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手絹，紅襪套

何競

他終于走到鐵鎖前，一墻之隔，那一邊便是自由的天地，而這邊，卻是整整五年的囚禁。在這一刻，他卻膽怯地退后一步，妻子真的會來接自己嗎？

他在女兒僅有一個月大時，入了獄。他沒臉見自己的妻子，因為他入獄的理由很不光彩——私造假帳，貪污公款。最糟的是，他貪污這些錢，是為了另一個女人，一個千嬌百媚，與循規蹈矩的妻子迥然不同的女人。

他出事后，情人很快人間蒸發了。但關于色膽包天小會計的風流韻事，卻是在這座小城鬧得沸沸揚揚街知巷聞。他被判了六年刑期。法院判決那天，他遠遠看到聽眾席上身體單薄的妻，懷抱小小嬰兒，似乎要很努力，才不致使自己倒下去。

他以為妻子會委托律師送來離婚協議的，但等了一個月后，卻只等到一箱衣服和書籍，還有他最愛吃的廣味香腸。獄警說，這是他妻子寄來的。怔了片刻，獄警又語重心長地拍拍他肩膀：你要好好改造，你妻子是個多好的女人啊，出去后一定要好好對她。

他羞慚的淚，慢慢爬滿了整個臉頰。

奇怪的是，他寫了許多信，妻子卻從來都不給他回信。她送來了這么多東西，卻沒有一張小紙片上有她寫的只字片語。他想，也許妻子真是被他傷透了心。

頭發花白的獄警，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不是和牢友講過一個國外雜志上的故事嗎？一個刑滿回家的男人擔心妻兒不能接受他，就寫信和家人說：‘如果你們還允許我回家，請在家門口的大樹上掛一條黃手絹吧。結果，他坐在回家的車上，看到了一樹飄揚的黃手絹。”是，這個故事，他也曾寫在信中，寄給了妻。

陽光強烈，他閉著眼走出大門，街對面一個身穿鵝黃連衣裙，頭上系了淺黃蝴蝶結的小女孩，舉著一方大大的嫩黃手絹，歡快地跑到他面前，又在一米遠處停住，大眼睛忽閃忽閃地仰頭看他。他呼吸幾乎都停止了，這個小寶貝，他在夢中想念了多少遍啊！

她就這樣靜靜看著他，忽然，扭身向后跑去，邊跑便喊：“姥姥姥爺，我看到照片上的人了！”他這才發現，小女孩并不是一個人來的，街對面還站著兩個他熟悉的親人，當年指著他鼻子大罵他豬狗不如的老人，此刻已經是風燭殘年，卻還是拉著孩子的手，等著出獄的他。

他鼻子有點發酸，走到老人面前，幾乎要跪下，哽咽著問道：“爸，媽，她怎么沒來呢？”

兩個老人，對視一下，卻沒有說話。

這時，活潑的小天使突然開口了：“媽媽每年都等著你給紅襪套里塞禮物呢！姥姥說，媽媽收到你的禮物，就會醒來的?！?/p>

他不理解地看向岳父岳母。岳父低下頭，聲音低濁地說：“回家吧，孩子，我女兒，也等了你五年了。”

邁進家門才知道，他可憐的妻，當年剛出法院門口，就因傷心過度跌下臺階，摔成了重度腦震蕩，成了植物人，已經整整五年。這五年，是她的父母，假冒她名義為獄中的他送去衣帽書籍，鼓勵他不要泯滅對生活的希望。

女兒小心翼翼地拉著他的手，和他一道將目光投向床上沉睡的女人，良久，孩子終于問道：“是不是我叫了你爸爸，你就會給紅襪套里塞禮物？我好希望媽媽能夠醒來……嗚嗚嗚……”

他回過身來，一把抱住了女兒，淚水磅礴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