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先生

蕭袤

萬一先生算不上萬人迷。不過，哪兒熱鬧，你總能在那兒找到他。

萬一先生熱心腸，聽到什么事，都要發表一通自己的意見，不人云亦云。

萬一先生心地善良，因為思考問題的角度獨特，說話的方式直來直去，很長一段時間，不太受人歡迎。

星期天，我們起個大早，換上輕便裝，帶上火腿、面包、土豆、香油、芝麻餅，我們野餐去。

“萬一要是下雨呢？”萬一先生插了一句。

下雨也不怕，我們帶上帳篷、雨傘、雨衣，雨中野餐不是別有情趣嗎？

“萬一車子點不著火怎么辦？”萬一先生小聲地補充。

車子點不著火？那我們步行去！我們現在很少步行了，出門就坐車，往往容易產生依賴性，這是很危險的。我們五點鐘出發，誰也不準開車，穿過郵政大樓前邊的廣場，繞過南邊那座銅雕像，向東走過一條小巷……

“萬一鬧鐘壞了呢？”萬一先生說。

鬧鐘壞了？不可能嘛！事先檢查檢查，誰也不準遲到，在小巷前邊的那棵銀杏樹下，我們清點人數。對了，鬧鐘壞了，可以用手機定時，說好了，五點。

“萬一手機沒電了呢？”

你這人怎么這樣！手機沒電了不會換電池嗎？再說還可以當場充電呀。

“萬一停電了呢？”萬一先生固執地發問。

每次都是這樣，弄到最后，所有人都不歡而散。

鄰居家的小孩塌皮要上學了，為了培養孩子的獨立性和自理能力，他們決定讓孩子自己上學去。

“萬一路上遇到壞人怎么辦？”

壞人？哪有那么多壞人，這個世界總還是好人多一些哦。

“就算沒遇到壞人，萬一孩子迷路了怎么辦？”

迷路？不會的，路不遠，幾站路，再說不是有警察嗎？我家塌皮記性好著呢，嘴巴也甜，遇事不慌。

“萬一掉到下水道里怎么辦？現在這窨井蓋總是被人偷走。”萬一先生完全是一片好心，為他喜歡的塌皮考慮得非常周到。

不會的，我家塌皮的視力好著呢，那么大一個窨井蓋沒了他會看不見？不會的，您放心好了。

“萬一鞋帶子松了呢？”

鞋帶子松了自己系呀，總不至于帶個保姆幫他系鞋帶子吧。

“萬一褲帶子斷了呢？”

嘿，虧你想得出來，這么扎實的褲帶子怎么會斷？

“我是說萬一……”

哈，對了，我們塌皮穿的是松緊褲，根本就沒有褲帶子呢。

“那松緊褲的橡皮筋帶子要是斷了呢？”

那就提著褲子上學好了，到了學校，老師會幫他想辦法的。

“萬一老師的褲帶子也斷了……”

你有完沒完！我沒時間跟你瞎掰，再見，跟你做鄰居，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

朋友們都離開了他，連唯一的鄰居也搬走了，萬一先生有點兒孤單。

萬一先生不想跟人說話：

“萬一她是一個騙子怎么辦？”“萬一她覺得我是一個騙子怎么辦？”“萬一我的話他不愛聽怎么辦？”“萬一我無意間說錯了什么得罪了他怎么辦？”

他甚至也很少出門：

“萬一忘了帶鑰匙，可就進不了家門了。”“我不在家，萬一小偷翻窗而入怎么辦？”“萬一風把廣告牌子吹下來，正好砸到我頭上怎么辦？”“萬一心臟病犯了，偏偏忘了帶速效救心丸怎么辦？”“太陽這么大，萬一皮膚曬傷了怎么辦？”“公園里的人太多，萬一擠到噴水池里怎么辦？”

不說話，少出門，萬一先生還是惶惶不可終日。他不能停止他的思維，而他思維的彩帶，總是糾纏在“萬一”這個釘得牢牢的螺釘上。

“萬一天塌下來怎么辦？”

“天不過是空氣，”萬一先生安慰自己，“可萬一天花板掉下來怎么辦？”

“房子很牢固，天花板不會掉下來。可萬一要是地震了怎么辦？”

“哪那么容易發生地震！不過，萬一朋友們找不到我，會不會把我忘了？”

“萬一朋友們找不到我，又沒有把我忘掉，會不會很難受？”

“萬一朋友們找不到我，又沒有把我忘掉，一難受，會不會自殺？”

“萬一朋友們找不到我，又沒有把我忘掉，一難受，自殺了，警察是不是很難判斷，他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如果是自殺，他為什么要自殺呢？”

就在萬一先生感到頭痛時，一名警察真的找上門來。

“我、我什么壞事也沒干。就算我的話大伙兒不喜歡聽，我也只不過說說而已。我從來沒有傷害過別人，除了語言上的不中聽。”

見到警察，萬一先生還是有點兒緊張。

心里暗想：萬一警察把我當成了本·拉登怎么辦呢？不會的，本·拉登有一臉大胡子，喜歡纏頭巾。我的胡子很短，不喜歡纏頭巾。

萬一我跟正在被通緝的大壞蛋卡米拉先生長得很像呢？

誰也沒見過卡米拉先生，但人人知道他是一個黑道老大、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一個令警察束手無策、十分頭痛的家伙。

—通緝快十年了，警察們連卡米拉先生的腳印也沒抓到。

“不，您誤會了，萬一先生。”警察說，“您當然是一個優秀的公民，無任何不良記錄。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雷鳴，是刑偵大隊的副大隊長。最近，我們掌握了通緝犯卡米拉先生的一些信息，正要準備實施抓捕行動。為了保證行動的絕對成功—我們領導說了，只準成功，不準失敗。再抓不住卡米拉這個大壞蛋（他揚言要舉辦‘臭警察抓不到我十周年慶典活動），我們將沒臉見人。在慶典活動之前，我發誓一定要抓住他。我立即想到了您，萬一先生。”

“我跟卡米拉先生素昧平生，”萬一先生倒了一杯水給雷鳴，“再說，我身手不敏捷，從來沒有打過槍，連槍柄都沒摸過……”

“我們需要您。”雷鳴喝完了杯中的白開水，雷厲風行地拉起萬一先生的手，“嚴格說來，我們需要您的‘萬一。現在就跟我走。”

看過警察局集思廣益憑空設想的一萬八千個可能性后，萬一先生發揮自己的特長，再提了一萬零八個可能性。

萬一先生的可能性充滿了想象力，使警察們也不得不嘆為觀止：

萬一卡米拉會飛檐走壁怎么辦？萬一卡米拉會分身怎么辦？萬一卡米拉會變形怎么辦？萬一他要是變成毛毛蟲該怎么辦？萬一他要是變成拖把怎么認出他來？萬一卡米拉會噴火怎么辦？他會不會人體自焚掉？萬一卡米拉有一百個替身怎么辦？萬一卡米拉通過電話把自己打到另一個國家怎么辦？萬一卡米拉通過火箭把自己發射到另一個星球怎么辦？萬一卡米拉從抽屜里逃跑怎么辦（抽屜是一個時光隧道）？萬一卡米拉化裝成總統，你們會不會放過他……

在萬一先生和警察們共同絞盡腦汁編排出的兩萬八千零八個可能性中，有一種可能性發揮了作用。這種逃避警察追捕的唯一的可能性，是卡米拉先生非常得意的一個絕招。但是現在，這個“絕招”被萬一先生破解了。

絕招一旦被破解，卡米拉先生只能束手就擒。

卡米拉先生被關進特制的牢籠時，對萬一先生說了一句話：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敗在你的手下，真是我的榮幸，萬一先生。”

聽了這話，萬一先生嚇出了一身冷汗：“萬一這個世界沒有我，那壞蛋卡米拉會不會永遠逍遙法外？”

不過，經過這次抓捕行動，萬一先生深沉了許多，看問題也更全面了：“怎么會呢？我們得相信群眾的智慧是不是？個人的力量是微弱的，因為正義總是會戰勝邪惡的。關于這個真理，只有一萬，沒有萬一。”

萬一先生成了警察局的編外警官。

朋友們又回到了萬一先生的身邊。

鄰居搬回來了。塌皮非常崇拜萬一先生。萬一先生為了以防萬一，總是在塌皮上學的時候，一路悄悄跟蹤、護送，直到他安全走進校園。

放學時，萬一先生假裝剛剛下班，正好跟塌皮一同回家，兩人有說有笑的（有時候還幫塌皮系系鞋帶子、提提褲帶子、擦擦鼻涕什么的）—

“監考時，萬一你們老師拉肚子怎么辦？”

“哈，那太好了，我們等老師一走，就翻開書來猛抄一通。”

“本來不及格，萬一老師判錯了，給你滿分怎么辦？”

“哈，那太棒了，我回家就不用擔心‘皮帶炒肉了。”

“萬一從前邊的下水道里鉆出一條鱷魚來怎么辦？”

“哈哈哈，那我就騎在鱷魚背上周游世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