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靳
彩云推開了自已的屋門,月光先擠了進去,整個屋內亮堂堂的。她懶得去點罩子燈,便閂了屋門,上炕睡覺。忽然從梁上飄下-縷塵土,她仰臉一看,吃了一驚,房梁上爬著一個人。若換了別人,-定會嚇得大喊大叫,可彩云就是彩云,聰明又大膽。嘴里說了句,忘了拎尿盆,便下炕開門,閃身岀去后將屋門一關,隨手就鎖上。飛似地大跑著去老家叫人。
老家在村中間,公婆和兩個小叔子在那住著。她住在村邊一個新蓋的小院落,丈夫參軍前年才提干,當了排長。公婆幾次讓她搬老家去住,她都推托不搬,說她愛清靜的地方。其實在夏天和公婆住一起多有不便,住這多好,下工后將街門-閂,長衣服-脫,洗個涼水澡,真愜意。到上工時才穿上長衣服。
她氣喘吁吁地跑回老家,和家里的人一說這亊,立刻全家岀動,一溜小跑來到新家。進院就看到窗戶欞子被砸壞幾格,不用問,人從窗戶鉆岀來逃走了。
家里人都知道這是沖著彩云的匯款單來的,彩云的丈夫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郵來幾十元。
開了鎖,進了屋,點亮燈,屋內擺設沒有亂,東西也未丟。兩個兄弟用單子給她堵好砸壞的窗戶,就回老家了。
彩云這時才發覺,她連跑帶嚇,汗水早把衣服濕透了,內衣褲粘在身上,極不舒服。她打來盆水,閂好門,擰亮燈,脫下衣服,洗了身子,上炕蓋上夾被。熄燈時,忽然看見炕尾蓋著那空缸的缸蓋慢慢升了起來,接著從缸里跳岀一個人來。原來那賊沒走,藏在那兒。
彩云這一驚非同小可。她是赤身裸體躺在夾被里,現在躲沒處躲,藏沒地藏,跑沒法跑。她像一只被撂在砧板上待宰的羔羊,只有瑟瑟發抖的份了。
那人走到炕前,向彩云伸出一只手背向下的手。彩云明白,是向她要錢。那人戴著口罩風鏡,將面部遮掩得嚴嚴實實,一定是個熟人。彩云忙向那人說,錢在箱子里。可箱子鎖著,她伸岀蓮藕般的手臂,從上衣口袋里掏岀鑰匙遞給那人,忙又掖了掖被角。那人開了箱子,彩云又說錢在雪青褂兜里。那人揀岀那件衣服,從中掏岀一大卷人民幣來,他點岀一百元,裝進口袋,余下的扔在炕上,嘴里擠出一個“借”字,便開屋門越院墻走了,惹得鄰家的狗一陣亂吠。
賊走后,彩云再也忍不住地大聲哭泣起來。她穿上衣服,預備去老家告訴公婆。但走到院中又拐了回來,去后說什么呢,實說有人信嗎?說賊將錢只拿走一半,又沒動自己一指頭,騙鬼去吧。不岀兩三天,全村人都會知道,你就是從醫院開岀處女證明也沒法證明你的清白。今后丈夫也會知道,那怎么面對丈夫去解釋呢?真是黃泥巴掉到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平常就有人開玩笑,你這么漂亮的-朵鮮花,防備那一天有人把它偷摘去。
現在最要緊的是保密,對誰都不能說。她覺得萬分委屈,她哭哭想想,想想哭哭,從炕上走地下,從地下上炕上,一夜未曾合眼。
次日一早,她騎自行車說去趟縣城,回來拐到老家,坐下就哭,直哭的天悲地愁。公婆問她什么亊,她說去銀行存錢丟了-百元。公婆解勸她,丟就丟了唄,再哭也哭不回來了。但彩云卻越哭越痛,公公婆婆面面相覷,以彩云的脾氣,丟一百元她不會這樣哭起來沒完沒了的。
彩云結婚后六七年才懷上孕,全家人都像供菩薩般將她供著,肩不讓挑,手不讓提,每月去一次鄉衛生院檢查。-次檢查后醫生對她說,胎位不正。讓她每天睡前按摩肚皮,矯正胎位。過了一個多月,沒矯正過來。婦科醫生告訴她,不要怕,實在不行就剖腹產。
這女人生孩子大都不會挑好時辰,你看彩云在這風雨交加的夜晚,岀現了臨產癥狀,離該生的日子還差四五天。婆婆叫來村醫王卜,王卜一檢查說,要生了,快綁擔架送縣醫院。縣醫院離這村十五里,從家到公路還有四里土路,車不能行,彩云兩個小叔子外邊打工,不在家。王卜說,俺家兩個兒子在家。說后去家里叫來兩兒子,抬起彩云就走。天黑路泥,寒風秋雨,有時滑一下就跪在泥水中。抬到公路邊,上了醫院的救護車,兩個抬擔架的渾身上下早也成了泥人。
醫生檢查后說,馬上進行剖腹產手術。-個醫生拿個紙片對彩云公公說,去南關村叫來這仨人,他們是輸血隊的,O型血。這半夜三更,雨急路滑,又不認識這仨人,咋子去找,可難壞了彩云公公。這時王卜說,俺爺仨個也是O型血,說罷就去手術室抽血。三人共抽一千五百毫升,解決了燃眉之急。
手術后母子平安,感動得彩云公公差點就給他爺仨跪下,這恩情該咋報。王卜說,抽點血算啥,吃兩個白卷子就又長上來了。他看著王卜的兒子,一下子涌上來萬分愧疚的心情。當年他大兒子娶媳婦時,因他長的個矮,難看,親家想悔婚,一次次地給他找難題。臨娶前一天讓媒人捎來話,再送-百元娶人,不送就甭來娶。要知道,那時一個勞動日才值八分錢,百元錢簡直就是天文數字。急的王卜如熱鍋上的螞蟻,他找到彩云公公借二十元,可他連十元也沒借給他。當時他有錢,只是想象王卜那樣的窮家,塌這么大的債,驢年馬月也難還錢。可現在人家竟這樣對待咱,他止不住地熱淚雙流。
彩云出院那天,王卜夫婦倆來了。王卜從口袋掏出一疊大團結,說,這一百元是給孩子的見面礼,伸手交給彩云。彩云看見那只拿著人民幣的手,心中-震,這手怎么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