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花王

周武剛

水城有位世家名醫，姓薛，雙名文軒。薛家祖上兩代曾做過皇宮里的御醫，聲名一度顯赫。薛文軒有一子，喚作相豹，小名豹兒。豹兒極聰慧，三歲就能將《湯頭歌》倒背如流。薛文軒大喜，遂愈加精心栽培。打十歲起，薛文軒每回出診都帶著豹兒，讓其耳濡目染。十五歲那年，豹兒便已深得父親真傳，并飽讀薛家珍藏的歷代醫書。

某日，城南大戶陳家的二少奶奶偶感風寒。薛文軒帶著豹兒來到陳府，為二少奶奶把脈、開方之后，薛文軒收下診金，拱手告辭，陳老爺卻不答應，說什么也要請他父子二人用晚膳。盛情難卻，薛文軒只得應了。

趁著晚膳前的間隙，陳老爺邀請父子二人去后院觀賞花木。

陳老爺不愧是大戶人家，院內花木品種繁多，繁花似錦，一派爛漫，豹兒看得眼睛都直了。十多年來，他一直埋頭醫藥，哪里見過這等美妙情景。

從陳府回來以后，豹兒失魂落魄般，經常一個人發呆，對醫書也不那么上心了。薛文軒問其緣故，豹兒答：“我想去陳府學養花。”

薛文軒怒不可遏地扔下一句：“鬼迷心竅。”便轉身拂袖而去。

豹兒一夜無眠。次日一早，他去陳府求見陳老爺，言辭懇切地表達了自己想學養花的意愿。

陳老爺極是驚詫，他不敢擅作主張，急忙命人請薛文軒前來。不想，下人回來說，薛先生不肯來，并說要跟豹兒斷絕父子關系。

陳老爺急了，苦口婆心地勸豹兒回家，向父親認錯。可豹兒還是那句話，我要學養花！陳老爺沒辦法，只得留下他，讓他跟為自家打理花園的周姓老花匠學習養花。

豹兒頭腦聰明，手腳勤快，耐性好，又細心，深得師傅的青睞。周花匠說：“養花不難，不過熟能生巧罷了，難的是有獨門絕技！據說，唐朝時，有位復姓上官的老前輩，能讓一株花枝開出五顏六色的花來，而且花瓣像海碗一樣巨大。那盆花和別的花放在一起，就像是皇后，別的花則是嬪妃，都得俯首稱臣！大伙都管他叫花王！”

豹兒呆了半晌，回過神來，急忙問：“師傅，你會這招不？”

周花匠看了他兩眼：“我要會這招，我還不成花王了？”

豹兒吐了吐舌頭，笑了。

三年后，周花匠告老還鄉，臨走前，他滿臉欣慰道：“好徒兒，你比師傅我強多了，這陳府的花園交給你，我一百個放心！”

豹兒“撲通”一聲跪下，“咚咚咚”就是三個響頭：“師傅，我一定做上官老前輩那樣的花王！”

周花匠看了他一眼，欣慰地點了點頭。從此，豹兒獨挑大梁。

令陳府人感到有些費解的是，豹兒每隔上一段時日，總要去藥鋪走一遭，買回大包小包的藥材，然后把自己關在房里，不知搞什么古怪。數月后，大伙兒驚訝地發現，院中花卉愈發繁復絢爛。于是有人揣測：豹兒以藥材養花？

又過了大半年，有人驚聞：豹兒偷偷在外收購死嬰！這可不得了，很快，有下人將此事稟報陳老爺。陳老爺大驚，急忙喚來豹兒問話。豹兒也不隱瞞，當下就承認了。陳老爺問其何故？他只是笑，不回答。

沒過幾天，陳老爺找了個借口，把豹兒辭了。豹兒說：“要我走可以，只是懇請老爺讓我帶走一些花種。”陳老爺想了想，答應了。

豹兒離開陳府后一路向北，在郊外尋了處人跡罕至的荒山，搭了個窩棚落腳，當天就把花種埋入了土里。

也不知從何時起，豹兒在城里賣起花卉來，他要價頗高，但是因為花好，銷路很不錯。漸漸有了些積攢后，他在城里租下一處宅院。那宅院很大，只因死過人，最近每逢雨夜還鬧鬼，主人無奈之下，只得將兇宅出租，卻沒人敢租住。恰逢豹兒來尋租，主人急于挽回損失，便以很低的價錢成交。那宅院有個后花園，豹兒正好用它來養花。

說來也怪，自打他來，兇宅再沒鬧鬼。有好事者問他，他說：“大概鬼也愛花，不忍傷害我吧。”

花越養越精，豹兒的名氣也越來越大。就在這時，豹兒的父親薛文軒由于誤診，惹上了一樁官司。對方為水城有頭有臉的首富方家，死者是方家三姨太。方老爺獅子大開口般索要天價賠償，否則，就把薛送進大牢。

豹兒聞訊，急急登門求見方老爺。巧了，方老爺也是愛花之人，還曾在他手里買過幾盆名貴花卉。

豹兒開門見山，提出愿用最最名貴的金牡丹當作父親的賠償金。

金牡丹！方老爺的眼珠子差點兒沒掉出來，但他還是有些猶豫。

豹兒又道：“外加一盆一年四季都盛開的蘭花。”

“這……”方老爺盤算良久，才說，“你如果真能辦到，我跟你父親的事情就一筆勾銷！”

接著，雙方寫下兩份合約，各自簽名畫押，保存一份。

當晚，豹兒在一盆白牡丹土壤中埋入摻有死嬰骨粉的秘制藥末，另在一盆蘭花土壤中加入金銀花十錢，防風十五錢，并加入木炭。

不久，方老爺如愿以償得到一盆大如海碗的金牡丹。那花果真如黃金般光澤耀眼，富貴奢華！那盆蘭花更是天下奇絕，時值寒冬，卻芬芳綻放，吐露著濃濃春意。方老爺激動得渾身顫抖，連聲稱贊豹兒是花王，并同意將之前的事一筆勾銷，豹兒心中的石頭這才落下。

分別數年的父子也在當天重逢。豹兒淚流滿面道：“父親，孩兒這些年雖說身為花匠，其實一直沒有放棄學醫，我還發現很多花卉有藥用價值……”

薛文軒哽咽道：“好孩子，父親也有錯……”

母親看著這對重歸于好的爺倆，歡喜得直抹眼淚。

父親說：“豹兒，你還是回家來住吧！我聽說，你住的那處宅院死過人，還鬧鬼！”

豹兒“嘿嘿”一笑，道出了實情。原來，裝鬼嚇人的正是他。有一回在街上賣花，他無意中聽一位老主顧聊起那處宅院，說東家是個為富不仁的奸商，在一個雨夜奸淫了一個丫環。丫環羞憤難當，跳井身亡。于是每逢雨夜，他就翻墻進入那處宅院，裝鬼嚇人。

正悲喜交加間，周花匠突然來訪。一見面，老人家就哈哈大笑道：“好徒兒，你的事我都聽說了，你是真正的花王！薛老弟，這兒子你要還是不要，若是真不要，我要！” ? ?薛文軒臉一紅，忙道：“周師父，快請上座，豹兒他娘，趕緊沏茶！”

數年后，薛相豹終成一代名醫，但是因其養花的名氣實在太大，人們還是喚他花王！

選自《今古傳奇故事版》2014.8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