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耀武
兩年前,我在一個建筑工地上打工,工地上有個木工,大家都喊他老楊。老楊因為技術好,工資200元一天,是我們工地上最高的工資。
老楊拿著高工資,人卻極“吝嗇”。下了班,工友們出去泡網吧,逛歌廳,老楊一個人貓在工棚里,把手機插上耳機聽收音機。工地上吃食堂,伙食是老板包的,工人不用出生活費。因為免費,那飯菜的質量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湯能照見人影,白菜水煮,蘿卜鹽拌。有人受不了,隔三差五邀約去下館子,喊老楊,老楊不去。喊的人說,老楊你這個小氣鬼,錢留著下崽呀,當心把身體搞垮了。你完了,你老婆和崽伢子都成別人的了。老楊也不生氣,耳機一塞聽自己的收音機。喊的人喊了幾次,喊不動,再不喊他了。
一碗清水白菜,每餐老楊都吃得津津有味,大口嚼著,呼呼啦啦,仿佛吃的山珍海味。邊吃,他還邊打電話:“老婆,你做飯了沒有,你做的啥呀……”說著,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咋又沒買肉啊?忙!再忙也要去買菜,我給你說了,兒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能缺了營養。等我回來,要是兒子還是那樣,看我怎么收拾你!”
吼了一通,他的聲音又放平了:“你問我吃的啥呀,我不是給你說了嘛,我這里生活好得很,你放一百二十個心。這不,今天晚上吃雞腿,這雞腿又肥又壯,香著呢……”
老楊說到這兒,工棚里一陣哄笑。老楊忙捂了手機往門外跑。有人跟著罵:“老楊,你他媽盡說假話,吃雞腿?你做夢吃雞腿吧。”
過了會兒,老楊回來了,一臉嚴肅地對大伙說:“以后我打電話你們少攙和啊,誰亂攙和我撕了誰的那張臭嘴!”看他那兇神惡煞的樣兒,一宿舍人噤了聲。
這以后,老楊的電話有恃無恐,不是今天吃雞腿,就是明天吃紅燒肉。弄得后來一宿舍人吃飯時都不在房間待了,大家都怕被他那繪聲繪色的描述,勾得饞涎欲滴,按捺不住。有一次,老楊甚至端起面前的漱口缸,跟桌上的一只空酒瓶,咣當碰了一下,然后“嗞”一口,說:“老婆,瞧,我正在喝酒呢,真美!”
宿舍里的老吳實在忍耐不住,趁他電話打完,湊過去說:“老楊,我發現你完全干錯了行,你應該去當演員的。”老楊嘿嘿笑。
這天,老楊正在幾十米的高空上忙活。忽然有人發現工地上來了一群人,眼尖的人說這群人還扛著機器,好像是個攝像機。工人們沒見過這陣勢,嘩一下都從腳手架上爬下來,圍了過去。
為首的是個絡腮胡。見工人們過來,絡腮胡說他們是個攝制組的,來工地上找個演員。其實也不用演,只要本色出演就行了,故事是根據一個真實人物改編的,一個打工仔成長為腰纏萬貫的房地產商的經歷。
絡腮胡這一說,工人們把老楊推了出來。絡腮胡圍著老楊轉了一圈,點點頭,然后說先試試鏡。有工友說,還試啥鏡啊,我這就有老楊平時的視頻,比你們試鏡還真實。說著舉了自己的手機過去。絡腮胡接過去,認真一看,當看到老楊跟酒瓶碰杯那一段時,絡腮胡連聲叫好,當即拍板決定用老楊。
拍攝很快開始,場景也就在老楊這個工地。其中有個鏡頭和老楊一模一樣,還是打工仔時的房產商給老婆打電話,騙老婆說吃的是雞腿。這對老楊來說是輕車熟路。絡腮胡喊了“開始”,老楊端起漱口缸,可他渾身顫抖著竟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在與酒瓶碰杯時,沒碰著酒瓶,缸子卻啪一下掉在了地上。這個鏡頭一連拍了十幾條都沒過,氣得絡腮胡跳腳直罵娘。
此后連續幾天,老楊就像中了魔似的,端起漱口缸就全身發抖,說不出話來。絡腮胡見調教無望,一聲令下,攝制組撤走了。
工友們也鬧不明白,平時都覺得老楊過火,倒胃口。咋一到關鍵時刻就不行了呢?攝制組走后那一段時間,老楊也不給老婆打電話了,吃飯也沒原來胃口好了,時不時還發呆,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那天,老吳在外面切了點豬頭肉,又買了瓶酒回來,硬逼著老楊跟他喝了起來。幾口酒下肚,老楊淚上來了。他哽咽著說:“你們不知道啊,拍戲那會,我一端起酒杯,就想到戲中的主角,那房產商,打工時跟他老婆那么恩愛,就像我現在一樣,跟老婆說假話,那是因為我不想讓我老婆擔心,是因為愛!可是他呢?有錢了,腰纏萬貫了,就拋棄了老婆,包二奶、三奶,簡直就是畜生!想到這些,哪還能演得下去!”
說著,老楊把酒杯啪一下扔在了地上,酒杯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