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樹

范錫林

這是一棵大樹，生長在這大河畔的曠野已經上百年了。根深葉茂，老遠就可看到它挺拔粗壯的樹干，巨傘般的樹冠。

有一位年輕人，每天到這棵大樹下來練功，用拳捶打樹干，用腳踢蹬樹干，用肩膀沖撞樹干，咚咚咚的聲音在曠野里久久回蕩。

粗壯的樹身上被他捶打出一個個小坑來，但很快又愈合了，完好如初，而且那樹變得越來越堅實，樹根扎得越來越深，整棵樹站得更加穩實了。

十年過去了，二十年過去了，樹長得更粗更高，更加蒼翠了，年輕人卻已經兩鬢花白。現在，他一拳能捶扁一尊鐵獅子的腦袋，一腳能蹬斷一座青石板橋，渾身的筋肉如生鐵熟銅一般堅硬，刀砍斧劈都不在乎。他已經成為天下無敵的第一高手了。

于是，他要走了，他要闖蕩江湖去干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臨走之際，他在大樹下佇立了很久，深情地說道：“謝謝你，大樹，陪我練了二十年！”說完，他就走了。

就在他走了不久，大樹開花了，開了一樹絢爛的白花，如漫天雪花，又如滿樹的星星。待到花謝了之后，那樹上就結了三粒果子，鮮紅如瑪瑙，但很小，只有櫻桃那么大，像害羞的眼睛藏在濃密的綠葉中。

一只鵲兒飛到樹上，它從綠葉叢中看到了這果子，便啄食了一顆。就在它啄食的時候，另外那兩顆熟了的果子因為枝頭一顫，掉落了。

其中一顆掉落在地上，蹦了幾蹦，就噗的一聲，滾到旁邊的大河去了。恰好一條不大不小的鯉魚游過，一張嘴就吞了下去。

還有一顆，掉落下去時，正好有一個七歲的小男孩在大樹下玩泥巴，篤的一聲，果子落在他的小腦勺上。他摸摸腦袋，低頭一看，一顆紅果子，紅得那么誘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撿起來塞進嘴里，甜津津的，味道挺不錯的。

然而，奇怪的事發生了。

那只鵲兒正在天上飛著，一只餓鷹看見了，伸出利爪唰一下就撲了過來。滿以為那鵲兒是萬萬逃不掉的了，誰知那鵲兒卻壓根兒沒逃，反而轉過身來一扇翅膀，拍在那鷹的腦袋上，一下子就將鷹的脖子拍斷了。這空中霸王就像一塊磚頭，骨碌碌就墜落下去了。

這還不算奇，山坡上有三個騎著馬出來射獵的公子哥兒，同時看到這只鵲兒，不約而同地舉起烏雕弓，搭上雁翎箭，說一聲：“誰能射中這只鵲兒！”

三支箭便呼嘯著飛出，同時射中了正在飛翔的鵲兒，一支射在頭頸處，一支射在胸腹上，還有一支射在翅膀上。這三位都是將門之子，騎馬射箭是他們從小練就的拿手好戲，所以箭法相當了得。

然而，令他們目瞪口呆的是，這三支箭竟仿佛是射在了一塊鐵疙瘩上，火星四濺，紛紛而墜。那只鵲兒呢，渾然無事，依然飛得逍遙自在。正在他們驚疑未定時，那鵲兒突然一低頭，伸著尖嘴，如一道閃電，朝他們俯沖下來，嚇得他們趕緊滾下馬來，捧著腦袋，蜷成一團。只聽到當當當幾聲亂響，他們的青銅頭盔竟被啄出幾個洞來。

幸好那鵲兒啄了幾下，解了氣之后，也就飛走了。這三位只是腦袋上添了幾個腫包，沒礙大事。

驚悸之余，他們說的頭一句話是：“往后，再也別射天上的鵲兒了。”

再說那條鯉魚，正在大河里游著呢，唰啦一聲，一把魚叉從一只木船上插下來，嘩的一下水花四濺，不偏不倚正中鯉魚脊背。然而，鯉魚并沒有被刺穿，倒是那把魚叉被撞彎了叉尖，彈出老高。那漁夫大驚，心想這是一條什么怪魚，竟如披了鐵甲一般，倒要抓上來看個究竟。忽的一下，撒出一張大網，將那條鯉魚網住了，拖到船上一看，不過一條一尺來長的普通鯉魚。

誰知那鯉魚惱了，啪啪地拍打著尾巴。這尾巴上的勁道如同大鐵錘一般，只三兩下就將船底打出一個大洞，船頓時沉了下去，鯉魚重返了大河，而掉在水里的漁夫則嚇得拼命往岸上游。

可那鯉魚豈肯罷休，對準漁夫的屁股猛地一拱。這一拱，可不得了，將那漁夫從水里拱得飛了出來，一直飛跌到岸灘上的蘆葦叢中，但這也讓他撿了一條命。從此以后，他也就再不敢到這河里來捉魚了。

至于那個小男孩，吃了那顆紅果子，便抹抹嘴回家了。

突然間，小男孩感到渾身的筋肉有些發脹，似乎有股子很大的勁要迸發出來。恰好走到家門口時，看到有兩頭膘壯的大水牛，在他家的菜田抵斗。你來我往，難分難解，把一塊嫩綠的菜田踩得慘不忍睹。小男孩的爹媽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卻沒有一點兒辦法。

小男孩一不做二不休，雙手舉起一頭大水牛，撲通一聲巨響，就將它扔到了旁邊的池塘里，再撲通一聲，另一頭大水牛也被扔到了池塘里。兩頭水牛這一下，可全都服服帖帖，乖乖地伏在水里不敢動了。

且不說他的爹娘看得目瞪口呆，聞聲而來的鄉親們也都看得傻了眼：“咦，小毛頭，你哪來這么大的力氣啊？”

小毛頭在屁股上擦擦手說：“這，我也不知道呀！”他再想了一下，說，“對了，或許是因為吃了那棵大樹上的紅果子吧！”

“是因為吃了那棵樹上的紅果子？”大家一琢磨，立刻就明白了，敢情是那棵大樹陪那位大師練了二十年的功夫，到頭來，它自己也有了很了不得的功夫了，于是，就將這些功夫凝聚在它結的紅果子里了。

誰吃了這紅果子，誰也就有了二十年才能練成的厲害功夫了。那鵲兒，那鯉魚，還有小毛頭，就都是因為吃了這紅果子，便立刻就有了這非同一般的好身手。

這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傳了出去，如風一般地吹向了四面八方。

許多想學功夫，想成為了不起的大俠的人，便紛紛來到這棵大樹下面，在這里守候著，天天翹首盼望著，等待著大樹再一次結出那凝聚著功夫的紅果子來。

干脆，他們住了下來。在大樹下，先是出現了幾個窩棚，后來他們干脆將窩棚改成了瓦屋，這些未來的武林大師、江湖大俠要吃要喝，便有人到這里來開起了酒樓、飯店。這些人要剃頭洗澡，便有人到這里開起了剃頭店和澡堂子。這些人要穿衣穿鞋，便有人到這里開起了裁縫店和鞋鋪子。除此之外，還有了戲園子、麻將館…….反正應有盡有，很快這大樹周圍，出現了一個繁華熱鬧的大鎮子。

然而遺憾的是，一年又一年過去了，那棵大樹卻再也沒有結出過紅果子來。

不知過了多少年，有一天，這鎮上來了一位白發白須的老者。他兩目炯炯如星，說話鏗鏘如鐘，身板堅實如磐石。當他來到這地方時，不由驚訝地問道：“這是什么地方？難道我走錯了嗎？”

“這是功夫鎮。”鎮上的人們告訴他。

“功夫鎮？”老者好奇地問，“為何叫功夫鎮？莫非是鎮上的人都有了了不得的功夫？”

“非也。是因為這鎮中有一棵功夫樹，這功夫樹上曾結出過功夫果，誰吃了這功夫果立刻就會有一身非凡的功夫。我們大家就是為了能得到這功夫果，便都來到這地方，等著這樹上再結出功夫果，等的人愈來愈多，這里就成了一個大鎮子了。”

“那么，這么些年來，有誰得到過功夫果嗎？”老者不禁問道。

“沒有啊。這不，我們大家還都在等著呢。”

老者來到鎮中那棵大樹下，只見大樹依然如他幾十年前在此練功夫時那樣的枝葉茂盛，樹干粗壯，堅實無比，不禁笑了：“有這么多年的時間，要是能像我一樣對著大樹練，也早就練出好功夫了。這些人啊，干嗎要這么傻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