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澤琳
一、回歸古希臘:馬克思對政治、經濟問題中的社會正義
現代科學與技術之間的社會矛盾以及社會形式的經濟組織,導致了一個充滿經濟危機、貧困、人性慘淡、失業、過度生產以及低消費的既無效率,有不合理的社會。這里的關鍵點在于這些原因是人為的,而非自然的。生產力和生產關系是資本主義社會基本矛盾在分析上——而非在制度上——的不同要素。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馬克思沒有把倫理學限定為一種純粹基于物質商品的經濟分配的社會正義理論,而是把它當作對生產領域的分配和組織以及對一切人類社會關系的整體的必要考量。社會正義是在一個既定社會中處理整體的人類關系,考量這些相同的關系是如何促進理性、自我意識和自由的發展。基于這樣的主題,可以說,這也是普遍正義對于馬克思和古希臘先賢——特別是亞力士多德——關于正義意義之所在。
馬克思在其道德和方法論,在道德認識論和社會正義理論等核心領域為后人留下了諸多需要經由大量闡釋才能勉強被理解的論題。但如果我們回到古希臘特別是亞歷士多德,在閱讀的基礎上關注二者之間思想的相似性和相關性,我們將不難發現,馬克思對現代性的批判乃是建基在他對古希臘——特別是亞歷士多德的理解之上的。①《馬克思傳》的作者Saul Padover 在其書中也提到,馬克思學術淵源扎根在古老的自然法傳統而不是現代的自然法傳統。②這種傳統最主要的體現在他對亞歷士多德關于“實踐”的知識論、關于“共同體”的政治學、關于“分配”的經濟學中,而這些知識最終在亞歷士多德關于“正義”的倫理學中得以匯集。在生活于古希臘的亞歷士多德和生活于現代的馬克思之間,通過共同的關于“人”的議題,通過共同的對社會倫理學和古代自然法的依賴,兩個相距兩千年的哲學家被緊密聯系在一起。
在亞歷士多德那里,人與世界的關系體現在其知識論中,他把知識分為理論知識、實踐知識和技藝三種:理論知識研究的是永恒的法則,呈現為高于人且外在于人的某種規律,往往是和神有關的知識;技藝呈現為工匠和藝人的生產性知識,與人的現實肉體和生存有關;實踐知識盡管不呈現為任何具體的知識形態,但它要通過人與人的社會性互動確立社會和個體的道德之善,恰恰是這種知識,真正指向了人的目的——人類的自由合理性。在亞歷士多德對知識的區分中,馬克思意識到,“實踐”才是關乎人類社會(在古希臘是“共同體”)構建并且其自身也處在不斷被構建當中的一種知識。馬克思敏銳地把亞歷士多德的實踐知識和其正義理論相結合,把關于世界的知識問題轉化為一個關于人的倫理問題。馬克思在亞歷士多德的基礎上把實踐性知識看作是引導人們在具體的道德、歷史處境中按照普遍而具體的原則來行動的審慎人類行動的形式,是經由在社會中為尋求善的生活和幸福的經驗以及為這些經驗的進一步展開提供指引的原則而進行的人類活動形式。而按照這樣的人類活動形式呈現的社會是一個人類通過共同活動實現人的目的的社會。
通過這種知識的倫理化轉化,馬克思不再將倫理學和政治學看作是工具性科學,而是把它們當成了具體普遍的科學。它們都要通過實踐在歷史和社會的背景中確立自己的絕對命令。知識的目標在于為一個自由共同體中人性的啟蒙解放創造條件。馬克思相信倫理學是一種政治知識和經濟知識的形式。人類的城邦活動是一個“實踐”的過程,也是一個在實踐知識指引下從事的倫理事業——它著重要完成的不是經濟的也不是政治的使命,而是倫理上的人的自我解放和實現。這一倫理的事業只有在共同體中才能完成,共同體是人類倫理事業展開的場所。
馬克思在其《德意志意識形態中》表明了這種觀點,他說:“唯有在(與他者的)共同體中,每個個體才有條件培養其在所有方面的天賦;因此,唯有在共同體中,個人的自由才是可能的......在實存的共同體中,個體在他們的聯合中并且通過這一聯合而獲得最終的自由。”③由此,古希臘亞歷士多德的正義觀念、經濟分配的觀念、“人是政治的動物”之政治觀念以及其關于實踐的知識觀念被馬克思用現代的“自由意識”這一倫理觀念匯集起來,最終成就了現代我們所看到的馬克思思想中最有力量的部分——對資本主義政治經濟之全面而深刻的倫理批判。為了更好地理解馬克思的批判,我們必須讓自己處在這樣的知識語境中:馬克思對現代社會危機的認識與批判是牢牢扎根在古希臘的知識傳統之中的。
二、馬克思的社會正義觀:從古希臘城邦到現代公社
在亞歷士多德的古典倫理學中,有德行的活動、時間智慧、倫理判斷、美好生活、友愛、幸福、教育與社會化以及國家的政治體制,所有這些都是圍繞這起正義理論展開的。事實上,在他那里,對正義本質的探討是不可能象現代這樣脫離開到的理論、政治哲學和經濟理論而被探討的。④所有這些都是關于人性河善的社會的一般討論的各個方面,也就是關于人類生存的意義和目的等問題的諸方面。這些范疇是如此緊密地交織在一起,以至于要刨開所有其他方面來討論其中某個方面都成為不可能的事情。將它們整合在一起則引發了更深層次的問題,這些問題關聯著人的存在、社會的本質、人的需求和商業利潤、經濟交換的公平、道德性格的發展、政治本能的時限、社會財富的公平分配、民法與刑法中的平等、公民的本質、平等與自由社會、民主制與貴族制的強弱以及倫理學與科學之間的認識論關系。亞歷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理學》和《政治學》中的這些問題,馬克思在其著作中的思考中也使用了幾乎同樣的模式:人的類存在問題;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的本質;政治解放;人的意識、感性、需求和自由實現的解放;社會財富基于貢獻、能力或需求的公平分配;在原始共產主義、烏托邦社會主義和一個解放了的社會中公平的性質;民主從自由主義的理性內核發展成工人階級統治的大眾民主。
馬克思以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為主線,圍繞社會正義理論對現代社會的政治、經濟和社會結構進行考察。最后他發現資本主義下的社會和制度結構扭曲了人的發展,破壞了社會的公共關系并且壓制了個體向著自我決定和自我立法的方向努力。由此,他意識到對現行的資本主義制度在某種能夠被認可并能作為基礎的社會正義理論下進行政治經濟的批判是必要的。這時,對希臘哲學的理解為馬克思留下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象,即使他認識到一個平等的共同體對于社會正義是至關重要的。亞歷士多的批判公然的不平等、它們損害了人的自由和社會生活。馬克思將他對李嘉圖的分析和對現代政治經濟學的批判,與亞歷史多德在《尼各馬可倫理學》、《政治學》中所尋求的正義的一般形式和伊壁鳩魯渴望自由、自我決定、批判自然法則的靈魂結合了起來。這些不僅構成了馬克思倫理學實質性的方面,而且也構成了馬克思批判的元倫理學基礎。希臘的古典倫理學和德國觀念論的古典倫理學同時為馬克思批判現代性提供了規范基礎。
三、結語
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政治經濟學批判集中體現在《資本論》中,在該書中他使用了其中不同的批判方法,每一種方法都有自身獨特的套路、取向、學術傳統和認識論及社會正義理論的預設。但是,它們最終似乎都把焦點匯聚到了一個共同的主題上。這一共同的主題不是淡淡的古典政治經濟學批判,而是將古典倫理學和政治經濟學綜合到一全面的資本主義批判當中。而貫穿始終的內在線索是馬克思的社會正義理論。馬克思通過審視古希臘亞歷士多德的正義觀、經濟觀、共同體觀以及其關于知識的分類,認識到所有的經濟、政治和知識都是人類倫理的呈現形式。甚至知識和真理的目標與其說是科學的不如說是倫理的。他從古希臘認識到,知識不是積累真的事實,也不是創造普遍真的觀念,而是自我意識擺脫對外在恐懼的自由,知識的目標不是反映真理,而是確保人類的解放。
注釋:
①關于這一點,國外學者以及有非常充分的研究,具體可以參見George Brenkert, Marxs Ethics of freedom (London :Routledge and Kegan Paul, 1983); Horst Mewes, “On the Concept of Politics in the Early Work of Karl Marx,” Social Research 43,2 (Summer 1976); Sidney Hook, Revolution, Reform, and Social Justice: Studies in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Marxism (New York: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1975); David Depww, “Aristotles De Anima and Marxs Theory of Man,” Graduate Fcculty Philosophy Journal, New School for Social Research, 8 (Spring 1982); Alan Gilbert, “History Theory and the Structure of Moral Argument in Marx,”Political Theory 9 (May 1981); William McBride, “Marxism and Natural Law,” American Journal of Jursprudence 15(1970); Richard Miller, “Marx and Aristotle: A Kind of Consequeentialism.”in Marx and Morality, ed, by Kai Nielsen and Steven Patten (Guelf, Ont. :Candadian Association for Publishing in Philosophy, 1981); Martha Nussbaum, “Nature, Function, and Capability: Aristotle on Political Distribution ,” in Oxford Studies in Ancient Philosophy, suppl. Vol. ,ed. By Julia Annas and Robert Grimm(Oxford, U. K.: Clarendon Press, 1988). 《馬克思傳》的作者Saul Padover 在其書中也提到,馬克思學術淵源在古老的自然法傳統而不是現代的自然法傳統。這種傳統最主要的體現在他對亞歷士多德關于“實踐”的知識論、關于“共同體”的政治學、關于“分配”的經濟學中,而這些知識最終在亞歷士多德關于“正義”的倫理學中得以匯集。
②See Saul Padover, Karl Marx: An Intimate Biography, New York: McGraw-Hill, 1978.
③Karl Marx, “The German Ideology,” in Karl Marx and Friedrich Engels, Collected Works, vol.5 (New York: International Publishers, 1976), p.93.
④See Alan Gilbert, “Historical Theory and the Structure of Moral Argument in Marx,” Political Theory 9(May 1981), p. 193. See also Gilberts “Marxs Moral Realism: Eduaimonism and Moral Progress,” in After Marx, ed. By Terence Ball and James Farr (Cambridge, U.K.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