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的草木們

劉梅花

河西是兵家必爭之地，不但人要守城，馬要守城，連草木鳥雀也得干點兒活，不能白白閑著。盡管有牢固的邊墻，堅固的關隘城門，敵人還是忍不住要進犯。狼煙一起，城墻上馬上增派兵力，在軍事前沿，還有一部分設施用來阻滯敵軍，最大限度消耗敵人的戰斗力，殺殺敵人的威風。

漢朝用的是鹿角木還有鐵菱角，設置在道路上。關于鐵菱角，我在鎮上的時候見過一個缺德鬼，他偷偷在烏鞘嶺頂上撒鐵菱角，路過的車爆胎之后，就看見他在路邊豎起的廣告牌子：吃飯、補胎。他補胎補了很多年，應該很有錢。可是，去年見他在縣城里拾破爛。可見，缺德的人富不起來。

河西出產一種草叫蒺藜，沙漠里多得很，全身都是尖利的刺，死纏爛打地傷人。還有一種草叫張公道，三根刺，哪一面朝上都有一根刺豎起來，很公道，這可比蒺藜銳利多了。

把這些東西采摘收集起來，撒在敵軍必經之路，以降低和分散攻城時敵人給予的壓力。夏天時，匈奴人不喜歡穿鞋子，赤腳出戰，狹路相逢，蒺藜勝。這些植物的利刺扎進人馬的腳心，撓心地疼啊。軍馬前行，傷員抱著腳挑刺。匈奴人大概就是怕蒺藜才穿上鞋子的。他們不會編草鞋，不會做布鞋，只有牛皮的靴子和牛皮軟鞋子。厚牛皮上裁剪出鞋底子，軟牛皮做成鞋幫子，系著牛皮細帶子。還有木屐，跟拖鞋有點像。

野戰時，若是草蒺藜不夠，就要打制鐵菱角，削木頭蒺藜。還要制作木頭耙子，敵人一腳踩到耙子頭，撲哧，耙子把翹起來，一棍子打悶，下去吧。還有大型的木耙子對付馬匹。一匹馬栽倒，后面跟著倒一片。山野地里，還有鐵鉤鎖、絆馬索，都是對付騎兵的。河西出土的西夏兵器里有一種燒制的瓷器，叫瓷蒺藜，像一只刺猬，中間填了火藥，當炸彈用的。

還有一種，吾鄉人叫煞蹄子。各種長刺的樹枝，黑刺、白刺，毛扎扎草，堵住關口。城墻上放箭，敵騎兵不能順利闖關。接近城門處也鋪一層。馬是很有靈性的，看見一路刺枝，害怕蹄子挨扎，躑躅著徘徊不前。這樣，就能緩解攻城的壓力。

古時的城堡里，隨處可見大群的鳥雀棲息在建筑物上。寺院的屋頂，匾額后面，都是它們的巢穴。清晨去城外覓食，日暮回巢。若是城池被圍，攆不走敵人，這些鳥兒可以利用。先把城中的鳥雀在黑夜里抓捕來，餓著。準備好掏空的果核，塞入燃燒的艾草當做火種。清晨太陽一出，雀兒的習性是要出城覓食的。因為餓著，就一直飛到城外敵人的糧草倉里去。哪里有糧食，鳥雀是知道的。這樣，攜帶著火種的雀兒差不多就能點燃城外的糧倉而退敵。若是城外的鳥兒，就白天抓起來，日暮放回去，也可點燃糧倉。高手在民間，有些人連鳥兒飛行的路線都一清二楚。

有戰爭，就免不了生態的破壞。修筑，砍伐，河水改道，燒毀。河西的生態是脆弱的，經不起折騰。一座座的城堡綠洲慢慢消失在光陰里，一座荒蕪的城堡下一定潛伏著一場慘烈的征戰。騸馬城、鎖陽城、黑水城、破城子、駱駝城……我們今天能找到的只有殘垣斷墻，不朽的是黃土膠泥，依然以悲涼沉重的姿態講述歷史。

選自《西北軍事文學》2014.4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