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鹿鳴還是不平則鳴

文_亢　霖

呦呦鹿鳴還是不平則鳴

文_亢霖

亢霖，“70后”，生于蘭州，現居北京，媒體從業者，從事編導、記者、主持人、策劃、微信公眾號運營等工作。寫作專欄，著有長篇小說《十萬八千里》《喉結》，短篇小說集《你不可能的樣子》，隨筆集《臺灣驚情四百年》等。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這樣清爽有氣質的句子，我最早是在曹操的《短歌行》中讀到的，后來才知道真正的出處是《詩經·小雅》。曹操在《短歌行》中寫了對賢才的渴慕，但他和《詩經》里的無名作者都想不到，千年之后，一個名叫“呦呦”的女性，在更廣闊的時空里發出別具一格的“鹿鳴”。在屠呦呦之前，中國本土的科學家無法獲得諾貝爾獎已經成了中國人的一塊心病，時不時被作為抨擊教育、科研環境的例證。終于，“呦呦”橫空出世，消息立馬在各大網絡媒體上成為頭條。

然而，狂喜之外，獲獎引來的還有激烈的爭論，這都是些千年前的人想不到的“靈魂拷問”—

屠呦呦現在得了諾貝爾獎，可在此之前，她是個無博士學位、無留洋背景、無院士頭銜的“三無科學家”，博士和留洋問題是時代造成的，但她一直申請不到院士，說明了什么？

很多人覺得青蒿素不只是屠呦呦一個人的功勞，她有沒有獨占集體成果的嫌疑？但目前連究竟是哪個團隊、個人的成果都有爭議。諾獎評選委員會怎么就不考慮一下領導的關懷、同志們的共同努力，以及廣大人民群眾的支持呢？

這次屠呦呦獲獎在專業領域上，本可以作為中醫藥界的光榮，可馬上就有人潑冷水，說諾貝爾獎肯定的是具體藥物療效，不代表承認中醫。

以上這些是該一一贊同，還是逐條批駁？只能說，都有道理，也都有偏頗之處。從另一個角度說，咱們中國人真是太不容易了，在別人那里很簡單的事情，到咱們這里立刻就變復雜了。

這跟三年前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一樣—歡慶之余，還引發了關于莫言“體制內寫作”身份的質疑，有關他的作品真正價值的追問。這些唱出來的“反調”，并非都是出于眼紅嫉妒，其中不乏嚴肅的思考、深層的挖掘。

但中國的事情哪兒是從今天才開始復雜的—引用了“呦呦鹿鳴，食野之蘋”的曹操，按其文治武功，在西方定會被視為愷撒式的人物，但曹操多少年來的評價是什么樣？迄今為止，還是兩個字—爭議，三個字—無定論。我們背負著太多傳統，有太多種視角。雖然外媒總批評中國一元化，什么事都力圖整齊劃一，但其實，沒有比中國更多元化的了。中國不可能不多元，因為歷史太久、空間太廣、人口太多。

那么，現在可以說出看到屠呦呦獲獎以及聽到那些爭議時的心情了—是強烈的感動，正像前面那些質疑所說，屠呦呦身上體現著不止一種傳統，這不僅因為她在1949年已是青春年華，還在于在這之后，她經歷了祖國的滄桑，沉重的歷史，還有教育、科研、醫療這些領域的點滴變化，甚至她還體現著民族傳統和世界的對話與融合。在八十多歲的人生里，有多少困擾、多少批評，在打擊、掣肘著她。其實獲得諾貝爾獎算不上中國人多么深切的夢想，像屠呦呦這樣普通而非凡的人，才是“中國夢”最真切的體現。一切當然不是從1949年開始的，是比那更早許多的時候，是曹操的年代，是《詩經》的年代，那是夢想的源頭，也是中國故事的起點。在這個世界上，中國從未缺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