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若騰做自己的冠軍

宋翔

在歌曲《以夢為馬》中，中國體操隊的肖若騰有一段精彩的說唱。歌詞是他自己寫的，也是這些年他運動生涯的真實寫照：“其實沒有時間思考，要去爭取每分每秒，從4歲練習體操，到7歲獨身住校，無論金牌或是銀牌，都是我的驕傲，既然要做，那就做到意想不到……HIPHOP它是我的喜愛，但它不是我的工作，不像是體操比賽，沒有對錯，無需通過，只是把我想說的，全都對著你去訴說，如果還有夢想，就請你現在去做，行動起來不怕失敗。管它帶來什么，是成功或是挫折，是悲傷或是快樂，堅持到底不放棄，對自己不要害怕，有夢想的光照著你，會變得更加強大。”

肖若騰是北京孩子，言語中有著老北京的腔調。過去5年中，他已經成長為中國體操男隊的絕對主力。東京奧運會，肖若騰在男子團體賽上打滿了六項，沒有失誤，這在中國體操歷史上很少見。中國體操男隊獲得了團體賽銅牌，與上屆奧運會名次持平。此后，肖若騰在個人全能比賽中獲得銀牌，自由體操決賽獲銅牌。他說：“傷病將我變成了一張黑膠唱片，我需要在最重要的時候，把它放給大家聽，我做到了。”

難捱的低沉期

講述肖若騰的故事，要從2016年3月說起。當時的肖若騰雖然不是中國體操隊的主力，但教練非常看好，很希望他能夠參加當年的里約奧運會。

按照中國體操隊的奧運選拔辦法，運動員要通過三場隊內測試。第一場第一個項目自由體操，肖若騰做一個難度不高的動作時，不幸的事情發生了，他落地后手撐了一下地板。肖若騰的母親趙秀麗回憶說：“教練告訴我，整個體操館都能聽見啪的一聲。后來肖若騰做了核磁檢查，胳膊有兩條大筋，斷了一根半，剩下沒斷的也差不多了。你想想，那是多么疼。”

當時離里約奧運會只有3個多月了，如何治療傷病，成為教練組和肖若騰最大的煩心事，盡快接受手術肯定是最優選擇，但這意味著他肯定錯過里約奧運會。如果保守治療，誰都無法保證三個月的康復就能達到比賽狀態。

肖若騰想賭一把，經過與中國體操隊、康復專家、保障團隊的充分溝通，決定還是保守治療。趙秀麗回憶說：“那些天，他一把把地吃止疼片，我們天天流淚，現在想起來都揪心，簡直太難了。那段時間，我們每天視頻通話后，都會淚流滿面。他憑著自己的堅強意志，與教練組、隊醫配合，咬牙挺過來，但身體狀態還是沒能達到上奧運會的要求，非常遺憾地落選了。看到這些，我們當父母的覺得孩子這個階段的苦真是白受了。”

里約奧運會落選的打擊不言而喻。肖若騰說：“這可能是練體操這些年中最大的挫折了。因為不是沒有希望，而是已經很接近了，但最后時刻還是沒法上奧運會。那是心理上的打擊。”

此后幾個月，肖若騰情緒極度低落，他將那段時間稱為低沉期，“就是短期內不想再去觸碰體操。我放低了自己對體操的要求，并不是要放棄，我從始至終都未曾想過放棄體操，因為我非常確定體操是我最擅長也是最熱愛的東西，當時我想的是如果不能參加奧運會，可以打世錦賽，全運會等。”

肖若騰用了半年左右才從這段低沉期走出來，教練、隊友、朋友、家人的幫助起到很重要的作用。他重新找到了練體操的快樂，“這種快樂是一種很放松的感覺和狀態，不會讓自己繃得那么緊。”

過人的天賦

肖若騰回來了，繼續展現他在體操上的實力。他說：“從小到大，教過我的教練和隊友都說我是一個天賦很高的運動員。簡單來說，別人練一個動作可能需要做10次，我只需要做兩次。我很小的時候就喜歡體操。每次我喊著去體操房玩，這些器械在我眼里就像是玩具。”

肖若騰回憶說，2005年第一次參加李寧杯全國少兒體操錦標賽，獲得鞍馬和雙杠冠軍，團體第二。趙秀麗說：“那次比賽回來，他覺得練這個項目特別有榮譽感，能讓他發揮到極致。他練體操，走上職業道路，我們也糾結了很久。當時他學習成績不差，不用靠體育去改變命運，但他就是喜歡這個項目，我們覺得還是讓孩子做他最喜歡的事。”

肖若騰開始在各項比賽中展示自己，青少年比賽、全國比賽、全運會等，獲獎無數。他說：“練體操就像是攀登珠峰，從山底到半山腰可能不難，但要攀登到頂峰，也就是參加奧運會，真是每步都艱難。”

與很多運動員一樣，肖若騰的夢想就是參加奧運會，站上最高領獎臺。從2017年開始，他競爭國際賽事的冠軍，尤其是世錦賽全能冠軍，這是他體操生涯中重要的“登頂”。肖若騰說：“世錦賽冠軍更加堅定了我再次爭取參加奧運會的決心。”

但肖若騰的奧運之路仍然充滿曲折。2019年體操世錦賽后，他的肩傷變得嚴重。肖若騰說：“世錦賽回來，當年的全運會我沒有參加全能比賽，直到東京奧運會前，傷病一直都是這個樣子。肩傷疼痛讓我始終無法在一些項目上增加強度，只能去花很多很多的時間康復治療，別人學習新動作，我只能看著，自己感覺身體還可以或者在關鍵時刻，也只能練一兩次。這種感覺對心理影響很大，大家都在訓練，而我練不了，有時候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無法練下去了，就像是黑膠唱片，可以練，但次數不能多，次數一多，唱片就劃了。所以，我需要在最重要的時候，把黑膠唱片給大家放出來。”

心中的冠軍

肖若騰所說的最重要時刻就是東京奧運會。在出征東京之前，他去醫院打了一針封閉，“現在就是非得拼的時候了”。東京奧運會上，肖若騰是中國隊在團體賽中必須要打滿六項的運動員。他不辱使命，與全隊一起拿到了銅牌。個人全能比賽，肖若騰迫切希望登頂，在決賽前吃了四片止疼片，在倒數第二項雙杠比賽時增加了難度。他說：“只有雙杠增加了難度，才有更大的可能性去沖擊金牌。因為最后一項是單杠，這是對手的強項。我要盡可能在最后一項前，讓自己領先的分數更多一點。”

決賽并未按照肖若騰的計劃發展，雙杠完成后，他仍然位列第一，但領先的分數不多。最后一項單杠，這是肖若騰的一個心結所在，此前在世錦賽上曾經出現掉杠的重大失誤。他事后回憶說：“我告訴自己，需要邁過這個坎，不然，以后可能邁不過去了。”

他做到了，單杠整套動作干凈、漂亮，雖然難度并非最高，但質量上乘，落地站穩。結束動作后，肖若騰振臂一呼，那是一種自信的表達。“如果這場比賽滿分是10分的話，我給自己打9分，因為賽前就知道要面對各種各樣的困難。即便如此，我做到了，這場比賽我完整地展示了自己，這已經足夠了。剩下的1分不是我最后沒能獲得冠軍，而是有些技巧可以做得更好一些。我是一個完美主義者。”

那場比賽，肖若騰因為在動作結束后沒有向裁判示意，被扣除了0.3分。這個事情引起人們有關裁判打分的巨大爭議。肖若騰對此一點不回避，他說：“如果沒扣這個分數，我也沒法超越冠軍。其實我做完雙杠后，就知道自己大概率沒法得到冠軍了，因為那時我和對手之間的分數沒有拉開，最后一項只要對手發揮正常，就可以拿到金牌，事實也是這樣。”

最終名次出來后，位列亞軍的肖若騰眼中似乎有些潮濕，但他還是忍住淚水。頒獎典禮合影時，肖若騰有那么一瞬間，眼睛看著對手手中的金牌，“那一刻，看著金牌，我覺得是一種很模糊的感覺，雖然距離很近，但感覺很遙遠。”

肖若騰在東京奧運會上收獲了一枚銀牌、兩枚銅牌，雖然未能獲得冠軍，但他說自己感到開心與驕傲，“這次經歷非常重要，它會特別深刻地印在我的心里。我挺感謝我自己的，為自己感到開心、驕傲。在很多困難面前，我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展現出來。每個運動員都希望參加奧運會，都想獲得第一，我更是如此。但奧運會四年一屆，冠軍只有一個。這些年，自己比以前成熟了很多，對第一名的看法也發生了很大改變。在我的心里，我就是自己的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