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穎培
(陜西師范大學 文學院,陜西 西安710119)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城市化明顯加快。根據國家統計局發布的2014年經濟數據:2014年末,從城鄉結構看,城鎮常住人口74916萬人,比上年末增加1805萬人,鄉村常住人口61866萬人,減少1095萬人,城鎮人口占總人口比重為54.77%。[1]一般認為,城市化就是一個農業人口轉化為非農業人口、農村地域轉化為非農村地域、農業活動轉化為非農業活動的過程。[2]在城市化進程中,農村的農業活動、生活方式、經濟條件都會發生大的變化;同時大量農村人口走向城市,加深了與城市人口的接觸程度。走向城市的農村人口為了融入城市,開始學習并使用普通話。這個過程會或多或少地對方言的語音、詞匯和語法等語言要素各方面產生一定影響。所以文章主要用社會語言學的方法,對城市化進程中的葉縣權印村方言詞匯進行研究,以期發現權印村方言詞匯在城市化進程中發生的一些變化。
我們選擇的調查地點葉縣權印村處于北方方言區域,它的詞匯中有一大部分與北方方言詞匯重疊,但另外一部分詞匯也有自己的特點,是符合當時歷史文化地理生活的,更能反映當地的文化,正如李如龍說“不是所有的方言詞語都能反映方言區的歷史文化”[3],所以我們主要選擇后者作為調查內容。但是后者主要包括哪些,截至目前還沒有一個官方的詳細的調查統計?!度~縣志》[4]中的方言部分一共收錄了天文地理、時間時令、植物動物、家舍器物、親屬稱謂、人品性狀、結婚喪葬、衣服飲食、身體疾病、一般動作等十大類177條葉縣方言常用詞語,但是有一些并沒有在我們的調查地點——權印村出現,所以我們會刪掉這些詞條,并結合權印村實際加入一些權印村自有的詞條,最終確定了不包括親屬稱謂在內(筆者的畢業論文是有關稱謂語的)的九大類共113條常用詞,基本反映了權印村的語言實際。
由于權印村是筆者的老家,筆者從小在這里長大,即使現在在外地讀書,每年假期仍然會回去,和村子里的人很熟悉,調查起來會很方便。筆者主要利用2015年7月的空閑時間進行調查。在調查過程中,我們主要用訪談法,為了方便后期資料整理,用一臺平板電腦進行錄音。具體的過程就是筆者每次說出一個詞條,就會問被試兩個問題:
1.你知道這個詞的意思嗎?
2.日常生活中,你會用其他的詞表達這個意思嗎?如果有,是什么?
第一個問題主要是為了了解被試對方言詞匯的掌握情況,第二個問題是為了了解權印村人在日常生活交流中是否會用普通話詞匯替代方言詞匯或者部分方言詞匯已經被普通話完全取代,主要考察普通話對方言的影響程度。在訪談的過程中我們首先會問第一個問題,如果被試知道這個詞的意思我們會繼續問第二個問題;如果被試不知道,我們會給被試解釋這個詞條的意思,然后問第二個問題,看被試是完全不知道這個詞還是會有其他的詞去替代這個詞,同時我們也會隨機問被試為什么不知道這個詞,是從來沒見過還是由于別的原因。
此次調查一共涉及113個詞條,我們不可能對整個村子的人進行調查,所以我們采用了分層抽樣的方法,將權印村的所有人按年齡分為四個組,分別是老年組(55+)、中年組(35~54)、青年組(20~34)、少年組(15~19),然后每組按性別分為男、女,之后每組內隨機抽樣,共選擇了12名被試,包括老年組、中年組各兩名,青年組、少年組各四名。青年組、少年組的被試多于老年組、中年組是因為前者是年輕的一代,與外界和新事物接觸的機會多,變化在他們身上體現可能會明顯。
我們根據每組內被試被訪問的順序,給被試編號為被試1、被試2,依次往下,得出如下的調查結果:
第一,被試年齡與不知道的方言詞數量成反比,也就是說被試年齡越小不知道的方言詞越多。通過表1我們可以看出,老年組和中年組不知道的方言詞的數量為零,但是從青年組開始,隨著年齡的減少,不知道的方言詞數量在增加。我們把年齡按從高到低的降序排列,計算出被試不知道的方言詞的百分比如下:0(75)、0(60)、0(49)、0(39)、5.31%(33)、6.19%(28)、12.39%(25)、19.47%(22)、28.32%(19)、30.09%(18)、33.63%(16)、38.05%(15),每組不知道的方言詞的加權平均百分率分別為:0、0、10.84%、32.52%,到少年組這里,已經有將近三分之一的詞被試不知道。
第二,從不同年齡段的被試對方言詞匯的了解情況來看,方言詞發生變化是從改革開放開始的。從表1我們可以看出,中年組和老年組不知道的方言詞都是0,而從青年組開始,不知道的方言詞明顯增加,少年組不知道的方言詞達到了我們多選詞條的三分之一,青年組年齡段的上限是34歲,三十多年前正好是改革開放開始的時候,所以權印村方言詞的變化是與改革開放同步進行的。

表1權印村不同年齡段人對方言詞了解情況分布表
第三,被試不知道的詞分布廣泛,并沒有集中在某個領域。分析表2,我們以50%為界,發現在九大類詞匯中,被試不知道的方言詞占比在50%以上的詞類占了五大類,分別是天文地理、植物動物、家舍器物、人品性狀、一般動作等,在其余四大類中,有兩大類超過了25%,這說明改革開放以來權印村生活的許多方面發生了變化,只是存在變化大小的不同。

表2各類被試不知道的方言詞占比
第四,從表3和表4我們可以看出,權印村人會用普通話詞代替方言詞,但只是很少一部分。在被試不知道的52個方言詞中,有11個方言詞被用普通話替代,如用“感冒”代替“風發”,用“冰雹”代替“冷子”,但這些只占了全部方言詞的9.73%,占不知道方言詞的21.15%,有一大部分詞是兩者并用的,還有一些詞是因為現實生活中已經很少有這些事物,再做這些區分已經沒有實際的意義,如“老牭?!焙汀靶U?!?,所以一些青少年根本不知道這些詞,也不會用普通話去替代。在除去被試不知道的方言詞以外的61個詞中,有10個方言詞在日常生活中會被普通話替代,占全部方言詞的8.85%,但從表中我們可以看出,這些被替換的普通話是和方言詞并存的,沒有哪一個詞條是12個被試全部用普通話而放棄方言詞的。由此我們可以看出,普通話對權印村方言是有影響的,但是還停留在一定程度內。

表3普通話詞代替方言詞匯一覽表(未知方言詞匯,N=52)

表4普通話詞代替方言詞一覽表(未知方言詞以外的詞,N=61)
從以上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權印村的方言詞在各個方面有了一定的變化,老年組和中年組熟知的詞匯到了青年組和少年組這里變成了不知道的詞,尤其是在少年組這里,對于一些他們不知道的詞有一部分是為普通話詞代替,另外一部分被試完全不知道的詞并不是由于被試太年輕對這方面還沒有自己的認知,而是這些詞代表的事物或觀念在日常的生活中已經徹底地消失了,表示這些事物的詞或觀念從方言詞中消失也是一種自然的語言現象,是符合語言發展規律的,因為詞的發展變化總是體現在“新詞的產生”和“舊詞的逐漸消失和變化”上[5]。那么是什么原因使權印村的方言詞有了這樣的變化呢,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
權印村地處平原,糧食作物種植兩年三熟,每年的10月玉米成熟之后種上麥子,第二年的6月麥子成熟收割之后種玉米,經濟作物只有花生、芝麻等。筆者從父輩那里了解到,在20世紀80年代初的時候,小麥和玉米的播種和收割,以及土地的平整和灌溉基本靠人力和畜力,全村只有一兩臺拖拉機,所以那時各家各戶會養牛耕地、播種,養豬、羊,牛、羊、豬的種類也會分得很清楚,有“老牭牛”和“蠻牛”、“伢豬”和“狼豬”、“圪羝”和“羯子”的區別;改革開放后,全村的農業活動機械化程度越來越高,土地的平整、糧食作物的種植和收割、農藥的噴灑、土地的灌溉已基本實現機械化,提高了農業活動的效率,大大縮短了農業勞動的時間,給權印村人更多的空閑時間增加收入。特別是2009年之后,全村的土地全部被承包給兩個人,實現了集體化。在這樣的一個過程中,一些事物和概念以及與之對應的詞的逐漸消失和變化是必然的。
在農業活動還是全靠人力和畜力的時候,農業活動時間長、效率低,權印村人很少有空閑時間去增加收入,在小麥和玉米的收入之外,只能養豬牛羊作為額外收入,生活水平低。隨著農業機械化和集體化,現在就權印村六組的37戶來說,已經沒有人完全以種地謀生,在農民之外他們的職業多元化,有經商的(開照相館、出租餐具、開超市、賣化肥種子、賣衣服)、承包土地的、自主創業的(養豬場、養雞場、菜園)、外出打工的(工廠做工人、貨車司機)、建筑工人等,收入多元化,生活條件有了很大改善。住的房子不再是原來用泥土蓋的“半坡廈兒”而是水泥鋼筋蓋的平房或樓房,洗澡不再去“大溝嘴”和“老鱉潭”而是家家戶戶用上了太陽能熱水器,生活用水全部用水泵抽或者是自來水而不再用“鉤單”挑,家具不再有“藤椅”“八仙桌”“條幾”而用沙發茶幾替代,吃飯不再用很大的碗“柯婁”和“大舀亨”,吃的饅頭到饃店買或者用發酵粉做,然后再用“渣頭”來做,穿衣服現代化完全拋棄了原來的“長衫大褂”,有了電冰箱東西不再會“出布”,由此造成了一些詞消失。
普通話在權印村的傳播方式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聽看廣播電視節目。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在權印村彩色電視機已完全取代黑白電視機,用的是衛星天線,村民坐在家里就可以看到全國各地的電視節目。12名被試不同程度認為普通話對自己日常生活有一定的影響,但是當問到“普通話”和“方言”哪個更好聽的時候,老年組和中年組一致認為普通話好聽更標準,青年組和少年組大部分認為要分場合而定,只有一個少年肯定地說普通話好聽,老年組和中年組的語言態度和語言使用呈現明顯的矛盾狀態,他們不會說普通話但卻覺得普通話更好聽,青年組和少年組則有比較理智的語言態度。
第二,外出打工的人學習并使用普通話;外出務工人員為了融入城市生活、獲得更好的工作機會也會學習使用普通話,但年長的外出務工人員基本上覺得自己說得不好,年輕的外出務工人員說得更標準一些,但這些外出務工人員也只是在外出時使用普通話,回到家仍舊使用家鄉方言,如果在家鄉使用普通話則會被家鄉人嘲笑。
第三,網絡的普及。中國互聯網信息中心發布的《第36次互聯網發展狀況統計報告》指出:截至2015年6月,我國網民中農村網民占比為27.9%,規模達1.86億,相比2014年年底增加了800萬,農村網絡普及率為30.1%,我國網民以10~39歲年齡段為主要群體,20~29歲年齡段網民的比例為31.4%,在網民中的占比最大,向低齡化方向發展。[6]在我們調查的12個被試中,老年組和中年組只有一名被試用智能手機上網,青年組4名全部用智能手機上網,有3名家中有寬帶和臺式電腦,少年組的4名被試中兩名有智能手機,其余兩名表示平時會拿父母的智能手機玩,兩名家中有寬帶。在調查過程中筆者發現,10歲的孩子已經會用智能手機上網,我們的調查和中國互聯網信息中心發布的統計報告是相符的。被試在使用智能手機上網的過程中,無論是使用搜索引擎查資料還是使用微信、QQ等社交軟件聊天,都已經能很熟練地把家鄉方言轉換成普通話,但這些轉換只是停留在網絡上,一旦回到現實生活中仍舊使用家鄉方言進行交流。
所以普通話對權印村方言詞有一定的影響,但是還停留在一定范圍,并不是影響權印村方言變化的主要因素。
通過以上的分析,我們可以知道,改革開放以來,權印村農業活動、生活條件、經濟收入以及普通話的普及有了很大變化,與中國的城市化進程是同步的。與這個過程同時發生的還有方言詞的變化,正是城市化導致了農村一些事物和概念的變化消失,由此導致代表這些事物和概念的詞的消失。正如社會語言學家陳原所說:當社會生活發生漸變和激變時,語言——作為社會現象,同時作為交際工具——毫不含糊地隨著社會生活進展的步伐發生變化。[7]
[1]城市化網:http://www.ciudsrc.com/new_chengshihualv/gedi/2015~07~13/88673.html.
[2]百度百科:http://baike.baidu.com/subview/102584/11098056.htm.
[3]李如龍.漢語方言學[M].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
[4]葉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葉縣志[Z].中州古籍出版社,1995.
[5]黃伯榮,廖序東.現代漢語(上)[M].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
[6]中國互聯網信息中心:第36次互聯網發展狀況統計報告,2015.
[7]陳原.陳原語言學論著(卷一)[M].遼寧教育出版社,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