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灰：人性臉譜的三色地帶

/［遼寧］譚飛菲

須一瓜的長篇力作《太陽黑子》是一部借助犯罪問題剖析人性的小說。在這部小說中，作者表現的主題以及基調都是沉重的。可以說，這不是一部使人快樂起來的小說，然而卻是一部能夠剝開人類心靈的外衣，使人看透靈魂深處的善與惡的好作品。作家須一瓜以女性特有的洞察力，牢牢抓住人類心靈的隱秘性加以挖掘、放大；同時，她又以男性一般的冷靜和沉著，把三個罪犯神秘離奇的故事雕琢得滴水不漏、險象環生。無論在主題選擇還是結構敘述上，須一瓜都是游刃有余、筆鋒健碩。在這個眾生狂歡的浮躁時代，須一瓜顯示出了一個作家應有的擔當——對人類的終極關懷。

《太陽黑子》講述的是三個罪犯犯罪——贖罪的漫長過程，以及圍繞三人出現的眾生百態和各自內心的隱秘。小說的故事性和可讀性很強，但是，在大眾元素華麗的包裝下，這部作品“兜售”的依然是嚴肅的人性主題和作者的精英姿態。這讓久困在廟堂之上的精英文學似乎找到了一點進入尋常百姓家的途徑和出路。可以肯定的是，以大眾的審美需求來包裝精英意識，這種嘗試無疑是須一瓜為當代文學作出的貢獻。

在這個每個人都以謙謙君子自居，以道貌岸然之態處世的社會，人性的真相到底有幾種，須一瓜似乎看得很清楚。楊自道、陳比覺、辛小豐三人的身份是殺人犯，并且是強奸、滅門殺人犯，在法律上，三個人絕對是罪惡滔天、十惡不赦，然而他們的罪惡是因為人性的原欲，這種罪惡不包含社會性和功利性，一切都是人類的原罪意識作祟。在犯下重罪之后，三人無不深深受著道德和良知的譴責。為了贖罪，他們共同撫養了棄兒尾巴，希望以此來償還被他們奪走的無辜的生命，拯救“罪惡的靈魂”。他們全身心投入地愛著尾巴，像對待宗教那般真實、虔誠。他們不求寬恕，只想用各自的余生來換取心靈的救贖。可以看出，三個罪犯的本性都是善良的。小說中年輕美麗的女孩伊谷夏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出租車司機楊自道。從表面上看，他們仿佛并沒有交集，一個是警察的妹妹，一個是隱藏秘密的殺人犯，然而他們的共同之處在于，兩個人的心靈都無比純潔高尚，楊自道身上的正義和善良打動了伊谷夏。在小說結尾，楊自道被注射死亡的時刻，伊谷夏失聲痛哭，我們可以看出她對楊自道的愛是真誠無瑕的。雖然年齡、身份相差萬里，但是在人性深處，楊自道與伊谷夏心靈相通。

房東卓生發是小說中又一個重要的人物，沒有他，三個罪犯的善良則無從比照。可以說，卓生發是一個陰暗的“好人”，或者說是一個偽善的惡人。他內心深處的齷齪、骯臟和陰暗在太陽光下從來未被發現，然而實際上他的罪惡卻比任何一個罪犯都要深重。作為一個男人，他懦弱、自私、陰暗、狡猾。在家人遭遇災難的時刻，他冷漠、膽小、見死不救，事后甚至從不祈求心靈的救贖。卓生發的惡是一種本性的惡，是一種無法救贖的劣根性。在他的身上，人性的良知已經消失殆盡，他是一個靈魂上有罪的人。從法律和社會的角度來說，卓生發并沒有實際意義上的犯罪事實，然而，在道德層面，卓生發的罪惡卻更加隱秘，更為深重。相比之下，楊自道、陳比覺、辛小豐三人的靈魂是高尚的、純潔的，他們在失手犯罪之后，都受到良心的審判。他們選擇了傾其余生來撫養棄嬰尾巴，以此來尋求靈魂的救贖。而卓生發在家人發生慘劇時，僥幸獨自逃脫，茍且偷生。他選擇的不是贖罪，而是千方百計地擺脫罪惡。通過窺探別人的罪惡，以此來滿足自己道德上的虛榮。卓生發的罪雖然無法用法律來制裁，但是，他是道德上的蛀蟲，他的罪惡無法饒恕。

在這部小說里，還有一個中間人的角色，那就是警察伊谷春。自始至終，他扮演著靈魂的審判者，可以說是一個正義的化身。伊谷春是一個道德和法律的符號，代表了法律的嚴肅無情，他以與生俱來的犀利、敏銳的刑偵能力，洞察著人性的善與惡。伊谷春代表的是讀者的視角，去審視三個罪犯和小說中出場的所有人的人性。也可以說，伊谷春代表了這個社會和法律，裁判著所有靈魂有罪的人。因此，伊谷春對待三個罪犯是冷酷無情的。畢竟，楊自道、陳比覺、辛小豐三人真正觸犯了法律，法律不會饒恕殺人兇手，不管他們的內心是善良還是邪惡。但是楊自道、陳比覺、辛小豐三人并沒有站在伊谷春的對立面，沒有與法律抗爭，因為三人從未祈求會逃脫法律的制裁，他們一直在靜靜等待法律給他們的公正裁決。

這部小說在結構上很具有戲劇效果，甚至不需要大的改動就可以直接用作電影劇本。作品的劇情感很強烈，因此可以說是險象環生、層層緊扣。典型的通俗文學和大眾文化元素，使這部作品既滿足了大眾對于文學的一般審美需求，也傳達了對人類的終極關懷。楊自道、陳比覺、辛小豐三人的身份雖然是卑微的，但他們是行走于陽光下真正的光明的行者。房東卓生發代表了自私、陰暗的人性，是社會角落里幽暗的苔斑，可以說，他與三個罪犯在本質上是不同軌道上的人。小說就是這樣把眾生匯集到同一個人生的舞臺，卻早已將各自的色調調配好。卓生發代表了人性的黑色地帶；楊自道、陳比覺、辛小豐三人是灰色的人群，雖然犯了重罪但本性善良；而美麗善良的女孩伊谷夏則代表了純潔的白色靈魂，她與楊自道雖然身份懸殊，然而在靈魂上卻是相通的，都有著善良的本性。蕓蕓眾生，人與人雖然不停地交往接觸，但隱秘的內心卻是千差萬別。作者要說的是，不管社會給每個人帶來了什么，人與人之間在交往中表現了怎樣的姿態，在人性深處，總有一個清晰的臉譜，或真實，或諷刺，那上面的三色地帶是那么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