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的消失與現代社會

閆麗

還記得第一次讀《象的消失》讀的是其中文版。讀完之后，感受最深的仍然是濃濃的“村上味兒”---文筆洗練，情節荒誕離奇，想象力豐富。再深加推敲，“象的失蹤”這一事件著實讓我很興奮，大象和飼養員到底是采取了怎樣高明的手段成功消失的呢？我久久被這個問題困擾著，直到有一天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我誤入了歧途，我關注的應該是為什么消失而不是怎么消失。說到底，所有的這些不過是村上的“伎倆”罷了。他是這出戲的編劇，是他讓大象去了什么地方。說的更任性些，如果有必要的話，讓失蹤的大象重返平原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讀村上的作品，我們不難發現，他的確是寫故事的大師。語言文字就那么乖乖地聽任他的“擺布”，隨他堆砌。如果再深入的品讀一下，村上作品的思想深度也絕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道明白的。

村上作品有一個共同的特征，即“天方夜譚般的奇遇，莫名其妙的走失，費盡周折的尋找，有驚無險的冒險，不了了之的結局。”總之，一系列的消失，主人公又在消失與尋找之間徘徊。這一點在2001年8月以《遠游的房間—給中國讀者的信》中有明確的說明。“任何人一生當中都在尋找一個寶貴的東西，但能夠找到的人并不多，即使幸運地找到了，實際找到的東西都正受到致命的損毀。盡管如此，我們仍然繼續尋找不止。因為若不這樣做，生之意義便不復存在。”

然而，象消失了！龐然大物的象消失了！“無論從哪一點來看，象都是最不應該也最不容易失蹤的動物，然而它消失了。也就是說，最不該消失的東西消失了，而且消失的利利索索，任何找尋它的努力都是徒勞。”從這個道理來說，社會正處于失重的狀態，是有什么均衡被打破了。

我仿佛聽到了村上的冷笑聲。是的，沒過多久，大家似乎忘記了象的失蹤，新聞媒體也逐漸對這件事失了興趣，于是，學生繼續投身書海，白領繼續埋頭工作，商人繼續利欲熏心，政治家繼續空喊口號，世界恢復了單調的自轉。原來，這就是我們選擇寄生的社會---嚴重的傾斜，極端的失重。盡管夾雜了對現實的功利性社會的批判，但最后找尋的對象仍然沒有蹤影，生活在后現代社會中的人們對周圍異化的產生竟然麻木至此。這是村上想要表達的一個方面。這一點讓我想起了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這本書，他說：“我認為我寫了一種東西，它就像是越來越難以把城市當做城市來生活的時刻，獻給城市的一首愛情詩。也許我們正在接近城市生活的一個危機時刻。”

那么僅僅是大象失蹤了嗎？大象當然不是簡單意義上性情溫順的龐然大物，大象在這里是某種事物的影像，是對某些事物的影射。正如楊炳青在《后現代語境中的村上春樹》中寫道的，“小說中大象的意義，以及小說中所出現的非現實性要素具有深刻的寓意。大象實際上代表的是事物所呈現出的影像，大象的失蹤以及失蹤之前主人公所觀察的變形已代表了在高度發達的信息社會中，人們所認識的事物影像已經產生了失衡。這使得作為個體存在的人也不免感覺內部的某種平衡分崩離析。”那么，大象的失蹤是攫走我們的什么呢？

村上小說筆調平淡，沒有太過于熱鬧的場面，生活在其中的主人公貌似是對他人抱著漠不關心的態度，但是我們不能否定他對社會是麻木的。在《象的失蹤》這篇小說中，主人公真真正正退化為社會的邊緣人正是在大象失蹤后。仿佛是大象的失蹤給了他某種暗示，但即使這樣，主人公還并沒有完全被吸入另一個世界。他只是感覺自己身體內部的某種平衡被打破了。而徹底的進入另一個世界是主人公鼓起勇氣向一位女性談起大象失蹤的真相沒能得到理解反而被誤解之后。由此主人公內部的情感得到了致命性的分崩離析。于是他繼續游離于社會中，徹底不想與社會與他人產生什么聯系，就這么便宜行事的生存下去。

村上研究的權威學者黑古一夫所著《村上春樹---轉換中的迷失》中有這樣的論述。“在高度經濟成長的成功所帶來的富足背后，曾深深扎根于社會的人際關系已經土崩瓦解。”主人公的選擇“恰好體現出當代人與外界相隔絕的生存狀態。也就是說，沒有積極地提出觀點，只是輕描淡寫地將映射到自己內心鏡面上的內部風景或內在世界描畫出來，這樣反而使這個時代及這個時代的生存者的那種無可奈何的孤獨之感躍然紙上。”可想而知，在紙醉金迷的社會，真誠，坦誠，理解，寬容沒有絲毫用處。那么大象就這么消失了。而至于主人公，在極度傾斜的社會，一直偽裝成邊緣人的人成了真正的邊緣人。

社會中作為個體的存在的人與他人之間不自覺地筑起一道道密不透風的銅墻鐵壁，沒有心心相惜，沒有坦誠相待，只剩下終日與物質為伴，和滿目瘡痍的虛無與孤獨—這就是現代的社會！

大象失蹤了，飼養員失蹤了，村上說，我不會讓他們重返平原！

參考文獻：

[1]王向遠.二十世紀中國的日本翻譯文學史[M].北京師范出版社，2001.

[2]林少華.村上春樹和他的作品[M].寧夏出版社，2005.

[3]岑朗天.村上春樹與后虛無時代[M].新星出版社，2006.

[4]楊炳青.后現代語境中的村上春樹[M].中央編譯出版社，2009.

[5]黑古一夫.村上春樹---轉換中的迷失[M].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8.

（作者單位：中國海洋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