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必有這樣一人

劉繼榮

1

參加完招警考試后，我就收拾行李，打算搬出去住。老媽尚未出聲，大哥大嫂卻齊齊哀告：“小妹不要走，幼兒園明天就要放假，你走了那兩個小東西就沒有怕的人了，誰吃得消。”

我哭笑不得：“我是警察，是抓壞人的，不是替你們嚇唬小孩子的。”

大嫂驚呼：“這兩個小鬼還不夠壞？合伙作亂，踩肩踹頭，就差沒有放把火燒我們了！”

大哥也撫額長嘆：“耐心全部用光了，愛只剩下一格，頭整日嗡嗡響……”

他們說的是自己的一對親生兒女。當初誕下龍鳳胎時，兩人相擁而泣，感激天賜厚愛，現在卻又嫌棄這份大禮，什么人！

不過，這兩個小家伙確實任性。叫花椰菜是老巫婆，胡蘿卜是老巫頭，說白開水有褲子味道，情愿靠可樂漢堡與薯條維系幼小生命。尤其不喜歡戶外玩耍，只肯賴在動畫片和小游戲里天長地久。兩小兒爭霸時，尖叫推搡哭泣，要大人主持公道。兄妹聯手時，創意無限：將奶奶的翡翠耳環放進浴缸，把酸奶倒進媽媽手袋，站在爸爸的iPad上稱體重，叫大人手抖心跳。

有時鬧得狠了，家人就會念咒語：姑姑要來了，咱們聽話吧，姑姑馬上就來了……兩個小壞蛋會收斂許多，顯出天使本性。奶奶感念：真是一物降一物，這世上必有一人叫你們怕呀！

我也并非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他們忌憚我，無非是我火眼金睛，一秒鐘識破他們詭計，撒嬌發嗲全不管用，說12遍我愛你也不準喝可樂。我身手敏捷，每天能捉放他們70次，嬉笑玩鬧中，所有惡作劇都變成喜劇，孩子們自然又歡喜又服氣。

面對這兩個疲憊焦慮的人，我直言相告：“你們留下我，是偷懶，是逃避，根本不想好好解決問題。”兩夫妻叫起屈來，說所有文明手段都用光了，若不是對手只有眼睫毛那么嬌小，每天都想以打人為生。

我笑道：“你們連自己的情緒都控制不了，還想培養出講理的孩子？”大哥不服：“你行，你留下來呀！”我沉吟片刻：“那我就試試。”大嫂說：“我們跟著你學！”

2

第二天是周末，大哥大嫂要帶孩子們出去玩。但他們充耳不聞，只是霸住沙發，擺出以看動畫片為生的模樣。眼看兩個大人就要爆發，我暗暗切斷電源，五彩繽紛的喧囂影像瞬間消失。兩小兒對著黑屏望聞問切一番之后，徹底失望，決定告別家園，跟著我們去外面的世界闖蕩。

哥哥計劃開碰碰車，妹妹嚷嚷著坐旋轉木馬，兩人達成的共識是—玩完就去吃快餐。小孩的愿望如此簡單，讓人不忍拒絕，尤其是那開心一笑如滿樹花開，映亮平淡人生。難怪哥嫂含笑應允。

但是，我認為他們小小身體內有無限活力需要激發出來，更有多余熱量需要盡情釋放。于是，我們先到運動場跑步。我喊聲加油，小家伙們一鼓作氣，短短胖胖的小腿爭先恐后，簡直愛煞人。可再鼓而衰，三鼓而竭，兩人吐著舌頭蹲下耍賴。我立即俯身，前抱后背，跑完全程。孩子們咯咯大笑，要求再來一次。想得美！

我將他們放在草坪上，3個人在松軟而富有彈性的草皮上向前滾，滾完整個大草坪后，哥哥以超出妹妹半身的距離獲得第一。落敗的妹妹大發脾氣，扭頭就走，大嫂虎起臉，準備批評這個輸不起的女兒。

我搖搖手，建議再比一次，比賽喝水壺里的溫開水。二人面面相覷，但好強的妹妹先挑戰了一小杯，哥哥跳起來應戰，你一盞我一盞喝得不亦樂乎，完全忘記輸贏。

我們去公園里爬了一座小山，站在山頂，大團大團的白云傻傻棲在頭頂，形狀千奇百怪。孩子們說是妖怪在開演唱會，于是大家閉目諦聽了好大一會兒。

出了公園，廣場上有一群年輕人在跳街舞，我帶著孩子們跟在后邊模仿，直跳到頭發都濕濕地粘在額上，樂得什么似的。那個帥帥的隊長夸妹妹天分高，哥哥挺起胸膛問：“我呢？我呢？”隊長禮貌地說：“你鼻梁高。”兩人歡呼雀躍，賴在里邊又跳了很久，并且力邀爸媽加入。

回去時都烏眉黑嘴，不像樣子，妹妹長發打結，哥哥衣袖剮破。老媽愕然：“怎么弄得像原始人一樣？”但兩個原始人胃口極好，連晚餐的蔬菜和水果都搶光了。

吃飽喝足洗完澡后，孩子們又來了精神，吵鬧著要玩小游戲。我可憐巴巴地說頭疼睡不著，懇求他們給我講故事，哄我睡覺。他們立刻照做，小聲音又甜蜜又可愛。大哥若有所思：“我平時愛看電視玩游戲，影響到孩子，小妹熱愛運動，是好榜樣。”大嫂反省道：“小妹又耐心又肯放低自己，我太急躁，如果不肯學習，就算生了孩子也不懂得做父母。”

就這樣，我們天天出去瘋跑瘋玩，花樣百出，簡直上了癮。回到家又累又餓，孩子們哪還有力氣挑食，更別提惡作劇了。偶爾，小朋友也會耍賴藏匿裝病，都被我嘻嘻哈哈化解。哥嫂佩服之余，檢討自己遇此狀況時，心情好就妥協，心情壞就發脾氣，完全不像心智成熟的大人。

那天早晨，我接到通知，綜合成績排名第一，但未被錄取，因為我的體檢單上寫著：嗅覺障礙。不怕酸辣腥臭，切洋蔥從不流淚，我一直以為自己天生勇敢，竟不知這是缺陷。

我忽然變得安靜，所有活力都被抽空。兩個小人兒擁抱我，吻我，把所有好吃的都堆在我膝上。

妹妹說要帶我去一個好玩的地方，那里有一萬株紅樹在開花，坐車只要5塊錢。我無動于衷：“沒有5塊錢。”哥哥趕緊獻計：“我們用自己的腳走。”我斷然拒絕：“沒有腳！”兩人異口同聲：“我們背你去。”

最后是大哥開車去的。在入口處，有警察笑容滿面地揮手：“早上好，孩子們！”孩子們像發怒的小貓：“早上壞，叔叔！”因我落榜，他們傻傻地遷怒于所有警察。

這些日子，整個世界都顛倒過來：孩子們拉著我出去呼吸新鮮空氣，想方設法讓我再多吃一片蘋果，時時呵護著我。哥嫂大為觸動，感慨道：“小孩子的心是明鏡，投射的全是大人平時的思想和言行。你贈予猛虎，他便回你刺猬;你贈予薔薇，他便回你整個美好夏日。”

3

我聽了深深震動：此時，我的模樣會是他們最壞的榜樣吧！我左思右想，還是決定搬出去。跟老媽提前講好，第二天黎明，趁著孩子們還在好睡，我拿著行李悄悄離去。

剛剛走到樓下，就聽到驚心動魄的哭喊：“姑姑別走！姑姑別走！”一回頭，看到家中燈光亮起，窗戶上映著兩張可親可愛的小臉，舞動雙手，拼命呼喚。此時，海水般的晨曦染藍了全世界，我心里的黑洞被溫柔淹沒，眼淚汩汩而下。在愛里，孩子常常比我們更勇敢。

無論你是光華灼灼還是灰頭土臉，甚至在你表現出最糟糕的那一面時，世上必有一人愛你如命，假如運氣夠好的話，是兩人。我們相互學習著愛與被愛，耐心地陪伴著彼此成長，細水長流，涓涓不息。

樓上，傳來老媽熟悉的聲音：“別鬧，別鬧，姑姑這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