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豹（外九首）

◆雪? 豹

小橋下一聲驚雷，石頭

沒有抬頭。醉酒的

太陽，躺在山頂。霧雨的生活。

她從昨夜歸來，身上

一層煤灰。一層薄雪。

雪豹的腳，踩在枝上，

在快速消融的身體里圓月一躍。

◆低 吼

爬上山頂，聽見冬葉啼鳴。

很久沒有安靜地搖曳了，像

松鴉那樣。它雪亮的叫聲——

照見我們身體里的鹿群。

我們聽到鹿群里的雨聲，

聽到了遠山，和獅子的低吼。

◆深夜飲酒、聽琴，思友人

——給曉輝、小師妹王勉、量山、劉栓成

鳳爪，杜康，高山流水。窗外

群星靜默。酒醉前，我們仰望樹木

那綠色的穹頂。

尹集，我們圍坐而烤暖的地點：

從沙礫間挖掘出泉水，

意見清涼的短袖。

琴音，因時間而愈加清澈。

撲克牌的左手，穿綠裙的槐花，

一樹明月。

呵，紅著臉，澆灌

這畦深埋的詞。讓它們慢慢長大，

在群星間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們飲酒，小攤，在吊床上晃蕩：

美和詩歌，在琴音和山風里

飄落進半傾的樹籬。

◆夜宿堯山

零星的鳥鳴，像悼詞

又像生之廣亮。

你躺在黑暗里，群山圍繞。

偶爾有風，吹過房頂的枯草。

時間像積雪那么安靜，

仿佛再也不會融化了。

你已忘記了初時的

惶恐，如一道凝固的閃電。

你已去世多年，又恍惚從沒誕生。

遠方的親人，安靜地睡著，

夢見你活得正好，并頻頻舉杯。

你忘記了呼吸，忘記了

思想。既不喜悅，也不悲傷——

像永生那樣躺著。

清晨開門，山谷已是另一座山谷。

◆沙漠雪

秋天有著

金色的表盤。曼城的蘋果樹，

沒有落葉。

你像微風中的細沙，

透明，飽滿。淺藍色的冬天

圍繞你的山巒。

你談起普洱，鐵觀音，

琴鍵上回旋著秋空。

葡萄藤纏繞月亮的彎角。

從小鏡里出來：

你穿著星辰的短裙——

大學瞬間覆蓋了沙漠。

◆在路上

——給泉聲

穿過荊棘的拱門，天

藍得有些疼痛。我們因飲酒

而更加放松了自己。

月亮升起在沙河，鶴眼惺忪。

卵石的叢林里，我們堅定

而又迷惘，像年輕的開魯亞克，

駕駛著河床那么長的未來：

一路擁抱藍、白——陌生人，或許是自己。

◆美國大李

電話過去，母親又暈倒了。

她不想吃飯，不想吃藥。

我像父親那樣氣得流淚，有時候

也沖她發怒：我再也不回來了！

她說：你達住院，我一個人在家，

慢慢就不想吃飯了。真的吃不下。

父親生病前栽的美國大李，今年結果了，

我欣喜地在樹下數。他說：十四顆。

并一顆一顆找給我看。

每一顆大李，父親都不希望它

落下。他說，看樣子每一顆

都長得很結實。

自從二舅去世后，大家的心

多像薄冰那樣脆弱。我把自己

變成最小的魚，在網眼間遨游。

月亮也有著小小的身子。

娘，你要多吃飯。她說：嗯。

我知道，她也在努力想多吃點。黃昏的風，

吹著頭頂的海棠，還有父親栽的

美國大李，如他所說，

每一顆都長得那么結實。

◆勛 章

——給唐不遇

冷風吹著電線和光裸的樹枝，

路燈下的人，荒草模糊。

你在寫詩，用火焰清晰文字上的銹跡，

看它們沉默、吶喊，或排列出抗議的隊伍。

花朵也在排練，模擬火山，噴出春天。

有時候，它們也安靜地坐下，

談論夢幻里的遠景，異域——

圍成一個美麗的弧度。

黑暗的天空，星星的勛章愈加發亮。

◆喜 鵲

——給Z·Q

她躺在細枝的小床上，

凝望變涼的天空。

雪就要來了，她想象著

黑色的雪落在她潔白的羽毛上：

夜晚就降臨了。

她的愛人，在雪夜里

徘徊，呼喚她的名字。

像一匹白馬。

她的臉忽然紅了。

◆重陽節

大家去登高時，我在寫一首小詩。

而樹籬旁的野菊寫得更好，

她嫩黃的身子，像是剛從唐詩的

池塘里出來，帶著抒情的水滴。

“低處的人也應該得到相等的祝福”，

說著她招呼蓓蕾初開的妹妹拿來另一支彩筆。

她們認真地寫著，為認識，和

不認識的每一個人，額頭頂著晶瑩的汗珠。

作者簡介：張永偉，1973年生于河南魯山，上世紀90年代開始寫作，著有詩集《在樹枝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