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建忠
方志,又稱地方志,是一種特殊的史書,它除收錄有一個地方的歷史、山川、河流、環境、人口、方言、人物等內容外,還收錄有民事、民俗、民情和民意,是一種包羅萬象、史料豐富的百科全書和國情書,具有歷史文化的獨特學術價值,比宏大國史和正史更具有清晰、鮮明的地域性、民間性、鮮活性,承載著存史、資治、教化的作用。因此,在始有修志的2000多年里,各朝各代都編修不輟,至今成書8000多部。這些志書凝聚著眾多方志學家的畢生精力和心血,其中不乏卓有建樹者。楊篤一生修志達13部之多,尤其是在晚年又完成了工程浩繁的184卷本《山西通志》的編修,使山西在我國方志史上占有了重要地位。
楊篤(1834—1894),字稚劉,號鞏同,又號秋湄,晚號東瀆老人,山西鄉寧縣人,清同治三年(1864年)舉人。楊篤出生于書香門第、儒學世家,其高祖、曾祖、祖父均為秀才,父親楊恩樹為道光丙午年(1846年)舉人。
楊篤從小就聰慧好學,十分喜歡父親和文人學士的詩詞、文章、辭賦,并多次隨父拜訪文人學者,22歲隨父拜訪陽城擅長作詩的延少池先生時,延少池先生“讀其詩,大驚,求為弟子”。后楊篤又拜精通六書之學、被譽為“當代宗儒”,時任鄉寧縣令的王筠為師,攻讀《說文》、習學篆隸。他廣聞強記,博學經史,尤其青睞金石學。其父曾著文說他“一肆力于經史、古文、金石之學”。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楊篤應童生考試首擢,被選應府試拔為府首,咸豐十一年(1861年)拔貢,同治三年(1864年)考取舉人,在京復試時,其文卷得到主考官潘祖蔭的賞識,選為甲等。時年,楊篤已30余歲。
獨具慧眼的刑部尚書潘祖蔭酷愛金石藝文,經常與楊篤探討鉆研,并遍請京中愛好之人共同切磋。楊篤溫文厚道、不同俗流、表里如一的潔身之道和見解獨到、謙恭禮讓、尊師重儒的文雅風度受到京中好評,于是,賢達學人和“各有纂著”的飽學之士與他交往甚多,因此,他眼界大開,學識大進。但在后來的科考中屢試不第的失意,使他在深恨自己技不如人、才疏學淺和不能茍同取容、自做狷介之士的同時,有了仕途艱難的感覺,逐漸放棄了博取功名的打算。同治九年(1870年),仰慕楊篤才學和品行的潘祖蔭推薦楊篤到直隸西寧縣(現河北省陽原縣)宏州書院講學,其間,有修志之舉的西寧縣禮聘楊篤編修《西寧縣志》。從此,楊篤與方志結下了不解之緣。
《西寧縣志》是西寧改縣以來的第一部縣志,也是楊篤的第一部成名之作。他盡心盡責,“不為成規所囿,亦自怡順理,秩然有條,于地理正酈道元之誤,于人物補金、元之缺。志出,都下稱盛,為當代名著”(民國版《鄉寧縣志》)。《西寧縣志》的問世,使楊篤成了聲名鵲起的方志學家,慕名聘請楊篤修志的人接踵而來。光緒元年(1875年),他受聘纂修《蔚州志》,在5個月內成書20卷,計20余萬言,修訂改正了舊志中的錯誤130多處,充實完善了例言、案語、摘錄等條目34例,并因取材之博、結構之謹、考訂之細、稽核之準而名聲大震。為使志書內容豐富,歷史翔實,不貽誤后人和具有資料性、科學性、可讀性的特點,楊篤堅持博覽浩瀚的紀傳文獻、民間讀物、史書典籍、私紀雜說等書籍,幾乎到了精通的地步。廣博的知識為他修志奠定了重要基礎。光緒三年(1877年),他又受聘編修《代州志》,同年,在被補為代州繁峙縣儒學訓導的同時,總領繁峙、五臺等縣志的纂修事宜。在此前后,楊篤還刪定編修過長子、屯留、天鎮、壺關、黎城、潞城、長治、定襄等縣的志書。這些志書內容之詳實,考證之準確,體例之獨到,門類之完整,層次之分明,文筆之暢達,對晚清州、縣志書的編修產生了重大影響,將修志事業提高到一個新階段,代表了方志領域的最高水平。“《代州志》‘分別綱目,以綱為斷,以目為案,所引書目,皆一一注明所出,以示征信。被譽為當時最好的縣志之一”(《山西通史》)。巡撫曾國荃為《五臺新志》作序稱:“綜核簡明,義精文贍,誠著述家當奉為準繩。”即使是今天,“《五臺新志》依然不失為最好的縣志之一”(《山西通史》)。
晚清時期,山西方志事業的順利進行,在一定程度上具備了編修《山西通志》的基本條件。光緒五年(1879年),巡撫曾國荃在明令各州縣修輯本地志書的同時,向清廷申報設立書局刊書和重修省志,經批準成立了山西通志局,并聘同治年間進士王軒為總纂,楊篤為纂修,趙城人張鐵生和后成為“戊戌維新六君子”之一的楊深秀為助修。這些人都是滿腹經綸的飽學之士,有著強烈的責任感和敬業精神。在編修過程中,他們分工明確,配合默契,在制定體例、設立門類和勘、補、續、改等關鍵環節上各抒己見,力求創新,形成了新志編纂條理清晰的圖以辨方,譜以序世,考以稽古,略以紀今,紀以述事,錄以存人的圖、譜、考、略、紀、錄“六門”體例。就在修志緊張進行的時候,光緒十三年(1887年)前后,王軒和張鐵生相繼病故,楊深秀調任赴京,一時間通志局人員散佚,經費緊缺,形同虛設,“志局搖搖幾至廢閣”,已完成了50多卷《通志》的修志之事瀕于流產。已年過半百而且與志書相濡以沫近20年的楊篤實在不忍心使志書半途而廢,于是他投袂而起,說道:《通志》的繼續編修“是余責也”。并為通志局撰聯“典謨文字唐虞夏,版籍山河趙魏韓”,以示省志編修決不會停頓。
山西最早的地方志是成書于明成化十一年(1475年)的《成化志》,共20個篇目,后明嘉靖、萬歷和清康熙、雍正年間都進行過編修,內容雖有增加,但體例為成規所囿,并且錯訛、遺漏不少。因此,糾正謬誤、拾遺補漏、增刪內容是關鍵,要慎之又慎。楊篤本著尊重歷史、為后世負責的態度,對史料考核極其認真。他認為:“古只詳地理,今必及人物,古只辨風土,今必兼政治”是“體本圖經,例同志傳也”。認真對史、事、人物和地域、地形、山水、物產、古跡等反復考證,不斷修正,力求精確。
通志局經費嚴重不足,修志工作困難重重的現實沒有動搖楊篤修志的決心,他兢兢業業,從不懈怠。為使志書早日付梓,他視修志如命,讓外甥閻干達助己繪制了通志總分圖、沿革圖及府、州、縣、廳圖200余幅,讓兒子楊之培幫助檢校書冊,訂正糾誤,自己在編修的同時,還親自監督校檢和監督刻印,常常是“多以夜時為主,雞鳴始寢為常”(楊篤語)。篳路襤褸、粗茶淡飯、案牘斑駁、冷硯孤燈,又再現了他在纂修《蔚州志》時自撰對聯“滿座圖書橫古墨,虛堂神鬼伴孤燈”描述的情景。在修纂通志的關鍵時期,楊篤已是瘦骨嶙峋,疾病纏身,但仍“昕夕無間,至嚴冬霜雪,若忘其苦,甚至指腫如椎,血溢爪胱不肯休”(民國版《鄉寧縣志》)。當有人擔心他的身體時,他卻不以為然,說:“一身之壽夭,命也,倘通志不成,三晉文獻由我而斬,罪不更大乎!”
楊篤夜以繼日,修志不已,終于在光緒十八年(1892年),完成了工程浩繁的184卷《山西通志》的編纂,光緒二十年(1894年),《山西通志》梓刻完成,刊行問世。至此,耗費了楊篤15年心血的《山西通志》終于完成,楊篤也因積勞成疾,精力耗盡,于同年秋溘然長逝,終年61歲。
《山西通志》以其最豐富的內容、最完備的體例、最準確的史料,“引起了國內外學術界的重視,被稱為是非常難得的‘百科全書。中興名臣張之洞在《書目答問》和近世學泰斗梁啟超在《近代三百年學術史》中,都對《通志》給予了高度評價”(《山西通史》)。后世之修書者,無不對楊篤推崇備至,稱其為“一代宗師”。
楊篤一生清貧,但所著志書有文字可考的達13部。他除編修方志成果頗豐外,還精通《周禮》、《儀禮》等典籍和金石學。同治年初期,他依據《周禮》、《說文解字》對榮河縣出土的镈鐘進行了考證、釋疑和認定,因精實確據,一時譽滿京城,“直駕張(之洞)、吳(大澄)等諸公之上。潘(祖蔭)公致撼……常以阮文達稱張石舟碩儒之例呼先生。時論稱潘公固推獎之宏,亦先生文學可以當之無愧云”(民國版《鄉寧縣志》)。《山西通志》中的12卷《山右金石記》就是他親自考證而成。他還對甲骨文有著較深的研究。如:甲骨文中的“ ”字,他在結合戰國布幣“襄垣布”與甲骨文研究后認為,“ ”是襄的省文。并從中發現“ ”是殷商時一個小諸侯國,該國與“唐”國、“長”國有往來。“唐”即現在的翼城,而“長”則是現在的長子縣。這兩個地方在殷商時也是兩個小諸侯國。因此,楊篤又被后人稱為清代“古文字學家”(《山西晚報》2005年12月19日)。
縱觀幾千年的社會發展史,眾多的文人學子都是以文為本,以學為途,追求功名,博取出身,但據《山西通志》介紹,自道光二十年(1840年)起,參加山西科考并取得進士功名的人數呈明顯的遞減現象。《清朝山西進士》一書亦云:“山西進士,隨時間之嬗遞,愈后愈衰。”到光緒九年(1883年)的40多年時間里數十次的科考中,山西的進士僅有百多人,更沒有出過狀元。因此,在光緒十年(1884年)四月,山西巡撫張之洞奏準,創辦了在晚清眾多書院中體制最完備、教學最優秀,被稱為“三晉學府之冠”的“令德堂”書院。楊篤以其卓越的才華,在先后擔任繁峙、代州、襄垣、陽曲等縣教諭或訓導的同時,還兼職令德堂分校,主講《儀禮》、《說文解字》等。他的廣博學識還體現在書法、詩歌、雜文、楹聯等方面,并且造詣很深,聲譽極高。民國版《鄉寧縣志》載:“篆隸、天算、聲韻均有究心,余事彈琴、刻印、制箋、琢硯及各文玩,亦別出心裁,每新制一出,人爭寶之。”時過百多年,楊篤的作品大部已遺失,但現史志仍載有楊篤應酬書文、雜文、詩詞、辭賦、傳述、楹聯、碑記等可考文字和遺跡的目錄達60篇之多。光緒八年(1882年)七月,張之洞“以巨紙乞先生篆書《詩·魏風伐檀》篇,分書《唐風·蟋蟀》篇,榜諸廳事兩壁。及調任兩廣,又乞先生依原式臨石鼓文,以刻十篋,臨《繹山碑》以刻二櫥。刻既成,呼工椎拓多份以贈知好。時陜西王刺史煒充撫署文案,張公日與督拓者,謂王曰:‘是兼有錢獻之,鄧完白二家之長,而無其習氣也。楊篤殆晚歲,書益高,應酬無虛日”(民國版《鄉寧縣志》)。據《鄉寧縣志》載:光緒十九年(1893年),北洋大臣李鴻章70壽辰時,各省官吏的壽禮多有書法屏軸,楊篤代山西巡撫胡聘之撰文,并書寫書屏,書法被推為各省之冠。楊篤去世后,許多作品被民間收藏,也有不少文人學士爭相求購,甚至海外亦有人求之。在“歿后二十年,東瀛游士聞其名者,不遠數千里,親造其廬,以兼金購其寸縑斷墨”。他的書法至今保存有《繁峙縣重修鼓樓碑記》、《順治九年御用明倫堂左臥碑》、《重修雁平道署記》、《代州賓興經費碑記》等。
楊篤一生著書數百卷,除志書外,仍有《秋湄詩鈔》、《秋湄遺集》、《團練行》、《米市謠》、《厘金嘆》等,《山西通史》稱他“是一位在山西學術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