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兆言：女兒的日記讓我淚流滿面

靈韻

著名作家葉兆言出身文學世家，正如祖父葉圣陶和父親葉至誠從來沒有刻意培養他走上作家之路一樣，他也從未期望女兒成為作家，而“80后”的女兒葉子早已出版了多部文學作品，因此葉家“一代泰斗，四代文人”成為文壇的一段佳話。在陪伴女兒成長的過程中，葉兆言“常處于一種不知所措的愛恨交織的感情之中”，直到看了女兒的日記，他才開始反省：“大人真不該總是以居高臨下的態度看待孩子眼中的一切。學無先后，達者為師，試著和孩子在同一起跑線上走未來的路，家長會更早地贏得孩子的尊重和欣賞。”

居住南京的作家葉兆言，其實是個很沒故事的人。他既不抽煙，也很少喝酒，更沒有緋聞去讓媒體炒作。作為文學世家，從他爺爺葉圣陶開始，就形成了對人對事一向低調的家風，生怕壞了自己的清譽。對于爺爺和父親，葉兆言一直有種揮之不去的敬畏感，并留下許多關于父親的文字。面對漸漸長大的女兒，身為父親的他，卻常處于一種不知所措的愛恨交織的感情之中：一方面，他一直用自以為是的“理論”管教女兒;另一方面，女兒則在潛意識里與父親進行著多方的抗爭。直到有一天，看到女兒出國前交給自己的日記，葉兆言在震驚之余才開始反省自己的父親角色。

女兒寫給父母的心靈日記

當年，16歲的葉子作為金陵中學參加AFS國際交流的學生，要去美國讀書一年。臨出國的前一個月里，葉兆言夫婦總被一種緊張的情緒包圍著，今天想要買啥，明天盤算著還得準備些啥。可女兒呢，整天沒事人似的，喊她干什么，她就當耳旁風，而且每天很晚才睡，早上賴床不起，還一個勁地看無聊的電視節目，然后大談歌星。凡此種種，都讓葉兆言很上火，于是父女倆的爭吵逐漸升級，彼此都莫名其妙地發火，也莫名其妙地傷心。當父親的這才充分領教了女兒的逆反心理，對此，葉子在日記中這樣寫道——

親愛的爸爸：

從剛才開始，我一直在想，今天該寫什么。可惜你今天沒有大鬧，那么，就談談你每天的小鬧——鬧我起床吧。

我每天都是凌晨1點多睡，可是早晨8點半就要開始接受你殺豬般催我醒來的嚎叫，我的耳膜早已千錘百煉。你是否知道，一個人睡覺時的滿足，那種舒適，那種安逸，那種甜甜的醉了一般的感覺，是一個只在名義上減負的中學生日夜渴求的，可是種種壓力迫使這種美好的感覺總在剛剛萌芽時便告夭折。每天，我總帶著滿嘴的臭氣，滿肚子的火氣，滿臉的鼻涕，憤怒地爬起來，半夢半醒地做我的僵尸夢！我從沒有半夜起來上廁所的習慣，所以，你不用因為把我喊起來而得意萬分。這不是你的功勞，而是我的膀胱承受不住了。

下面是寫給媽媽的。親愛的媽媽，有這樣一首詩：“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記得初一剛入校，聽到班上一個男生背這首《游子吟》，覺得有點矯情。當時的我認為，男生要么別做書呆子，要做書呆子也得有志氣，應該背曹操的《觀滄海》才對。偏偏我是丫頭，該矯情的時候，想不矯情都不行。說實話，今天有個女同學和我告別，她的眼淚都要下來了，我卻一點也不悲哀，我想，哭的日子在后頭呢。媽媽，如果我在臨上飛機時沒有哭，你千萬別傷心——這種可能幾乎是零，除非我吃錯了藥。說實話，電影里的母愛都不是真的，不吵架的母女不會有太深的感情，因為在恨一個人的同時，又發現自己愛著這個人，這才是情感，才是一種正常的富有情趣的生活。在以后的一年里，你會充分體會到這一點的，所以，我不會說希望你和爸爸一年不吵架之類的蠢話。

今天，我買了新錢包，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們一張特傻的合影放在錢包一打開就能看見的地方。看著看著，我就想哭。我過去真自私，只想在皮夾里放自己的照片。我想，以后我也會放我男友的，可在接下來的這一年里，你們占據了這個位置——一個一絲不茍的父親和一個傻兮兮的母親。別生氣，我愛你們！

女兒挨打后記下的只有寬容

有一天，葉子出門買東西，把帽子弄丟了。葉兆言很生氣，讓她出門找。葉兆言不是心疼帽子，而是覺得女兒好像什么東西都不知道愛惜，出國后會為此吃苦頭的。葉子見父親嘮嘮叨叨，情緒也變得非常惡劣，嚷道：“讓我出去找帽子，不可能！”父女倆大吵起來，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都不開心，板著臉。吃完飯，葉兆言對葉子說：“你今天洗碗。”本來就一肚子火的葉子不耐煩地說：“我今天就是不洗！”然后轉身進了房間，把門鎖上。葉兆言氣得起身去拍門，葉子就是不開。葉兆言因此氣得手發抖，沖妻子嚷道：“鑰匙，鑰匙呢？”門開后，兩聲清脆的巴掌聲隨之響起。

日記中，挨打的葉子卻用文字表達了自己對父母的寬容——

親愛的爸爸：

今天你打了我，這是我長這么大以來的第一次。我今年16歲，16年來你沒有打過我，卻在我已經16歲時這么做了。我很難過，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糊里糊涂就挨了兩巴掌。如果在以前，我一定會恨死你，可今天，我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給你寫信，因為我發現你要的是形式，而不是結果。

今天你拍門時，其實我心里很緊張。我想起我有個同學將自己鎖在屋里，對門外的媽媽大叫：“滾，滾遠一點！”換在平時，我一定也會又吵又嚷，但今天我想的卻是：這是早晚的事（一個家長如果告訴別人，他從未打過孩子，沒人會信。即使信了，也會覺得他對孩子太溺愛了）。打就打吧，躲了今天躲不了明天。

當你鐵青著臉，指著我說：“告訴你，不要以為從沒打過你，就不會打你……”我連感到心寒的時間都沒有，因此我一直不讓自己哭得聲音太大。今天這件事，我覺得自己很可憐，因為我一點面子也沒有。你又打又罵，最后還讓我洗碗。我覺得很丟人，有種“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感覺。我覺得自己沒犯什么大錯，卻換來挺重的懲罰，于是，我一直不講話。知道嗎？我覺得這樣可以給自己留點面子。

晚上看電影《亂世佳人》，見白瑞德對女兒寵愛無比，我的淚水就流了出來。后來他女兒騎馬摔死了，白瑞德悲痛欲絕。我覺得，其實你對我也挺好的，只是表達方式特別一些。

今天胳膊上被你打過的地方挺疼，肉一條條地鼓起來了。我一邊洗碗一邊想，明天出門后，我跟別人解釋說是下樓梯摔的，別人肯定不信。不過，好在現在已經不那么疼了。

親愛的媽媽：

今天爸爸打我時，你不該在一旁煽風點火，我很不喜歡你這樣。如果你幫我說句話，說不定我就不會挨打了。你應該向《亂世佳人》里的媚蘭學學，做一個寬容而博大的女人。當然，這個要求高了點。算了，不提了。

女兒教雙親學會替自己操心

女兒出國在即，葉兆言的心情變得急躁起來，一見女兒看報紙娛樂版或把電視頻道鎖定在無聊的肥皂劇上，便會大嗓門地叫嚷，動不動就把葉子弄得眼淚汪汪的。甚至，為了把護照放在哪里的小問題，父女倆也會爭得面紅耳赤。而這一切，都源于葉兆言對女兒獨自遠行的不放心。

對此，葉子在日記中這樣安慰父親——

親愛的爸爸：

剛剛為了整理行李還吵得不可開交，可你叮囑我怎樣進機場時，竟又是那么仔細。我挺難過，以后的11個月里，再沒有人會這樣苦口婆心地教導我了。等真進了機場，我一定會哭得很失態！

明天我就在地球的另一端了，我們之間將隔著太平洋。在以后的11個月里，你和媽媽必須適應沒有我在身邊的日子，到那時，你們就知道心里苦了。

我希望你們要特別特別注意安全，從上海回來千萬別走高速，那樣好危險，別光圖快，還是安安穩穩地坐火車吧。平時注意交通安全，騎車慢一點，游泳悠著點，散步少從高樓下走，睡前別忘了鎖門、關爐灶。還有，最好買一個滅火器放在家里。

總之，你們都不小了，要學會為自己操心！

還有，你現在的脾氣特不好，像是處在更年期，所以對于同樣火暴性子的老媽來說，還是忍著點吧——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還有，有一點浪漫是男人（你不介意我用此詞吧）的必備武器，很有用的。這點教是教不會的，需要男人骨子里有感性認識，你如果想做到，困難會大點。不過，重要的是過程，而不是結果，意思到了就行。注意勞逸結合，累了就歇，勸老媽也這樣。還有，你必須為家里請個鐘點工，盡管你們是兩個人，可房子一點也沒變小呀。另外，也別搞得我們家請保姆像是為了我一樣。

這是我這冊本子里最后一篇寫給你的信。別看你一會兒就看完了，我可是寫了好久。算算寫給你和媽媽的加起來，應該不少于18000字了，還是蠻多的。我為此感到很滿意，對我這樣一個懶人來說，可是個不小的業績。

我不知道應該以什么樣的話收尾，廢話已經說了好多，那就用句最俗的：愛你一萬年！

父母和孩子，誰比誰更懂事

葉兆言夫婦做夢也沒想到女兒葉子會留下如此美麗的一本日記。作為父母，他們總覺得女兒不懂事，可女兒日記上所記的內容，讓他們明白：其實，真正不懂事的是某些自以為是的大人。葉兆言曾一再感嘆，他覺得女兒沒什么愛心，因為在現實生活中，差不多都是父母在為她服務，包括幫她疊被子、倒水、半夜起來幫她捉蚊子、強迫她喝牛奶等。也許正因為這些本能的愛已有些畸形，便忽視了一個最簡單的事實，這便是女兒已經長大，她不再需要婆婆媽媽和嘮嘮叨叨，她需要的是另一種關愛，即理解。葉兆言說，自己真的深為女兒所感動，因為女兒在日記里表現出的那種愛與寬容，那種對父母的理解，讓他無地自容。葉兆言感慨：“大人真不該總是以居高臨下的態度看待孩子眼中的一切。學無先后，達者為師，試著和孩子在同一起跑線上走未來的路，家長會更早地贏得他的尊重和欣賞。”

后來，女兒葉子在美國的很多表現也讓葉兆言佩服，尤其是她每天堅持游泳4小時，多的時候，一次竟能游8000米，而且沒有任何功利目的。既不是為了比賽，也不是為了拿學分。葉子告訴父親，美國人崇尚運動，游泳能令人保持一種積極的狀態。

從美國學習回來后，向來心高氣傲的葉子學會反思了，這讓葉兆言觸動更大，因為女兒以前從不向人低頭認錯，現在只要是她做錯了，她便會說：“我很抱歉，我很愧疚！”這一點，既讓葉兆言高興，又讓他有點慚愧：為保全父親的權威，他即使做錯了什么，也從不向女兒道歉，看來女兒已經先他一步懂得了“尊重”一詞所彰顯的人格魅力。

面對女兒的轉變，葉兆言說：“我正和女兒一起改變，一起成長。小女曾說過，我這個作家父親，讓她在學會欣賞之前，先學會了批評。這真讓我汗顏。所以奉勸天下父母，多給孩子一些贊美，讓他們從小就懂得欣賞世間的一切。對父母來說，孩子無論成功與否，都要接受。能不能出人頭地，是他自己的事，各人頭上一方天，沒必要強求孩子將來怎樣。人生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能把每一步都走踏實了，就很好。”

【編輯：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