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論文化生態變遷與近代中國散文的新變
謝 飄 云
【摘要】19世紀40年代以后,隨著西方文化思潮的大量涌入,中國傳統文化面臨巨大挑戰。各種文化形態都對散文創作進行了較為深入的滲透,文化生態與散文藝術發展之間的關系已經越來越密切。文化生態環境在近代社會的劇變中因多元文化相互激蕩而處于不斷解構和建構的變遷狀態。除了西方文化、城市文化和平面媒體文化對中國近代散文產生新變的影響外,科技出版文化、翻譯文化、地理文化等幾大因素對近代散文的影響也值得高度重視。
【關鍵詞】再論文化生態近代中國散文新變
【收稿日期】2014-12-29
【中圖分類號】I262/265
作者簡介:(謝飄云,廣東平遠人,華南師范大學嶺南文化研究中心/文學院教授。)
近代中國,文化生態環境在社會的劇變和多元文化的相互激蕩中處于不斷解構和建構的變遷狀態。文化生態變遷既是近代社會變革的結果,又是時代發展的驅動力。文學與文化生態變遷有著密切的關系。文化生態變遷對近代文學所起的作用則更為突出,實際上已成為近現代文學變革的一種重要推動力。因此,在這種文化背景下應運而生的近代中國散文不可避免地留存著近代文化的深刻印記。在這一意義上,文化生態就不應再被視為一種文學的外部影響因素。其與文字之間實際上存在三大關系,即因果關系、依存關系和互動關系。文化生態話語權對文學形態和文學生態的影響主要體現為它改變了文學諸要素的存在方式及其相互關系,從而使得文學的生產和消費形式也相應發生了變化。從文化生態變遷的視角來看,在種種新銳文化思潮的推動下,近代散文已演化成為一種深具近代意味的文學形態。筆者曾撰文論述西方文化、城市文化和平面媒體文化對中國近代散文產生新變的影響*拙作《文化生態變遷與近代中國散文的新變》,載《華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2期。,甚覺言猶未盡,其實近代文化的諸多因素對近代散文的影響也很值得我們高度重視。本文擬在科技出版文化、翻譯文化、地理文化等方面作些探討,就教諸方家。
在每一個歷史時期,總有一些自覺或不自覺的文化精神特征代表著這一時代的基本行為方式和社會發展水平,這就是與科學技術發展相對應的文化精神特征。科學技術每一次突飛猛進的變革都擴大了人們的知識場景和思想界域,使人們對文化的理解遞進一層,也使文化從內容到形式再度更新。科學技術日新月異的發展,在給近代文化增添新意、注入活力的同時,也打上了鮮明的時代烙印。在科技文化的影響下,近代文化類型變得紛繁蕪雜,文化價值取向日漸多元化,人們的文化意識也逐步得以強化。就中國近代科技出版文化而言,它的產生是中國歷史發展的必然,反映了中國近代社會對先進科學技術的客觀要求。它的產生與發展,對近代中國社會、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的發展和科學技術進步產生了深刻影響,在中國的近代化進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1840年鴉片戰爭的爆發,既是中國近代歷史的開端,也是中國人學習西方先進科學技術的開始,近代科技出版也隨之產生。近代印刷技術的日臻成熟為近代科技出版物大量復制與傳播準備了技術條件。科技出版的誕生以科技出版物及其出版機構的出現為標志。具體來說,最早的近代科技圖書出版問世,標志著近代科技出版的誕生;而后來的科技期刊的誕生與開拓則是近代科技出版豐富和發展的標志,從而給近代散文變革注入了新元素。
中國人對科技文化的認識是有一個過程的。由最初“師夷長技以制夷”到接受“西學”“變法”“維新”而求“自強”,人們的著眼點已從單純的“尊夏攘夷”轉向對喪權辱國的自身原因的思考與探索,轉向對“富國強兵”“復興民族”的追求。中西文化沖突融匯的發展演進,達到了一個新的更高的歷史層面。這一重要的文化變動,對于近代民族精神和愛國主義文學創作有深遠的意義。由“攘夷”到“自強”的重大轉折,對于中國近代文化的演變和中華民族的近代覺醒,意義巨大。當時大量的愛國主義文學作品,正可提供上述重大文化嬗變的鮮活生動的文學佐證。
受近代科技出版文化的影響,近代散文家如林則徐、魏源、馮桂芬、譚嗣同、嚴復、康有為、梁啟超等人對國家富強與科學技術的關系,也極為關注。主張學習西方先進的科學技術文化,成為近代散文中一個突出的內容。林則徐是近代睜眼看世界的第一人。我國最早的近代科技出版物當屬林則徐組織人員翻譯的《四洲志》。該書是最早記述世界各國歷史、地理、政治的專書,雖然該書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科學技術圖書,但在近代史上具有開風氣的作用。林則徐組織翻譯西報、西書的活動,介紹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實況,探求海外科學,在閉關自守的清代中葉時期確是破天荒的創舉,對近代思想起了開拓性的啟蒙作用,給了19世紀末的維新運動以重大影響。
近代散文家們從這些近代科技出版物中吸取營養,促進了散文的發展。魏源根據《四洲志》一書與林則徐的其他譯稿匯編為《海國圖志》(50卷本),其中所主張的“師夷”的具體辦法,就是在科技文化的影響下形成的。該書于1842年刊印,書后附有《西洋器藝述考》,介紹西方火炮及其使用方法等知識。也就是說,《海國圖志》已經包含科學技術的內容。此后,馮桂芬于19世紀60年代初在《校邠廬抗議》中提出了學習西方科技文化的具體方略,主張“以中國之倫常名教為原本,輔以諸國富強之術”“采西學”“制洋器”。后來,沈毓桂將馮桂芬的這一思想首次概括為“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或“中體西用”。1895年4月,他在《萬國公報》第75期上發表的《匡時策》一文中提出“中西學問,互有得失”,華人“宜以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繼而由洋務派代表人物之一張之洞在其《勸學篇》中對“中體西用”論進行了系統闡述,實際上是提倡在維護封建統治制度的前提下,學習西方的自然科學技術。所謂“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就是把中國文化或中國的學問作為“體”(根本),把西方的學問為我所用,且不動搖中學這個根本。“洋務運動”就是在這一思潮的指導下開展起來的。在洋務運動期間,洋務派旗幟鮮明地以多種途徑、多種方式對西方的先進科學技術學習和引進,不僅聘用國外人員指導技術研發生產,而且把翻譯西方科技圖書作為科技引進的重要手段。因此,中國近代早期有識之士自覺學習西方先進科學技術是中國近代科技出版文化產生的原初動力。近代科技出版文化的熱潮,引起思想界的極大震動,也對近代散文的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
近代科技出版文化的影響還體現在近代散文宣傳近代科學知識、弘揚科學精神上。王韜的散文有很濃厚的科學意識。他不僅自己對格致之學饒有興趣,而且還不遺余力地在散文中介紹西方自然科學家和科技方面的著作。如《英人倍根》*②③王韜:《甕牖余談》卷二,第44,48,50頁,岳麓書社1988年版。《英人侯失勒》②《英國才女法克斯》③,王韜對英國自然科學家和哲學家的介紹,使中國思想界、科學文化界乃至整個社會眼界大開。通過介紹這些英國科學家,不僅使人們認識了西方的自然科學,而且也了解了各種事物互相關聯即“理本相因”的科學方法。不僅如此,王韜還撰寫介紹科學知識的文章,以掃除封建愚昧與迷信。他寫有《西國造紙法》《英國硝皮法》《西歷緣起說》《造自來火說》《漢口雨錢》《星隕說》等,運用其廣博的科學知識解釋一些自然現象和奇異現象。王韜不僅介紹了歸納、分析、比較、觀察等科學方法,而且還朦朧地意識到“不造理以合物”“必考物以合理”的唯物觀點。王韜第一次把現代科學的實驗方法介紹到中國,在他經世致用的傳統思想中注入了新的因素。雖然在今天看來,某些解釋不盡合理,但他力圖用當代先進科學來解釋,這在當時是難能可貴的。
康有為是近代中國最早向西方尋求真理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科學文化恰恰是康氏進行思想宣傳和文化變革的內在動因與標志之一。康有為拿起了西方科學這一銳利武器, 力圖成其“經營天下”之志。康有為的科學散文《諸天講》就是比較有代表性的著作。這部散文集以律歷星相參驗西方天文科學, 是康有為研讀了當時大量的西方譯著、對科技文明有了堪稱深入了解后的力作。他在散文里講自然科學知識,意在寓政治于科學之中,對過去某些宗教唯心主義天道觀進行批判。由此可見康有為對科學的尊崇,也可以看到他在傳統古文形式中的新追求。康有為還在其著名散文著作《實理公法全書》中對科技文化進行了全面闡述和運用。他的散文《顯微》*康有為:《顯微》,見《康有為全集》,第275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大發想象,科學威力無窮的觀念隨著康氏思想之深入而逐漸形成。此后,康有為又撰《康子內外篇》,文中說:“內篇言天地人物之理,外篇言政教藝樂之事,又作公理書, 依幾何為之者。”此公理書就是《實理公法全書》,幾何公理是康氏寫作此書并闡發整體思想之基礎。他在《夫婦門》中認為,男女“倘有分毫不相悅, 而無庸相聚”也是按“幾何公理所出之法”;在《刑罰門》中說“無故殺人者償其命, 有所困者重則加罪, 輕則減罪。按此幾何公理所出之法”。由此可見, 科學在康有為那里早已越出了原來的范圍, 溶入他的思想之中而幻化成一種無所不能、無所不及的權威。這對近代散文的科學意識的形成起到了重要作用。
梁啟超的散文也一直對科技方面的題材多有涉及,如《科學精神與東西方文化》《人生與科學》《改用太陽歷法議》等等。在《科學精神與東西方文化》*梁啟超:《科學精神與東西文化》,見《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九》,第14冊,第1頁,中華書局1936年版。一文中,概括中國傳統文化存在的毛病即籠統、武斷、虛偽、因襲、散失五個方面;要救治這病,除了提倡科學精神外,沒有第二劑良藥了,表現出梁啟超對現代科學的期望。在梁啟超的時代,西方科學文化潮水般地涌入中國,逐漸浸潤了國人的心智。然而,由于傳統文化的深刻影響,士大夫階層雖然對于中國的落后、挨打感到震驚與痛心,雖然也發出向西方學習的哀鳴,但就總體而言,還是瞧不起西方的思想文化、科學技術,以為那不過是奇技淫巧、雕蟲小技。梁啟超則不然。他在1898年后流亡國外的散文作品中,有相當一部分是介紹歐美近代科學家的學術思想與學術成就的。像盧梭、培根、笛卡爾、達爾文、康德、亞當·斯密、孟德斯鳩以及亞里士多德、柏拉圖、蘇格拉底、休謨、瓦特、牛頓、斯賓塞、富蘭克林等,梁啟超都有長短不一的文章予以介紹。他的《格致學沿革考略》分上古、中古及近古三個時期,簡明扼要地評述了化學、物理學、生物學、醫學、地質學、數學、天文學、機械學等學科的演變歷史。這對于促進國人的科學認識與科學精神的發展,無疑起到了重要作用。梁啟超成為西方科學文化在近代中國最重要的傳播者之一。誠然,梁啟超不是職業科學家,他對科學的興趣也只是局限于科學文化方面;而且一旦條件成熟,梁啟超的政治熱情遠遠大于其對科學文化的熱情,所以科學以及科學文化都成了他在參政之余的雅興。基于這種認識,歐游歸來的梁啟超一反常態,反對將科學凌駕于一切事物之上,主張重新認識中國傳統文化的價值,向西方推廣重視精神生活的東方文化。他在《歐游心影錄》中指出,當時謳歌科學萬能的人,渴望著科學成功,黃金世界便指日出現。然而,我們人類不僅沒有得到幸福,反而面臨著許多災難,好像沙漠中失路的旅人,遠遠望見個大黑影,拼命向前趕,以為可以靠它向導;哪知趕上幾程,影子卻不見了,因此無限凄涼失望。影子是誰?就是這位科學先生。歐洲人做了一場科學萬能的大夢,到如今卻叫起科學破產來。對包括科學在內的一切保持適度懷疑原本是一種科學的態度,然而篤信科學的梁啟超后期卻犯了科學的大忌,走向對科學的失望。
近代科技出版文化的影響也表現在近代散文對科技文化作用的認識上。在科技文化的影響下,譚嗣同能夠正視國民的劣根性,嚴于解剖自己,尋找先進與落后的差距之因,提出一系列有積極意義的維新主張,類如“廣興學校”“大開議會”“盡開中國所有礦產”。*譚嗣同:《興算學議·上歐陽中鵠書》,見《譚嗣同全集》,第162頁,中華書局1981年版。盡管譚嗣同對西方科技文化的認識還深深打上了時代與階級的烙印,但從《治言》到《仁學》的散文寫作,卻反映了譚嗣同對西方科技文化由順向認同到逆向認同的過程,也表現了譚嗣同認識科技文化過程中勇敢激進的特色。這在日常書簡中便有體現。例如他寫給貝元征的信中,表現出對于辦洋務有獨到、深刻的見解:一方面是嚴厲批評“士君子徒尚空談,清流養望,以辦洋務為降志辱身,攻擊不遺余力”*譚嗣同:《報貝元征》,見《譚嗣同全集》,第204頁。;另一方面的潛臺詞是辦洋務不僅僅是開辦制造局而已,更重要的是完善“法度”,能夠研究不同器物的使用,能夠制造槍炮,還要懂得它的炮界、昂低度等的誤差;能夠制造汽輪,則還要懂得它的功率、馬力、漲力、壓力等各種條件。這些都反映了他的遠見卓識。譚嗣同所作《試行印花稅條說》《論電燈之益》《論湘粵鐵路之益》《論中國情勢危急》《論今日西學與中國古學》等散文,大體屬于報章政論文的范疇,它們或宣傳變法、興利除弊,或提倡新學、介紹西方科技文化知識,文中充滿著強烈的愛國思想和民主精神。這些文章大都氣勢充沛、筆鋒犀利、條理清晰、語言暢達,在長短不齊的句子中又雜以俗語、俚語和外國語詞,使作品顯得清新活潑,富有生命力,從內容到形式都突破了桐城派“義法”的束縛。
同時,近代科技期刊的誕生與拓展,對近代散文的發展也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在洋務運動至辛亥革命期間,科技出版的重要突破便是科技期刊的誕生。對科技出版來說,這是開拓期的又一個重要標志。1875年,在徐壽等中國知識分子的支持幫助下,傅蘭雅(John Fryer)在格致書院籌備科技期刊《格致匯編》的創刊事宜,并于1876年2月9日(光緒二年正月十五)在上海正式出版創刊號。這是中外知識分子協力創辦的中國第一個中文版科技期刊,標志著中國近代科技期刊的誕生。《格致匯編》的創刊,是中國近代科技出版史上的重要進展,開辟了中國近代科技出版新境界。在《格致匯編》之后,又陸續有若干科技期刊創刊問世,包括《農學報》《亞泉雜志》《算學報》《格致新報》《上海醫學報》等。可以肯定地說,《格致匯編》對科技期刊的出版起到了帶動作用。科技期刊的誕生,無疑為近代科技出版的發展開辟了新領域、增添了新動力,極大地推進了不斷開拓的科技出版業的發展,使科技出版進入圖書和期刊雙翼發展的階段。由于近代科技期刊的誕生,科技散文形成了繁榮的局面,豐富了近代散文的種類與內涵,拓寬了近代散文寫作的題材范圍,促進了近代散文科學意識的形成。
總之,近代科技出版文化及其對文學的影響是一個非常復雜的過程。只有對其做細致的梳理和探究,才能描繪它的發展脈絡。這對厘清中國近代科學精神乃至現代科學精神的源流關系具有重大意義。
美籍意大利學者勞倫斯·韋努蒂(Lawrence Venuti)曾說:“翻譯能夠有助于本土文學話語的建構, 它就不可避免地被用來支持雄心勃勃的文化建設,特別是本土語言與文化的發展。而這些項目總是導致了與特定社會集團、階級與民族相一致的文化身份的塑造。”*[美]勞倫斯·韋努蒂:《翻譯與文化身份的塑造》,見許寶強、袁偉選編:《語言與翻譯的政治》,第372頁,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版。也就是說,伴隨著文學史上的重要事件與發展進程,近代翻譯文學是革新力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為再現民族文化身份、建構中國近代文化的理想選擇。
近代翻譯文化肇始于中國近代科技翻譯。鴉片戰爭失敗以后,救亡圖存成為中華民族的中心議題,中國的士大夫和官紳階層都意識到學習西方科學技術的迫切性,興起了學習西方近代科學技術的熱潮。在此背景下,翻譯出版西方近代科技圖書和創辦傳播西方近代科學期刊便成為了學習西方近代科技的重要手段和途徑。中國近代科技出版就是為適應學習西方先進科學技術的需要而產生的,或者說中國近代科技出版的發生始于對西方近代科學技術的學習。而這種學習首先要跨越語言障礙,其唯一途徑就是翻譯。這就是中國近代早期的科技出版物主要是譯著的緣故。因此,在中國近代早期,所有科技出版活動均與科技翻譯密切聯系。翻譯對中國近代科技出版功不可沒,是中國近代科技出版發生的必由路徑。
在近代翻譯實踐中, 翻譯文化大致經歷了以下的變化過程: 從洋務派翻譯自然科學到嚴復翻譯社會科學再到梁啟超翻譯政治小說以及林紓譯述西洋文學。這一系列翻譯實踐以歷時的角度清晰展現了中國社會現代性萌芽的發展脈絡:由淺層次急功近利的自然科學現代性到深層次的社會科學現代性即思想啟蒙再到更深入的上層建筑即政治體制的改良革新。盡管這些翻譯在實踐上存在諸多不足,但促成了中國文化本體論意義上的現代性生成,也促進了近代譯述散文的興盛。
系統地介紹科技文化、倡導學習科技文化,是近代譯述散文的重要內容之一。嚴復在他的散文中大聲疾呼,要國人大力學習“格致”之學(即科學);他在《救亡決論》一文中對“謂格致無益事功,抑事功不俟格致”*②嚴復:《救亡決論》,見王栻編:《嚴復集》,第一冊,第44,45頁,中華書局 1986年版。之說進行了駁斥;認為“西學格致……其絕大妙用,在于有以煉智慮而操心思,使習于沉者不至于浮,習于誠者不能為妄。是故一理來前,當機立剖,昭昭白黑,莫使聽熒。凡夫恫疑虛猲,荒渺浮夸,舉無所施其伎焉者”②。嚴復提倡格致之學的目的,就是要用科學精神救中國人盲昧無知之病,矯正中國學者的虛驕浮夸之習。當然,科學本身不能正確地解決現實中各方面的問題;但研治科學,對人們思想和品質的鍛煉與修養有著不可估量的作用。嚴復大力提倡科學,宣傳民主自由,并把它作為救國方略,對當時衰頹的中國社會無疑起到了振聾發聵的作用。
散文翻譯是文學的一種再創作。嚴復在甲午戰爭前后到辛亥革命這一段時間里,先后翻譯了近十部西學著作。通過《天演論》《原富》《法意》《社會通詮》《穆勒名學》等翻譯,把進化論、唯物論的經驗論、資產階級古典經濟學和政治理論,全面系統地輸入中國,使廣大的愛國者打開了眼界,從中找到了新的思想武器,因而及時滿足了當時人們向西方尋找真理、改變中國落后面貌的要求。特別是他所翻譯的英國科學家與散文家赫胥黎的《天演論》的出版,從自然科學的許多事實論證了生物界物競天擇、進化不已的客觀規律,以達爾文理論的科學性和說服力給了當時的中國人以振聾發聵的啟蒙影響和難于忘懷的深刻印象,激起了他們救亡圖存的愛國熱情。嚴復是將西方資產階級古典政治經濟學說和自然科學、哲學的理論知識介紹到中國來的第一人。嚴復在他的散文《天演論序》中介紹了邏輯學、自然科學和達爾文進化論等西方科學,并闡述了譯書的目的是打開人們的眼界,使國人真正認識“西學”的精華,并以它為鑒。《天演論》標志著中國近代先進的知識分子向西方尋求真理的行程已踏進了一個嶄新的深入的階段,同時也標志著近代翻譯散文的新成就。可見,近代翻譯文化促進了中國近代散文的發展,也反映出中國人民革舊鼎新、勇于進取的民族精神。
嚴復翻譯的散文文筆非常流暢,頗有先秦諸子散文的風味,吳汝綸稱其為“骎骎與晚周諸子相上下”*吳汝綸:《天演論·序言》,見王栻編:《嚴復集》,第五冊,第1318頁。。如《群學肄言》第五章中的一段:“望舒東睇,一碧無煙,獨立湖塘,延賞水月,見自彼月之下,至于目前,一道光芒,蕩漾閃爍,諦而察之,皆細浪漣漪,受月光映發而為此也。徘徊數武,是光景者乃若隨人。頗有明理士夫,謂是光景為實有物,故能相隨,且亦有時以此自訝。不悟是光景者,從人而有,使無見者,則亦無光,更無光景,與人相逐。蓋全湖水面,受月映發,一切平等,特人目與水對待不同,明暗遂別。”*嚴復譯:《群學肄言》,第73頁,上海文明編譯局1903年版。這樣的例子在嚴譯中數不勝數。有人據此批評嚴復的翻譯散文“失科學家字義明確之精神”,但也不得不承認其文字之優美。*張君勱:《嚴氏復輸入之四大哲學家學說及西洋哲學界最近之變遷》,見《最近之五十年(1872—1922)》,第1頁,上海申報館1923年。如果說《天演論》中的文字尚有“刻意求其雅”的意味的話,那么這段文字則是未經雕琢,頗有“報章文字”的風味了。嚴復的翻譯散文和他在譯文后面的“按語”,盡管有可議之處,但這也正是他譯作內容和文筆的特色。
作為小說翻譯家的林紓,其譯述散文是借為小說作序來抒攄自己的報國胸臆。他要喚起同胞奮發圖強,以御外侮。從作者序文中的肺腑之言可以看出,林紓繼承了自魏源以來“師夷之長技以制夷”的思想傳統,提出要“求備盜之言”“學盜之所學,不為盜而但備盜”*林紓:《霧中人·序》,見《林紓譯著說部叢書 ——〈霧中人〉》(全3冊),商務印書館1906年版。的主張,愛國之情,溢于言表。這在當時的中國,是非常值得珍視的一種思想情感。因此,林紓在他睜大探索的眼睛從事翻譯活動之時,也強烈地感受到西方近世文明較之中國的進步所在。他贊許洋務運動,在其散文中也多處反映出“實業救國”的思想。如在《〈黑奴吁天錄〉序》中,他關注資源開發與華工問題:“國蓄地產而不發,民貧薄不可自聊,始以工食于美洲。”在《泰陵松柏》中,則談到森林資源的保護和利用問題:“吾國山多,果能以官中之力,護持如泰陵者,則森林之利未可言也。”雖然在當時來說,實業救國是行不通的,但他希望國家富強起來的愿望是應該給予肯定的。
林紓作為一個具有愛國思想的封建時代的知識分子,既承認自己“嗜古如命”*林紓:《斐洲煙水愁城錄》,譯序,見《林紓譯著說部叢書——〈斐洲煙水愁城錄〉》,商務印書館1905年版。,又不諱言“篤嗜西籍”*林紓:《伊索寓言》,譯序,見《林紓譯著說部叢書——〈伊索寓言〉》,商務印書館1903年版。。這是中西文化猛烈撞擊、新舊文化交替時代由傳統文化塑造起來而具有愛國思想的近代文人所特有的文化心態。林紓以翻譯西方文化為武器,對中國的舊習俗、舊觀念展開了日益全面的審視和批判。因而在他的譯述散文中,對倡女權、興女學這一有識之士所普遍關注的問題,也給予高度重視。如在《紅礁畫漿錄·譯序》中他指出:“倡女權,大綱也,軼出之事間有,今救國之計,亦惟急圖其大者爾;若挈取細微之數,指為政體之瘢痏,而力窒其開化之源,則為不知政體者矣。余恐此書出,人將指為西俗之淫亂,而遏絕女學之不講,仍以女子無才為德者,則非畏廬之夙心矣!不可不表而出之。”*林紓:《紅礁畫漿錄》,譯序,見阿英:《晚清文學叢鈔·小說戲曲研究卷》,第226頁,中華書局1960年版。在這里,林紓把婦女的解放擺到了救國之大計的地位上。他在其他譯作序文中又一再揭示了自己提倡興辦女學的主張:“畏廬一心思倡女學,謂女子有學,且勿論其他,但母教一節,已足匡迪其子,其他有益于社會者,何可勝數?”*林紓:《蛇女士傳》,譯序,見《林紓譯著說部叢書——〈蛇女士傳〉》,商務印書館1908年版。平心而論,林紓在婦女問題上的主張,頗有維新派思想家的思想特征。盡管林紓所倡導的“女學”“女權”,說到底還是要婦女真正懂得如何恪守封建道德的“禮防”*林紓:《讀列女傳》,見《畏廬文集·詩存·文論》,第489頁,(臺北)文海出版社1973年版。,與西方資產階級所追求和宣傳的天賦人權、個性自由,相差不止千百里。但他的這些主張對于傳統的男尊女卑、“女子無才便是德”的陳腐觀念無疑有所突破,表現出一定的男女平等思想。不僅如此,林紓更是通過其雜合的“二元文學語言觀”*王秉欽、王頡:《20世紀中國翻譯思想史》,第82頁,南開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創造性地融古文和白話于一爐。在他的翻譯中,“好些字法、句法簡直不像不懂外文的古文家的‘筆達’,倒像懂得外文而不甚通中文的人的狠翻蠻譯”*錢鐘書:《林紓的翻譯》,見劉靖之:《翻譯論集》,第302頁,(香港)三聯書店1981年版。,由此也可以看出翻譯文化對林紓譯述散文的影響,在中國文學的近代化進程中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林紓是開創中國文學翻譯事業的先行者和奠基人。盡管在古文理論上林紓散文始終未能擺脫桐城派的羈絆,但在創作實踐上與其理論所產生的不相一致的事實,已昭示著林紓散文的微妙變化。他的散文在近代散文史上的地位是不容忽視的,它曾與“新文體”及其他散文體式一起,為近代中國文壇協奏出動聽的樂章。
近代知識分子生活在封建統治風雨飄搖的時代。一方面,作為半殖民地半封建國家的進步知識分子,不能不首先是一個民族主義者,強烈地感受著西方政治、經濟、文化侵略所造成的痛苦,又向西方尋求爭取民族獨立解放的道路;另一方面,作為東方封建大國的進步知識分子,又強烈地感受著幾千年封建專制所造成的精神痛苦,渴望從西方尋找個性解放的道路。正是這兩個方面的歷史要求,成了他們接受西方文化的最初動力,并決定著其對西方文化的選擇和吸收方向。因此,無論是科學技術與自然科學方面的翻譯,還是社會科學、文學作品方面的翻譯,都為近代進步知識分子接受西方文化的啟蒙打開了一扇大門,給人們在現實生活中直接體驗到民族的危機感提供了自然科學的理論根據,而且提供了一個與中國傳統哲學截然對立的自強自力、自立自主的進取、奮斗的人生哲學。近代知識分子的覺醒正是從這里開始的。這是自我意識的覺醒,也是民族意識的覺醒。近代翻譯文化的熱潮,引起思想界的極大震動。人們注意研究西學來救亡圖存,號召人們奮發起來以“自強保種”,表現出強烈的愛國情懷。這種“變”的思想,不僅成為近代先進中國人變革現實的重要思想理論武器,同時也反映了整個民族開始摒棄那種自滿自足自大的病態,吸取了革新進取的精神。近代知識分子要求思想變、政治變、文章變,因此,在散文創作上也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在近代散文史上,以嚴復、林紓等人為代表的譯述散文具有重要的革新意義。
在近代,文學與地理文化有著密切的關系。地理與文化關系的論題,幾乎涉及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的各個領域。由于人類與自然環境的關系(人地關系)歷來是地學關注的中心議題之一,中國近代“地理與文化”的問題也一直是人們最為關注的焦點。
從地理文化的視角切入近代散文,我們會發現,地理環境決定論是最早為中國學者所了解并被廣泛接受的人地關系理論。一些學者試圖證明地理環境對人類的精神和社會制度具有決定作用。他們試圖通過分析中西地理環境的差異以及世界歷史上的一些社會、文化發展的具體事例來證明他們理論的正確性,并以此歸納出西方文化具有交流精神,而東方文化缺乏交流精神。他們一方面用優越的地理環境來解釋中國的歷史與文化,另一方面又在同樣的地理環境上尋找中國落后的原因。這意味著在一定程度上,地理文化的興起推動了近代散文的變革。
一是地理文化促進了史地散文世界意識的萌生。徐繼畬、何秋濤、姚瑩等人與近代史地散文關系非常密切。道光咸豐年間邊疆史地學研究中呈現出的世界意識,是中國史學思想空前的重大變化,已顯示出某種近代意義的史學發展新趨勢。表現在散文上,則是此時反映邊疆史地散文與反映外國史地散文的緊密結合。
自嘉慶中期以后,清王朝的統治就已經從強盛的巔峰跌落下來,社會危機全面凸顯,政治腐敗、民生凋敝、國庫空虛、社會動蕩,而且外國殖民勢力“東來”,整個社會呈現出一片衰亂景象,清王朝的統治處于風雨飄搖之中。歷史條件的變化,致使邊疆史地研究也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問題,道咸年間的邊疆史地研究發生了有別于以往的新變化。邊疆史地研究者們開始注意世界形勢的變化,加強對外國史地的研究,自覺地將邊疆史地研究與外國史地研究相結合。何秋濤的《朔方備乘》一書堪稱清代西北邊疆史地學的集大成之作,也是開中俄關系史研究先河的著作。該書不但詳細考察了中國東北、北方、西北的邊疆沿革、攻守形勢,而且還系統考察與介紹了相對完整的俄國歷史、地理、政區、戶口、文化、宗教、民族、習俗和物產等概況,以及清前期的中俄關系等。如書中所撰寫的《俄羅斯亞美里加屬地考》、《俄羅斯互市始末》《俄羅斯學考》《俄羅斯館考》《俄羅斯進呈書籍記》《俄羅斯叢考》《俄羅斯境內分布表》《雅克薩城考》《尼布楚城考》《波羅的等路疆域考》《錫伯利等路疆域考》《艮維窩集考》《北徼山脈考》《艮維諸水考》《烏孫部族考》等諸多篇目都是關于俄羅斯史地以及中俄關系的記載。何秋濤依據大量的史料闡述了中俄互市的發生、發展過程,以及對“俄羅斯”的由來、機構、定例、禮節及活動進行了系統研究。何秋濤通過對一百多年中俄關系的研究,希望清政府從中吸取經驗教訓,警惕沙俄侵略,能像其圣祖康熙帝一樣有所作為。何秋濤用心之良苦,不言而喻。因此,《朔方備乘》不單純是一部邊疆史地著作,而且還包括很大部分俄國史地的內容。其目的就是為了防備“俄患”“以昭邊禁”“以固封圉”。即為了防備“俄患”,鞏固邊防,就必須研究“夷務”,將“夷情”作為“邊情”的重要組成部分來考察,這是一種世界意識的重要體現。他認識到邊疆問題已不再是一國的問題,而是一種兩國間的國際關系。
二是地理文化促使地理思辨散文得到迅速發展。所謂地理思辨,就是以地理資源為基礎所進行的思考,是關于地理本身的思考,是關于地理與政治、民生、歷史、民族等各方面的辯證關系的思考,從而也是對地理進行去文化的思考。這種思考真正觸及到地理的真相和本質。地理思辨散文的資源基本上都來自山水大地,這一資源也是游記散文共用的一種資源。悠悠歲月的累積,自然留下了不少膾炙人口的游記散文經典,但也形成了游記散文寫作的基本套路和思維定勢。也就是說,作者將主觀情感投射到客觀的山水風景之中,所有的山水風景都幻化成了作者主體的呈現物。在以往的以游記散文為代表的文學寫作中,我們幾乎看不到地理的真相和本質,看到的只是附著在地理上的文化內涵。地理思辨散文與游記散文的根本區別,在于:同樣是使用山水地理資源,游記散文是將山水地理作為自我主體的延伸,借景抒情;而地理思辨散文則以山水地理為敘述的主體,揭示山水地理的意義、價值和精神;山水地理是永遠的沉默者,而作者自覺擔當起它們的代言人。
姚瑩文集中那些山川游記、風俗隨筆等散文就可以看作地理思辨散文。如《游欖山記》,隨著他的行蹤足跡,把欖山附近農田屋舍、芭蕉牡礪、龍眼荔枝等寫得郁郁蔥蔥、生機勃勃,表現出作者熱愛祖國河山、向往欣欣向榮的安寧生活的思想感情。《粵東學使后園記》也是一篇地理思辨散文。文中寫自己得此幽靜美麗的園林,正好“倚欄而坐,高詠短章,閑談名理,清風滿襟,不覺羈愁之如失也”的樂趣,并且說:“世徒想其繁華,有今昔之感,而不知余今之樂,實有勝于昔人者也”。作者以樂景寫哀抒憤,采用含蓄的表現手法,在得此園林的樂趣中包含著對統治者奢侈享樂的不滿。日記體記游散文《康輶紀行》是姚瑩“冀雪中國之恥”的“喋血飲恨”之作。*③姚瑩:《東溟文后集》(十四卷)卷八,“復光律原書”,第770,770頁,(臺北)文海出版社1975年版。文中記錄了自己在顛沛流離的環境中,“往返萬里冰山雪窖中”*姚瑩:《中復堂全集》附錄,“姚瑩年譜”,同治六年桐城姚氏刻本。的所見所聞所感所思。作者不僅把介紹敵情外事看做“徐籌制夷之策”和御敵雪恥的必要前提,而且把它與中國“免胥淪于鬼域”③、避免亡國滅種聯系起來。這一思想貫穿于整個《康輶紀行》,表現出姚瑩對民族危機的嚴重性有較早認識,反映了鴉片戰爭后時代變動的脈博,體現了作者飽滿的愛國熱情與開拓新領域、開創新風氣的精神。不僅如此,姚瑩更是自覺地將邊疆史地研究與外國史地研究相結合的典范。如《英俄二夷交兵》《俄羅斯方域》《英吉利》《佛蘭西》《英吉利幅員不過中國一省》諸篇,都反映出作者關注世界史地的意識。姚瑩在《外夷留心中國文字》中,強調了解外國、認識世界的極端重要性。他列舉英、法、普、俄以至日本、安南、緬甸、暹羅等國,無不關注外國“情事”;他怒斥許多士大夫固守傳統的華夷觀,“驕傲自足,輕慢各種蠻夷,不加考究”,乃是一種“坐井觀天,視四夷如魑魅”“勤于小而望其大”的狹隘偏見。他清醒地認識到:“是彼外夷者方孜孜勤求世務,而中華反茫昧自安,無怪為彼所訕笑輕玩,致啟戎心也!”因此,姚瑩力陳必須改變“儒者習于所見,皆以侈談異域為戒”的風氣。姚瑩的這些話語,正反映了當時“開眼看世界”的時代要求。
在梅曾亮的散文中,一些記游寫景的文章也頗具特色。《缽山馀霞閣記》是一篇描寫山水的好文章。馀霞閣建筑在山上,而這山又可算是城中之山,具體說來是南京城西的一座山。作者不費多少文字就把這些特點極精確地通過視覺表現了出來,然后再寫居高臨下的觀感。作者從高到下、從遠到近、從寥廓的印象到集中的觀察;通過視線的掃描,寫闊大的長江、細微的炊煙,甚而寫市聲,使人有身臨其境的真實感覺。如果把這篇散文與姚鼐的《登泰山記》《游媚筆泉記》《游靈巖記》等文中的寫景相比照,就可看出,梅曾亮的文章更為清峻生動,富有感情,接近柳宗元的山水小記。所以林紓曾在《慎宜軒文集序》中說:“上元梅曾亮,顧其山水游記,則微肖柳州,夫學桐城者必不近柳州,而柏言能之,此非異也。曾子固文近劉更生,而《道山亭記》亦與柳州為近,蓋既深于文,固無所不可。”柳宗元的山水小記以融入自己的感情令山水人格化而著稱,梅曾亮的描摹山水也有類似之處。他的《小盤谷記》《通河泛舟記》《游瓜步山記》等,都能刻劃出景物的特征,描繪出山水的個性。
李大釗的記游散文,在近現代之交的文壇上也是頗具特色的。《五峰游記》*李大釗:《五峰游記》,見《李大釗詩文選集》,第182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記述了作者去河北昌黎縣北五峰游覽時所見旅途風光和五峰勝境的景物。作為代言人的角色,李大釗最可貴之處就在于發現了五峰山水地理的獨特之美。這篇游記發表在1919年8月30日《新生活》第二三期上,是“五四”前后較早的白話散文。作者在文中表現了他十分關心民生疾苦,重視沿途具有斗爭意義的紀念地,熱情贊美“舊生活破壞者,新生活創造者”的激進的民主主義思想。這在當時的記游文章中是不多見的。
三是地理文化催生了使外日記與域外記游散文。使外日記與域外記游散文的產生,是近代地理文化催熟的兩顆果實。薛福成、黎庶昌、郭嵩燾、王韜等為近代散文的發展作了不懈的努力。
薛福成作為從洋務派轉變為早期維新派的散文家,在《出使四國日記·跋》中寫道:“智創巧述,日異月新。火船則鐵脅鋼甲,遠勝于木輪;鐵路則穿洞造橋,較難于平地……以傳郵則萬里瞬通,以制用則百方咸備。”*⑥⑨薛福成:《出使四國日記》,第283,142,1頁,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他對近代科學技術上的新發現、新發明、新事物、新技術,都津津樂道地加以詳細記載。如在《出使四國日記》(光緒十六年八月初二日)中便介紹了神奇的煉鐵軋鋼過程⑥;在《制器宜精》*薛福成:《庸庵全集十種·庸庵文編》卷一,第22頁,清光緒十四年(1888) 刻本。《籌洋芻議》*薛福成:《庸庵全集十種·籌洋芻議》,第46頁,清光緒十四年(1888) 刻本。等文中十分深刻地指出,中國必須開放,必須向西方學習。他在《出使四國日記·自序》中開宗明義地指出:“大抵今古之事百變,應之者無有窮時。平天下者,平其心以挈矩天下,知我之短,知人之長,盡心于交際之間。”⑨面對世界變化,消極地閉關自守無法遏阻侵略和滲透,不積極采取對策謀求國家安全,只能說是在粉飾太平、自欺欺人;因此,唯一的辦法只有實行開放。這些看法在當時是有獨到之處的。薛福成還寫下了不少記游散文,如《觀巴黎油畫記》《白雷登海口避暑記》《后樂園記》《登泰山記》等。這些散文,描寫了海內外的歷史文化、山川形勢、社會風貌、美麗風光及民情風俗,既開闊了人們的眼界,又給人們美的享受。
在黎庶昌的散文中,富有特色的是他那反映異國風貌的記游散文。他的記游散文分別收入《拙尊園叢稿》及《西洋雜志》中。這些散文,或描寫國外勝景,或敘寫異國民俗風情,寫得情趣盎然。如作者在旅歐期間所寫的描繪英國海濱勝景的《卜來敦記》、描寫西歐風俗民情的篇章《斗牛之戲》、描繪日本山區景色的《游鹽原記》等,使讀者如臨其境。用中國古文去描寫異國的社會風俗、山川河流,難度是不小的。黎庶昌卻能揮灑自如,文筆簡練流暢,典雅清新,不論敘事狀物、設色敷彩,均能逼真傳神,富有風神韻致,真不愧是散文好手。他的散文雖然師法桐城派和曾國藩,但不固守一格。有人稱他“人奇遇奇,故文特有奇氣”*羅文彬:《拙尊園叢稿·跋》,見黎庶昌:《拙尊園叢稿》,第477頁,(臺北)文海出版社1967年版。;連曾國藩也認為“莼齋生長邊隅,行文頗得堅強之氣,鍥而不舍,可成一家之言”*薛福成:《拙尊園叢稿序》,見黎庶昌:《拙尊園叢稿》,第2頁。。黎庶昌出國前的作品,不免受到桐城派的桎梏;出國之后,他的文章風格明顯表現出突破桐城派“雅潔”的藩籬,內容豐富,抒寫自如,以華彩富艷、曲折多變的文筆反映時代的精神風貌。他那介紹西歐政治經濟、記述異國風物、社會風情的散文,對促進中西文化的交流與融合是不容忽視的。這也昭示著桐城派散文作家的思想與藝術上的某些變異。
郭嵩燾的日記體和記游體散文,也是很有特色的。《倫敦與巴黎日記》便是這方面的代表作,它向人們敞開了一個了解世界的窗口。在散文中,他非常注意介紹西方自然科學的新技術新事物。如文中介紹了重三噸的反射望遠鏡*④郭嵩燾:《倫敦與巴黎日記》,見鐘叔河主編:《走向世界叢書》,第658,848—849頁,岳麓書社1984年版。、傳真電報④;此外,還介紹了制氫氣、氣球提物、制鏡法、彩色照相、電燈、電話機、冷凍器等,向人們展示了一個五彩繽紛的科技世界,開拓了人們的視野;同時也表現了作者對科學的尊崇。郭嵩燾的散文不僅反映了國外的新事物,而且以生花妙筆,把異國的山川風情、名勝古跡,展現在讀者面前。如他的《倫敦與巴黎日記》描寫在英國看到燃放焰火時的奇異景象,栩栩如生,頗為壯觀,很有特色;他那記述瑞士萊蒙湖勝景的散文,描摹如繪,形象生動。的確,郭嵩燾的記游散文,充滿異國情調,濡墨抒寫,出以自然。
王韜的散文創作是多方面的。代表他散文思想與藝術上最高成就的雖以政論文為主,但他的《漫游隨錄》和《扶桑游記》游記散文也頗具特色,對近代散文的解放和革新有一定的促進作用。這兩部游記散文,以其新的視野和自由靈活的表現形式,顯示出中國記游散文發展進入了新的階段。這些游記以王韜自身的游歷和交際,向我們展現了中國文人與各國人民間的純潔友誼,這使王韜的記游散文成為近代較早描寫中外友誼題材的作品。同時,這些游記也擴大了中國古典散文的境界。它們以展現海外獨特奇麗的自然風光和先進發達的政治文化、科學技術為主要內容,令人耳目一新。在藝術表現形式上,這兩部游記也有其特殊成就。它們突破了桐城古文的“義法”,以游蹤為線索,自由抒寫,而又重點突出對海外政治文化、先進科學技術的介紹。《漫游隨錄》是王韜根據自己的旅歐見聞寫下的游記散文,也是作者在1867年至1868年間思想變化軌跡的記錄。作者對西方社會在理性上的認識與分析,目的在于激發國人學習西方科技的熱情和創造精神。《漫游隨錄》中對海內外風物的描繪也是頗具特色的,如《香海羈蹤》*⑥⑦王韜:《漫游隨錄》,見鐘叔河主編:《走向世界叢書》,第80,83,88頁。《穗石紀游》⑥《改羅小駐》⑦等。《漫游隨錄》以空間順序來組織材料,分題記述,文字活潑老練,描述生動而有致,反映出作者深厚的文學修養和才華。而作于1879年(光緒五年)的《扶桑游記》則是以日記體的形式來敘述,行文中把記敘、描寫、抒情、議論水乳交融成一個整體。這部游記不僅記錄了王韜和日本友人的交往,反映了明治維新后日本的變化;同時也記錄了作者在訪日期間對中外時務發表的許多精辟見解,是中國文人第一次以實地觀察所得而寫的關于日本社會生活、山川風情的文學作品,為明治時代的中日文化交流留下了絢爛的篇章。王韜以文學家審美的眼光,以優美流暢的筆觸,以簡潔樸實、富有詩意的語言,向我們展示了異國的山川風物、風俗民情。他的游記散文力圖把駢散糅合在一起,寫來滔滔如水,鏗鏘有韻,富有音樂之美。王韜的游記散文是近代散文中的一朵奇葩,它為近代文體解放寫下了光輝的一頁。
康有為戊戌變法后逃亡海外,漫游北美和歐洲各國,也寫下了不少記游散文,如《希臘游記》《布加利亞游記》《意大利游記》《突厥游記》《法蘭西游記》《德國游記》等。在這些游記散文中,作者以生花妙筆,把世界各地瑰偉壯麗的山川、秀美誘人的異國風光、名勝古跡以及風土人情,以其獨特的美的姿態展現在讀者面前,使人有身臨其境之感。如在《希臘游記》中便把希臘島嶼和山川勝景狀寫得搖曳多姿;再如記游歷歐洲觀看來因古戰壘時的所見所感,就很有特色①,文中描繪古壘建筑,形貌各異、式制奇詭,頗為壯偉;再如在《布加利亞游記》中所記都城勝景、廟畫教會、議會政體,頗為詳盡,特別是記述民情風俗部分,更充滿著贊美之情。康有為的這些記游散文,對開闊人們的視野、了解世界各國風情文化,仍有其獨特價值。
綜而言之,近代文化生態的變遷對近代散文變革的影響是巨大的。這種變革,使近代散文論述方式具有了現代科學的色彩。這些變革,雖然未能徹底脫掉古文的外殼,因而其文章被胡適稱為“傾向歐化的古文”,但在散文創新上有了明確的方向與路徑。不少作家的作品在價值觀、思維方式和文體特性上的努力是不容忽視的,它們對近代散文向現代的轉變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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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趙小華】
①康有為:《補德國游記·來因觀壘記》,見《康南海先生詩文集》(10),卷六,第42頁,(臺北)文海出版社197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