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筱的詩（四首）

肖筱

懺悔錄

活了這么些年，我越活越舊，越活越慢

對不起，這瘦小的身體

這些年，為了仰望

不得不踮起腳尖，把踮變成了磕絆

為了追趕，看不清前面，是道路還是深

淵

把一次次熬夜和加班，變成了白內障，

偏頭痛，頸椎病，高血壓，心律不齊，

骨質增生，膽囊炎……

現在，你向我索取，是應該的

我明白了，為什么風一吹，就流淚

為什么做過的對事，常常記不起

做過的錯事，總揮之不去

這架被磨損的機器，越來越慢了

越來越慢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成長記

那時候，三歲還是四歲？

在寵物市場，他一眼就喜歡上了那只狐

貍

那狐，和他一樣，弱小，還是受呵護的年

紀

媽媽說，“還是買鸚鵡吧，它會說人話。”

他耍起了倔脾氣，“不嘛，我不要說人話

的……”

然后。他贏了

他是獨生子，它就是他的兄弟。一起睡

覺，躲貓貓

它親他，他也親它

它看著他，他也看著它

它是他的童話，他是它的動畫

再后來。從書中，他讀到了狐貍的狡猾

哦，原來，它順滑的皮毛下，隱藏的是虛

偽和暴戾

從鏡子里，它看見他的眼睛，逐漸蒙上

了一層霧

霧汽中，他慢慢起銹了

再再后來。它向他乞求，試圖用眼睛挽

留曾經的友誼

但時間無情。他長大了，有足夠的力量

把它扔到野外

成為一只流浪的狐貍，老無所依

那晚，他感到了空。瞬間又感到了實。

這么些年，雖然養狐為患，但從它的身

上，他學會了很多道理

一只狐貍的哲學，不亞于尼采的哲學

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要善于和

不同的自己相遇

僻靜之詩

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僻靜處

道路越來越窄，能容納我的空間越來越

有限

人生總要至此，總要逐漸告別寬闊

那么，讓我一點一點糾正那些過往吧

糾正屬于我的讓我暈眩的人世

唉，其實糾正也沒必要了

現在，我不想說話，懶得說話

只想裝聾作啞

越往前走，事物越退后

與我相遇的每一棵小草你好

每一朵野花你好

每一只螞蟻和蝸牛你好

心里坐著一尊佛的石頭你好

你們活得如此生動，真實，明亮，干凈

在這塵世，并沒有蒙塵。哦，我的寶貝

——這最后的，沒有被人群帶走的部分

當廢墟陷入一場暴雨

必須接受挖掘機和推土機的喘息

到處都是坍塌的聲音

必須接受這騰空而起的塵土

允許它們遮蔽陽光，樹木，和眾神的眼

睛

允許毫無秩序的，雜亂無章的進橫掃千

軍

不允許循規蹈矩的退空守一爿故地

哦，多么龐大的現場

一些人把坑填成了路，一些人把路挖成

了坑

頭上的天空還保持著沉默

空曠的沉默里，早就醞釀著一場雷霆

無處躲藏的廢墟，在無奈中，張開雙臂

盛大的歡迎詞，像往常一樣托舉著鮮花

而它內容空洞，暴露出大病后的虛弱

真是一場及時雨啊，風雨飄搖中，塵世

開始降溫

遍地濁流里，內心的水流，卻開始澄清

太多的事物說不清來去。雨中

一些花，不再朝著果實的方向奔跑

一些花，把自己開成了十字架

在一場不可預知的暴雨里，多少接風的

宴席

化成了洗塵的淚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