4］張豫峰. 現代漢句式意義的實現. 河南大學學報，2012(6).

［5］云飛.not only … but also 用法初探. 科技英語學習，1995(6).

［6］張江云.試析“not only ...but also”結構變體.大學英語，1997(12).

［7］呂叔湘.現代漢語八百詞.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

［8］張斌.現代漢語虛詞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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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馬真. 現代漢語虛詞研究方法. 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

［11］徐鵬波，徐鵬鵬.副詞“還”的語氣義分析.北京教育學院學報，2009(4).

［12］邢福義.漢語復句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13］江希和.當代英美語慣用法詞典.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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