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離別

施雙玲

這是家小規模中西合璧的點心店，除了提供早餐，還制作各式精美的小點心。她喜歡來這里用餐，這個城市于她是陌生的，而這里是一個熟悉的角落。她習慣每天早晨隔著玻璃窗，看步行街上行色匆匆的人群。

不遠處男孩的聲音，如陽光般熱烈蓬勃，“哦，寶貝，開心點，等我有了錢，就讓你去環游全世界。嗯，你要順利拿到學位，到時我們攜手合作，開創美好未來。……嗨，堅強點……”。

男孩站在靠門一側的玻璃屏風后面，口若懸河。窗外有個背包少年，踏著酷酷的旱冰鞋從她眼前一閃而過。盡管屏風后男人的聲音源源不斷地涌進她的耳朵，但她并沒有流露出被打擾到的煩躁與不滿，她靜靜地坐著，離他只有一個轉身的距離。

她用調羹輕輕攪拌半冷卻的咖啡，在一圈一圈慢慢散開的圓暈中，她想象他的樣子，熱情而稚氣的大男孩，與這個新鮮的早晨一樣明亮清新。

聒噪聲消失后，他端著用餐盤來到她的身邊，非常自然，仿佛是彼此等待的朋友。一個月前她只身來到這個城市，在一家醫院做實習醫生，也許就是為了趕赴今天與他的約會，而他的電話，是互相認知的暗號。

他歪著腦袋向她問好，她抬頭，綻放一個純凈的笑容。在這個人滿為患的小餐廳里，他向她道歉，剛才講電話太大聲，打擾了！她竟逮著機會，莫名其妙地直指重點：你的寶貝很幸福。！

“是我妹妹，她剛失戀，吵著要休學，我想給她勇氣。”

“哦！愛情有時候只是過眼云煙。”她一副心領神會的模樣。

“可不是嘛，不過我還是相信，有恒久而甜蜜的愛情。” 女孩清純可人的模樣令他怦然心動。

他坐到她身邊，只是因為整個店堂只剩下這一個空位，卻不想會在她的身邊遇見一場春暖花開，原來喜歡一個人可以如此簡單，仿佛一瞬間，他的周圍開滿鮮花，聽得見花開的聲音，清脆悅耳。

她知道他在看她，側著臉看窗外的人流，若有所思地點頭，愛情的種類很多，就看怎樣取舍。

“嗯，我希望有一個穩定的女友，相互關心，相互照顧，那應該是件很愉快的事情，呵呵，也許就是你哦！”

她輕輕地笑，不說話。

他調皮地眨了眨眼睛，我是說假設，假設后來我們結婚了。說到這里，他快樂地笑起來，像孩子終于聽到完美的故事結局：公主和王子從此快樂地生活在城堡中。

“那時，我會拼命賺錢，因為我們會有幾個孩子，孩子成長和上學都需要錢，而你也需要把自己打扮地漂漂亮亮的。”

“我覺得你會是一位美麗的好妻子，等我們老了，一起牽著手漫步在夕陽下，嗨，那時我們會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浪漫。”

他笑得如此燦爛，讓她產生宿命的幻覺，好像這些都是順理成章，早就注定的事，她也跟著沒心沒肺地笑起來。

他給兩個杯子續上咖啡。她抬起手腕看表，離上班的時間還早。加牛奶，放糖，攪拌，放到嘴邊。兩個陌生人在同一時刻，做著同樣的事情，不快不慢節奏剛剛好，好像各自是對方的影子。

他終于想起現實不讀幻想的浪漫，他們開始交換現實中的個人信息。

原來他和她一樣，剛搬到這里不久，在某個工作室里做著古怪而另類的時尚設計，期待有一天，有足夠多的錢帶著心愛的寶貝環游全世界。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溜走。他們站起來，他為她開門。站在門口，秋天的風溫潤地吹在身上，裙角飛揚。彼此都有點不知所措，作為時間的奴隸，相聚時的歡愉不允許細細準備分手后的惆悵。也許有緣的人總會在時間的流水中，像兩葉輕舟，在平緩中順水而下，又不經意地聚首，那時彼此會心地笑，合坐一葉扁舟，把酒言歡，棄了多余的坐舟。一起看沿途的風景，細水長流。

他突然說，我不要你做我的醫生。

為什么？

因為我很喜歡你！

她看著他堅定而執著的眼神，笑著說我也不想做你的醫生。

為什么？

因為我也很喜歡你！

兩個人同時釋然地笑起來，像兩個心滿意足的孩子，看見了共同的光明。

我得走了。她用手指了指右邊。他向她道別，站在原地看著她從容地轉身，看了一會兒，轉身向左走。

她想他還會在原地看著我嗎。她深吸一口氣，站定，回頭。那個男人一手提著一只黑色的帆布包，一手拎著一塊寫生板，正離她越來越遠。她想，至少留下點什么吧，時間是個不可信任的東西。她張了張嘴，旋即又搖了搖頭。女孩子的矜持不允許她過于主動。

他再次轉身的時候，看見她的背影一如剛才。他不會想到上一秒鐘，她熾烈的目光還留在他的背上。他依依不舍地看著她嬌柔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出他的視線。

她站在轉角，再次轉身，深情地凝視，心里有奇怪的感覺，仿佛生死別離，她要把這個背影牢牢地刻在心里。

他必須穿過一條馬路，路上的車輛如梭子般來回飛馳。站在馬路中央，忍不住再次回頭，在人群中搜索那個美好的背影。他悵然若失，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仿佛美夢初醒，剛才的一切都是錯覺。“吱……”刺耳的急剎聲，他趕緊跳到一邊。“嘭……” 重物落地，沉悶的聲音。

靜寂。死一般的靜寂。世界在這一刻不甘心地死去。

他躺在地上，吃力地睜開眼睛，看見她的臉在空中對著他無聲地笑。他向她伸出手，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可以飛，飛到很高的地方，實現他環游全世界的夢想。他閉上眼睛，眼淚留下來，滑過他的眼角，躲進濃密的發叢中。

他被緊急送入醫院急診室，身邊的醫護人員緊張地忙碌著。他用漸漸模糊的視線，看每一張醫生的臉。他想象她穿著白大褂的樣子，他幻想她會出現在身邊給他生命的能量，一直想，直到心電圖上的波浪線變成一條絲毫沒有起伏的直線。

三個月后，實習期滿，她最后一次走進這家餐廳，坐在老地方，她不清楚男孩為什么會突然消失，她總是忍不住懷念倆人當天的心意相通。她再一次閉上眼睛，想象他會突然出現在眼前，帶著明亮的笑容和她找招呼，嗨，好久不見，你好嗎？

（作者單位：浙江省慈溪市文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