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文昌話語氣詞的功能表達義

柴俊星，孫 丹

(海南師范大學 國際文化交流學院，海南 海口571158)

根據《中國語言地圖集》的海南專圖顯示，海南漢語方言劃分為閩語、軍話、客家話、邁話和儋州話。張惠英(2006)［1］將海南漢語方言的閩語區劃分為府城片、文昌片、萬寧片、崖縣片和昌感片。府城小片以文昌話為主。本文研究府城小片文昌話的語氣詞及語氣功能表達。

在我國語法界，“語氣”這個術語可以追溯到《馬氏文通》(尹洪波2011)［2］。漢語表達語氣的手段主要是通過語氣詞完成的。語氣詞主要出現在句末，作用于語氣表達，稱之為句末語氣詞。文昌話語氣詞豐富，且自成體系，大多數單用，少數可以合用。黃伯榮、廖旭東(2002)［3］指出語氣包括陳述語氣、疑問語氣、祈使語氣和感嘆語氣四種，通過實際會話來表達各類語氣，達到交際目的。而語氣詞的選擇和使用非常重要。文昌話屬于閩方言，在表達中與普通話差別較大。使用不同的語氣詞，語氣義不同，對交際會話目的的表達和實際義的理解有著嚴格的制約作用。本文意在研究文昌話語氣詞在表達話語人態度、情狀和行為意圖中的方式及在日常交際中是如何展現特殊的交際功能。

一、不耐煩情緒的表達

文昌話中，常用“呢”、“吶”、“呢呀”來表達不滿、不耐煩的語氣。“呢”、“吶”“呢呀”的讀音、使用方法與普通話不同，它們讀作［ni33］、［ne21］、［ni21ya35］。“呢呀”是語氣詞“呢”和“呀”的變體，是二者的合音，層次分明，合讀表達復雜的語氣含義。例如:在雙方交流時，話語人表達的句意帶有不耐煩和責備的情緒，句末往往使用語氣詞“吶”、“呢”。而“吶”的厭煩度要高于“呢”，附加了強烈的不滿色彩。聽話人能快速體味出話語人的態度。

［1］文昌話:汝到底食乜吶/呢呀?(你到底吃什么呀?)

［2］文昌話:文昌話:即妚儂咋做講話這么［sau35］吶!(這人講話怎么這么粗魯吶!)

［3］文昌話:汝是即樣想的吶!［天氣很熱熱，活動安排在室外(你是怎么想的呀!)］

句［1］、［2］、［3］句尾都使用了“吶”，在對話中不僅表達了反詰語氣，而且比普通話“呀”程度更深。且帶有強烈的不滿色彩，在文昌話里常用來表達不滿情緒。句［1］話語人在吃什么這個問題上對聽話人帶有非常不滿情緒，對方遲遲不給答案，催促對方馬上給出結果;句［2］則表達了聽話人對話語人言語不禮貌態度的一種強烈不滿，帶有責備的意味;句［3］是對聽話人活動安排不合理的一種責問，表述對聽話人做事欠考慮、不合常理進而有損話語人利益而表達的強烈不滿情緒。

曹銀晶(2012)［4］從語氣詞自身的作用出發，認為“區分句式語氣和虛詞語氣對研究語氣詞十分重要”。句式本身具有一定的語氣作用，加上語氣詞的使用，情緒表達更加準確。

語氣詞“呢”常與正反疑問句連在一起使用，增強句式語氣效果，表示詢問結果，句尾使用“吶”，表示詢問的同時，帶有非常不耐煩、責備對方急于知道結果的語氣含義。如:

［4］文昌話:出國留學汝愿意無愿意呢?/出國留學汝愿意無愿意吶?(出國留學你愿意不愿意呀/呢?)

［5］文昌話:露莎去無去北京呢?/露莎去無去北京吶?(露莎去不去北京?)

文昌話語氣詞也有“啊”［a21］、“嗎”來表達不耐煩、氣憤的含義。“嗎”這種用法在文昌話里有兩個讀音，文城片區讀作［ma21］，鋪前片區讀作［ma35］如下:

［6］文昌話:汝學習無學習啊?(你學不學習啊?)

［7］文昌話:做囝的有共父母即樣講話的嗎?(孩子有跟爸爸媽媽這么講話的嗎?)

正反問句是謂語部分肯定和否定形式并列的形式，通過問句，要求答語選擇回答。句尾加上“吶”、“呢”后，有不耐煩和責備的語氣，也表達了說話人的不滿情緒。另外，文昌話還可以用“嘍”表示斥責的含義。例如:

［8］文昌話:一滴禮貌也無有，汝太放肆嘍!(一點禮貌也沒有，你太放肆了!)

文昌話有時候也可以使用祈使語氣加上語氣詞表達憤怒的情緒，增強了氣憤的程度。如“吧”［?ba21］:

［9］文昌話:庭家都在做工，汝去休息一下吧!(大家都在干活，你去休息吧!)

另外在祈使句中“吧”［?ba21］和“啊”［a33］也可以表達催促、使令和鼓勵的含義，如下例:

［10］文昌話:汝過來吧!(你過來吧!)

［11］文昌話:汝快快回室去吧!(你快回家吧!)

［12］文昌話:汝□［ham35］好好做啊!(你要好好干吶!)

二、“驚嘆”語氣含義的表達

對話過程中，聽話人所得到的信息超過聽話人的預設、認知或知識范圍而引起的驚訝、感嘆，常常帶有強調或夸張的情緒。如普通話中使用的“呀”、“啊”在文昌話中使用單個語氣詞“么”［m?21］、“嚕”［lu33］、“嘍”［l?u21］和雙合語氣詞“嘍啊”［l?u 21 a33］“嚕啊”［lu33a33］、“嘍嗎“［l?u21ma33］、“嚕嗎”［lu33ma33］等均表達話語人的驚嘆情態。其中雙合語氣詞驚訝程度更高，如單個語氣詞:

［13］文昌話:汝□［ya?213］無有男朋友么?［你還沒有男朋友呀?(聽話人女，33 歲)］

［14］文昌話:汝□［ya?213］是即么好惜嚕!［你還是這么美呀!(聽話人已經五十多歲了)］

［15］文昌話:汝是無是肥去嘍?［你是不是胖了呀?(半年沒有見面，聽話人之前很苗條)］

從句［13］、［14］、［15］來看，文昌話語氣詞“么”、“嚕”和“嘍”放在句尾，更加形象地展示了話語人語氣中帶有強烈“驚訝”的意味，超出了話語人預先設想的情境即預設范圍而產生的驚嘆之意。句［13］中，正常認知范圍，在海南的年輕女性，結婚都比較早，25 歲以后結婚的都屬于晚婚。因此，聽話對象是33 歲的女性青年，按照常理應該結婚而未婚，所以說話人用了“么”表達驚訝之情。

人的情感是復雜多變的，驚訝中常有歡喜、悲傷等情素，這時使用的語氣詞就更能淋漓盡致地表達當時的情景，常使用二合語氣詞加深語氣含義，如“嚕啊”、“嘍啊”，例如:

［16］文昌話:哈……望無出即個日子汝□［ya?213］記著嚕啊/嘍啊!(哈……看不出來這日子你還記得啊!)

句［16］中除了表達出驚訝的情感外，還表達了歡喜的情緒因素，加強了句子中所表達的“驚喜”之情。

在疑問句中，可以使用“嚕”和“嘍”與疑問語氣詞“嗎”合用，如“嚕嗎”、“嘍嗎”表達驚訝和疑問的語氣含義。

三、委婉情態含義的表達

不同的語氣詞在語氣句義上有差異。徐晶凝(1998)［5］從語氣的舒緩程度出發，認為“吧”的最基本語氣義是表示委婉，用在句中，表達委婉的情態，帶有勸慰、商量、建議等含義。

語氣詞“吧”在普通話中有勸慰的含義。文昌話除了“吧”［?ba21］有此含意外，還有“嘍”的使用，他們在陳述和疑問句中有勸慰、舒緩情緒和放慢放緩節奏的功效。如:

［17］文昌話:阿媽，汝放心吧，無出乜事。(媽，您放心吧，沒出什么事兒。)

句［17］文昌話使用“吧”置于句中，起舒緩語氣作用，勸慰母親的作用與普通話“吧”字相對應。在問句中使用“嘍”，也可以表達舒緩情緒的作用。例如:

［18］文昌話:汝是無是氣火嘍?(你是不是生氣啦?)

句［18］使用語氣詞“嘍”，使句子的語氣更加舒緩，有利于降低聽話人氣憤的程度，話語人的問話更有禮貌，態度更加和善，使聽話人更容易聽進話語人接下來所陳述的內容。

四、自豪得意語氣含義的表達

文昌話語氣詞“□”［le21］和“甲”［ka33］置于句尾表達加強情緒的作用。和“嘍”、“嚕”(也是文昌話中表加強情緒作用的典型用詞)的用法一樣，本身并沒有任何含義，置于句末，有隨句意加強句子含義的功能，能展現話語人得意的感情，表達說話人優越于、強于其他人的一種情緒。例如:

［19］文昌話:我□［ya?213］會做海南粉嘍/嚕/□［le21］!(我還會做海南粉呢!)

［20］文昌話:那個公爹□［kj∧213］更帥甲［ka33］!(那個男的更帥呢!)

句［19］話語人強調了自己的技能，非常得意，使用“嘍”、“嚕”、“□”［le21］加強語氣，更能表達說話人的自豪、欣喜和得意的情感。句［20］用語氣詞□［ka33］表達話語話人對自己心儀男生的形象更加贊賞，非常開心的情狀。

當使用疑問句式的時候，表達欣喜得意的情感，可以使用“□”［v?u33］。例如:

［21］文昌話:即多是我種的蘭花，好望□［v?u33］?(這是我養的蘭花，好看吧?)

句［21］，使用疑問句式希望獲得別人贊同，頗有得意的感覺。句尾常使用“□”［v?u33］，普通話則用“吧”，既詢問了對方態度，又將希望別人贊賞的需求傳遞給對方，“□”［v?u33］這一語氣詞的使用非常形象。

五、辯駁、勸阻語氣含義的表達

文昌話表達勸阻、建議情態時，句子末尾常用“□”［le21］、“吧”［?ba21］和“嘍”［l?u21］等語氣詞。置于句末的語氣詞配合句意表達勸阻聽話人的行為繼續進行，起到緩和語氣的作用。李軍華(2006)［6－8］指出增添特定詞語可以緩和語氣。文昌話中語氣詞也具有相同的作用，使聽話人覺得話語人的話不至于過于嚴厲，說出的話更加有禮貌，符合會話的禮貌原則，使交際進行更加有序。如例:

［22］文昌話:哲西，汝少講兩句吧!(哲西，你少說兩句吧!)

［23］文昌話:無要想了，一起玩□［le21］!(不要想了，一起玩吧!)

［24］文昌話:無□［mai35］對無起家己就好嘍。(別對不起自己就好啦!)

對別人的指令、要求進行辯駁、反駁或原本不太愿意做的事情勉強去做等，則要使用“嘍”，如:

［25］文昌話:我□［na21］無想去嘍!(我還不想去了呢!)

句［25］，話語人原本就不太想去，對方還設置了一些要求和限制，引起話語人的不滿，語氣更加強烈。

六、疑問狀態語氣含義的表達

文昌話疑問語氣詞以“呢”［ni21］為主，在疑問句中是非問、選擇問、特指問句中起到構建疑問句，完成問句語氣的作用。如:

［26］文昌話:汝是無是做對無起伊的乜事呢?(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對不起她的事兒了啊?)

［27］文昌話:汝去泰國阿是去日本呢?(你去泰國還是日本呀?)

［28］文昌話:汝是海南儂啊是大陸儂呢?(你是海南人還是大陸人啊?)

［29］文昌話:博鰲論壇會汝去阿是無去呢?(博鰲論壇會你去還是不去?)

［30］文昌話:好食的海南菜館在處?(好吃的海南菜館在哪呀?)

文昌話中在表達“V． /Adj．不V． /Adj．”是非問句的時候，使用語氣詞“無”代替了該結構，置于句子末尾，表達疑問語氣。例如:“有沒有”、“去不去”、“好不好”、“來不來”可以用“無”來代替，成了文昌話的一個結構特色，普通話里沒有與之對應的語氣詞。

文昌話表達反詰的語氣與普通話差別不大，使用語氣詞“吧”。也可以使用語氣詞“呢”和“嘍”，表達反詰語氣。普通話沒有與之相對應的語氣詞。如:

［31］文昌話:阿云姐，無是即樣吧?(云姐，不是這樣吧?)

［32］文昌話:汝無去莫里那處，伊就咋乜樣呢/嘍?(你不去莫里那兒，他還能把你怎么樣?)

［33］文昌話:星期尾□［ia?］做乜樣呢?(周末還干什么啊?)

七、陳述、夸張等情態語氣含義的表達

文昌話中陳述事實情況，表達夸張、建議等情態句子時，所使用的語氣詞“□”［le5］、“嘍”、“啦［la21］”，在不同情境下用法也不同。

表達陳述含義的如下例:

［34］文昌話:我儂都離婚嘍，就無有乜關系□［le5］。(我們都離婚了，就沒有什么關系啦。)

［35］文昌話:者無過是我的心情改變嘍。(這只是我的心情改變罷了)

表達夸張語氣的如下例:

［36］文昌話:我早就想把即張床拋棄去嘍。(我早就想把這張床扔掉啦)。

［37］文昌話:大姐十幾歲就出來做工去啦，對家里貢獻極大。(大姐十幾歲就出來工作了啊，對家里貢獻很大。)

句［36］、［37］在陳述事實的情況下又對事實做了一個夸張、放大的造勢，“嘍”、“啦”置于句尾就更符合話語人表達夸張、放大語義。

話語人提出某種建議，表達建議性的話語后面加上語氣詞“甲”［ka33］，表達了話語人提出意見的禮貌性，予聽話人有選擇的余地，同時也給予話語人說出的建設性話語更能讓人接受，使得交際目標達成。例如:

［38］文昌話:海南出了即樣的才女，真□［ham24］(要)好好照顧一下甲。(這樣的才女，真要好好照顧一下呀!)

總之，文昌話屬閩方言分支，較復雜。一方面，它的語氣詞系統非常豐富，具有地域特色且自成體系。在交際會話中，頻繁地使用句末語氣詞表達不耐煩、驚訝、委婉緩和、自豪、辯駁、夸張、祈使和肯定事實的語義和復雜的情態特征，以達到交際目的①本文得到海南方言專家陳鴻邁老先生在文昌話調查方面的指導，海南籍同事韓燕花、林云、高翠婷等在被試句子調查中的幫助，在此一并感謝。。這與其他方言不具有相對應性，研究起來，具有很大的難度;另一個方面，從語義和語用角度對整個方言語氣詞進行整體分類研究，更具有研究的現實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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