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繼畬與平遙超山書院

楊學勇

徐繼畬（yú）（1795-1873），字健男，號牧田，又號松龕，書齋名退密齋，山西代州五臺縣人。晚清名臣、學者，《紐約時報》稱其為東方伽利略。道光六年進士，歷任廣西、福建巡撫、閩浙總督、總理衙門大臣、首任總管同文館事務大臣。徐繼畬是中國近代開眼看世界的偉大先驅之一，又是近代著名的地理學家，在文學、歷史、書法等方面也有一定的成就。著有《瀛寰志略》、《古詩源評注》、《退密齋時文》，《退密齋時文補編》等。咸豐六年（1856年）至同治四年（1865年）受平遙官紳延請，任超山書院山長，對當地文化教育發展和改革開放風氣產生了重要影響。與此同時，平遙的山長生涯和重商風氣對徐繼畬的現代科學教育實踐和重商外交策略也提供了廣泛的思路。

《瀛寰志略》看世界，博學廣識反遭免

徐繼畬的祖父徐敬儒是清代舉人，官至九江府同知；其父徐潤第，字德夫，號廣軒，乾隆乙卯進士，與《紅樓夢》續作者高鶚同榜，且有深交，徐繼畬曾受教于高鶚。徐潤第歷任內閣中書、施南府同知等，他不僅學問淵精，而且具有經世致用之才，任官必有樹立，嚴懲不法吏役，條教簡重，風聲肅然。“生平一介無茍取，服官二十余年，衣不盈笥”，后辭官歸里，在晉陽書院、介休十方院授徒自給。他一生精研《易經》，潛心陸王之學，是當時著名的理學家，他的著作在他去世后由徐繼畬搜集整理刻印成書，題名《敦艮齋遺書》、《敦艮齋時文》。其母系崞縣庠生侯昶的幼女，知書達理，是繼畬的啟蒙老師。

徐繼畬18歲應縣試、州試，均名列榜首，19歲應鄉試中舉人。道光六年（1826年）赴京會試，中進士，朝考第一，其父徐潤第高興地書“朝元”門匾，此匾現在尚存。徐繼畬先后任翰林院庶吉士、編修，陜西、江南兩道監察御史。其間，指陳時弊，彈劾貪官，多篇奏疏轟動朝野。道光十六年（1826年）七月，上《政體宜崇簡要疏》，即教令宜簡，條例宜簡，處分宜簡，尤切事務。道光帝嘉納，旋召入內，詢及民瘼，徐的應對竟使道光帝“至為流涕”。次日即委為廣西潯州知府，后調福建延津邵道道臺。道光二十年（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又被派往海防前線，兼署汀漳龍道道臺，“清明廉達，有守有為”，戰后，升任兩廣鹽運使、廣東按察使、福建布政使。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任福建巡撫，這期間，他多方接觸各國領事及傳教士，廣泛搜集西方知識，“五閱寒暑，數十易稿”，編撰成《瀛寰志略》10卷。這是一部介紹世界知識的書籍，書以地圖為綱，后綴解詞，橫向分歷史、地理兩大母系，縱向分地形、地理、政治、軍事、風俗等子系統，各系統交貫相連，詳細完整地介紹了世界各國的史地情況。這部書對開闊中國人的視野，了解西方的政治制度，沖破封建思想樊籬，起了很大作用。1885年在美國落成的555英尺的華盛頓紀念塔，第10層是中文碑文，碑文摘自《瀛寰志略》“欽命福建巡撫部大中丞徐繼畬所著《瀛寰志略》曰：按，華盛頓，異人也，起事勇于勝廣，割據雄于曹劉。既已提三尺劍，開疆萬里，乃不僭位號，不傳子孫，而創為推舉之法，幾于天下為公，骎骎乎三代之遺意。其治國崇讓善俗，不尚武功，亦迥與諸國異。余嘗見其畫像，氣貌雄毅絕倫，嗚呼，可不為人杰矣哉！米利堅，合眾國以為國，幅員萬里，不設王侯之號，不循世及之軌，公器付之公論，創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華盛頓為稱首哉！”

《瀛寰志略》于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在福州刊刻，初時褒貶烽起，石破天驚。中國人一向認為自己居于世界中央，天朝恩威，澤被四方，蠻夷居于四方邊緣，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沒想到地球是圓的，西方比中國強大，西方的民主、科技都比封建閉塞的中國先進強大得多。中國應該向西方學習，才能強盛。著有《徐繼畬及其瀛寰志略》的美國學者龍夫威說：“徐繼畬的破荒之作，深刻地影響著19世紀的中國整整一代的思想家。作為變革與維新的微妙宣言，它為19世紀60年代的自強運動奠定了根本的思想基礎。”令人扼腕的是，徐繼畬的《瀛寰志略》及他的改革開放行為受到了保守勢力的誹謗和彈劾，咸豐三年（1853年）徐被免職還鄉。受山西地方官員委托，徐繼畬為地方防務做了許多大事。

平遙官商重人文，超山書院誠延請

平遙超山書院創建于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是縣官王綬的業績，院址在縣城南大街，乾隆末年墜廢。嘉慶二十四年（1819年）知縣楊霖川在本縣集資銀2000兩，在文廟學宮明倫堂與尊經閣之間蓋房30間，講堂三楹，于是書院有其地，然束修、膏火無所出。道光十九年（1839年），知縣靳廷鈺與紳士郭憲章、劉充實，用集資所捐銀萬兩，貸給店鋪，每歲生息六百五十兩作為經費，于是書院開始延師招生。之所以命名超山書院，是由于平遙縣城東南25公里處，即巽家方位有一座山清水秀的名山——超山，把書院叫做超山書院，是代表文風文運高峣之意。書院對山長的要求很高，由紳士尋訪進士出身的碩學鴻儒，稟縣尊送關敦請。從1839年到1904年，超山書院前后聘請進士出身的山長（即院長）12人。

咸豐六年（1856年），徐繼畬在上黨防堵竣事，平遙官紳延請，受聘為超山書院山長。其時，平遙的票號業、商業正在興盛時期。當時全國票號51家，而平遙就有22家，分號遍布全國各大城市及商埠重鎮，分號總數達367個，形成了龐大的金融網絡，匯通天下。它除為國內外貿易和商品流通提供了充足的資金和服務外，一個階段，曾全力承擔了國家財政的職能。正如余秋雨先生在《抱愧山西》中所述：“在上一世紀乃至以前相當長的一個時期內，中國最富有的省份不是現在可以想象的那些地區，而竟然是在山西！直到本世紀初，山西仍是中國堂而皇之的金融貿易中心。北京、上海、廣州、武漢等城市里那些比較像樣的金融機構，最高總部大抵都在山西平遙縣和太谷縣尋常的街道間，這些大城市只不過是山西商人小試身手的碼頭而已?！薄霸谏轿髯罴t火的年代，財富的中心并不在省會太原，而在平遙、祁縣和太谷，其中又以平遙為最?！薄捌竭b西大街上第一家專營異地匯兌和存放款業務的‘票號——大名鼎鼎的‘日升昌，這是今天中國大地上各式銀行的鄉下祖父，也是中國金融史上的一個里程碑?！眅ndprint

平遙經濟如此繁榮，勢必對文化教育提出高要求，平遙人愿意投資辦教育，并且一定要請“進士之有品學者”執教，徐繼畬當然是最理想的人。當他在福建任巡撫時，曾給服兄來信，計劃有朝一日還鄉后“赴介休設館，聞義安之十方院，現尚完好”。1856年返回五臺后，山西首府太原的紳士們邀他到晉陽書院，他謝絕了，終于被全國金融中心，貿易做到全世界的平遙所請。當時超山書院是由“董事二十四家輪流值年管理，官吏概不經手”，因而很合他的心思，加之發達的平遙經濟，不少地方符合他的改革開放的想法，大約也是他愿意到平遙的一個原因。

十年耕耘多建樹，百里相送傳佳話

徐繼畬主持超山書院之后，帶領地方紳士集資把書院整修擴大，裝修了三楹講堂，增修了十間房，修路筑闊巷，中間銓磚為門，顏以版額，親書“敬業樂群”。此時，書院共有房四十三間，“于是書院之規模乃大”。

徐繼畬說他“外吏多年，學殖荒落，唯少時困禮闈者十余載，于制義一途嘗耗心血，衰年重理舊業，尚有端緒可尋，遂埋頭于此，日與諸生分甘苦，杜門卻掃，居然冬烘面目矣?！毙炖^畬每月給全院學生授課一次，他教書常采用討論式，提倡師生之間、諸生之間研討、爭辯和發表自己的獨特見解，學習氣氛較為寬松活潑。徐繼畬招生唯賢，有教無類，家庭經濟困難的學生每月可享受書院助學金，全院生童膏火及雜費銀全年共三百兩，平均每生每月一兩，因此，普通人家子弟都能入院就讀。由于徐繼畬知識淵博，治院嚴謹，督課認真，教學有方，教學質量快速提高。據傳，徐繼畬執教之前，平遙人中舉，幾乎是去世一個舉人，才能中一個舉人。但自徐繼畬執院后，鄉試、會試得中者很多，成為山西省內最有成績的書院之一。徐繼畬在晉商之都平遙總執書院的十年，也是他深刻思考和實踐中國教育之道、復興之路的十年，為他日后在京師同文館開中國科學教育風氣之先，以及在外交策略中采取“以商制夷”的實踐，積累了豐富經驗。

徐繼畬在平遙超山書院除做好院內工作之外，還幫助商家干了不少事，如平遙第二大票號蔚泰厚的票規制度就是經他協助修訂的。這期間，他還與交城卦山書院山長梁述孔（定襄縣人，進士出身，曾任過超山書院山長）多次互訪，交流學術及治院方略，并與梁泗心有詩文唱和。徐繼畬關心國事，花費大量心血批注了《后漢書》，分析了漢王朝由盛轉衰的原因，《松龕先生全集》里收集的許多作品完成于這個時期。這個階段，徐繼畬還對山西的地理作了進一步的考察和研究。閑暇之余，他寫詩品文，在當地亦有不少墨跡流傳。他曾謙虛地表示，自己并不是一個好的詩人。然而他每寫一些詩篇很快就在當地爭相傳誦。他的詩歌總集《退密齋吟稿》中，寫有關平遙的約30多首（組）?，F抄錄《初到平陶設帳閑吟學放翁體二韻》等，供讀者欣賞。

之一

郊云意氣竟何為，一笑歸來只自嗤。

老不能耕聊借筆，心無所用漫裁詩。

鳥聲細碎隨風度，花影迷離趁日移。

早悟投閑有清味，罷官已悔十年遲。

之二

官職聲名兩索然，半存癡黠得天全。

狂花直待無風定，病樹何勞著雨偏。

一日拋書魚失水，有時思飲驥奔泉。

獨嫌家室猶多慮，安得桃云學散仙。

詩寫得樸實自然，寫出了自己特定場景下的心情、思想。特別抒發了對書院工作的熱愛和得心應手，對爾虞我詐黑暗官場的厭倦。

平遙縣志里還收錄了他與弟子喬明經游三畛鳴風書院的一首五言長詩《游冀氏小園》：

門人喬明經邀游冀氏小園，偕李廣文盤桓至夜乃歸，詩以記之。

性本樂山林，城居苦促局。

塵氛兼行潦，車馬紛相逐。

春事已將闌，猶未睹新綠。

萬紫與千紅，夢想勞心目。

杖策競何之，裵徊徒仰屋。

喬子吾門彥，開講城之麓。

居停有小院，其內繁花木。

邀我往一游，云可醫吾俗。

欣然投袂起，代步有輪軸。

入門扶杖行，清冷如入浴。

園約三畝余，花樹縱橫簇。

桃杏已凋殘，白楂正芳馥。

丁香紫白分，壽丹黃似菊。

桃梅逗嫣紅，玫瑰香猶蓄。

藤蔓郁虬龍，枸杞雙蟠曲。

余樹不知名，枝干或已禿。

平地草如茵，馬蘭兼苜蓿。

又有諸葛菜，采之不盈掬。

環坐小亭中，天籟生空谷。

啜茗當春風，蕭然遠塵濁。

西南有魚池，冀可濯吾足。

頹涸已多年，清波無一掬。

東北有高臺，云可拱遠矚。

扶掖強一登，曠野鋪芳縟。

游罷進晚餐，斗酒歡相屬。

先生饌已半，誰謂食無肉。

劇談久忘倦，黃昏繼以燭。

廣文風雅士，精神常滿腹。

買鄰得僧珍，茶話屢更仆。

同游適我愿，頓拋愁萬斛。

慨念時事艱，兵戈填九服。

擾擾著黃巾，紛紛逐秦鹿。

皇天佑有商，中興一何速。

封豕及鯨鯢，次第都殲戮。

吳越既澄清，三秦皆克復。

北地剩游魂，鞭箠堪笞樸。

既欣年歲豐，況值村醪熟。

太平有遺老，茲游當再續。

徐繼畬在平遙，常懷憂國憂民之心，“熱血未寒，寸心不死”，詩中得到充分體現，他曾向皇帝及山西地方官提了不少建議。

徐繼畬在超山書院的年薪三百兩銀子，與縣令年俸相等。此外，他當私人教師又掙得三百兩，但由于養活著八口之家，又要捐款防務，還要資助貧困學生，所以經濟很不寬裕，每日粗茶淡飯，過著儉樸的生活。平遙有錢人很多，看著徐繼畬的清貧，很不是滋味，多次提出給他增加薪金，但他堅守信諾，概辭不受。后紳士們遂以求寫家譜序、墓表、墓志銘等為由，予以酬勞，彌補此憾，徐也“遵古名人賣文之例，收其謝儀”，每年增加二三百兩銀子。endprint

同治元年（1862年），徐繼畬因年邁體弱，提出欲歸故里。平遙人說什么也舍不得，“官紳攬祛，投轄堅留，不聽其去”。這樣，徐繼畬又在超山書院主講三年。直至同治四年（1865年）五月，圣旨下來，徐得到平反啟用，方才離開超山書院。據《平遙縣志》載：“本縣各界人士及諸生弟子為其舉行了隆重的歡送儀式，送行的轎車排成長列，徐繼畬的轎車已到達祁縣城（距平遙城22公里），后面的轎車還在平遙城。在徐的一再阻止下，僅讓少數轎車陪送回五臺。”

兼容辦學開風氣 中外友好作先驅

《瀛寰志略》在受到頑固派的抵制時，卻飄洋過海到了日本，從1859年起，一版再版，被日本當作通曉世界的指南，對實行“明治維新”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同治五年（1866年）總理衙門重印《瀛寰志略》，“中外奉為指南”，此后《瀛寰志略》在中國有許多版本發行，曾國藩、李鴻章、郭嵩燾、王韜、康有為、梁啟超都把此書奉為至寶。此書對維新主張、洋務運動、戊戌變法、辛亥革命都產生了重要影響。

兩次鴉片戰爭的教訓，擦亮了中國有識之士的眼睛，徐繼畬的“器識深沈，謀猷卓遠”受到朝庭重視，罷官十三年后又被重新啟用。1865年，他被委任為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太仆寺卿兼同文館大臣。1867年，徐繼畬任總管同文館事務大臣。他堅持“兼容并包，智周無外”的辦學思想，勇于吸納和借鑒西方先進文明成果，在培養外語、外交人才的基礎上，增設天文算學、國際法、微積分、世界地理、歷史以及聲、光、電、化等自然科學課程，使同文館實現了由單純培養翻譯人才的學校向現代高等學校的歷史轉變。同文館實為中國第一所現代意義的高等學府，為中國培養了不少現代化高級人才，僅派往各國的使臣就有13個。1898年，同文館改為京師大學堂，再往后，京師大學堂又改為北京大學和北師大。由此可知，徐繼畬是中國現代意義的第一所大學的首任校長。

徐的復出促進了中外交往，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董恂寫道：“各國使臣聞公至，皆歡忭，持酒詣署謁公。其為異國所敬服，與遼人中國相司馬之言無異，而公所著《瀛寰志略》，中外奉為指南矣?！?867年10月21日，美國駐華公使蒲安臣代表美國總統向徐繼畬贈送了由美國當時最好的畫家仿吉爾伯特·斯圖爾特作的華盛頓畫像，儀式十分隆重，蒲安臣發表了熱情洋溢的長篇致辭，徐發表答辭。美國各大報紙都在顯著位置報道了這一盛典。上屆美國總統克林頓訪華時在北大講話內容中也提到徐繼畬是中美友好的先驅。

徐繼畬于1869年告老返鄉，1873年病逝于家，享年79歲。

超山松龕精神在，古城桃李更芬芳

超山書院一直辦到光緒三十年（1904年），根據清政府《欽定高等小學堂章程》，改為平遙高等小學堂。高等小學堂是當時平遙的最高學府。學生兼學東學西學，還開設英文。著名史學家、教育家、馬克思的《資本論》在中國的第一個翻譯出版者侯外廬就是當時的學生。由于超山書院弟子都是秀才，高等小學堂是書院改來的，又學習了西學，所以人稱該校學生為“洋秀才”。

隨著形勢的發展，1924年由超山書院的弟子、清末舉人趙鴻猷、武維康、侯福昌、董允文、宋夢槐等人把高等小學堂發展為私立中學，地址仍在超山書院原址，校名勵志中學，高等小學堂校長李光賓隨之成為勵志中學校長。1928年，勵志中學收歸縣辦，改名為平遙中學。1949年與太岳中學合并，地址仍在平遙文廟，命名為山西省立平遙中學。1951年加辦高中，1958年增設大專班，改名為平遙綜合大學，1963年綜合大學下馬，又改名為山西省平遙中學。“文革”后，平遙中學被確定為山西省首批重點中學，為國家培養了大量人才，著名航天員劉旺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平遙中學因恢復文廟整體搬遷后，新校舍的校史展館展出了平遙中學從超山書院至今的輝煌歷史。同時在原址恢復了超山書院原貌，設徐繼畬及超山書院展館，使徐繼畬及超山書院精神代代傳承。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