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耕
所有的城市,都日益被塑料大棚包圍。它們喂養著城市的胃袋,也喂養著城市的不安與麻木。“純天然綠色食品”越來越成為賣點,但消費者大都心知肚明:這樣的食品越來越少了。于是有了所謂“特供”,那是綠色的代名詞,也是身份的象征。一些很牛的單位,雖然沒有特供,但都有自己的生產基地,似乎是在塑料大棚的包圍中,殺出了一條筆直的綠色通道。
在五色迷目的菜攤前,你很難判定真偽或優劣。我是個很笨的人,于是笨人且用笨法子:拒絕反季節疏菜。另外,人們一般喜歡大的俊的,我則反其道而行之:只愛小的丑的。
然而,你其實已經防不勝防。比如我酷愛西紅柿,但今年整整一個夏天,我沒有買到過天然的西紅柿。所有的“疑似西紅柿”,看上去很誘人,但我忠實的味蕾這樣提醒我:親愛的,你吃的只是概念。
去年夏天不是這樣。
僅僅一年,從一粒小小的西紅柿身上,我觸摸到了新的陷落。
我不是貪吃的人,甚至可以終生吃素。但告別西紅柿意味著什么,我很明白也很難消化,于是請教一位退休小學校長加業余菜農。他告訴我,青澀的西紅柿摘下來,抹上一種特制的藥,很快就紅了,且“紅得就像那燃燒的火”。
說到這里,我已經在蔬菜上繞了太久。之所以如此不惜筆墨,旨在說明我們已經被困“垓下”深且久。相形之下,人的“種植”和生產,要遠比蔬菜復雜得多,因而離“綠色”可能更遙遠。
請看兩個簡單的數字。
其一,關于抗菌素,聯合國有一個衛生標準,而中國人的用量是該標準的8倍。
其二,中國嬰兒的剖宮產率,大城市已達百分之七十左右。對此,聯合國是否也有標準我不得而知,不過根據我的經驗與常識,這個數據并不比抗菌素來得合理或“詩意”。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正讀大學。我們的一位女老師,晚婚且晚育,生孩子時已經40多歲。高齡產婦,無疑意味著某種兇險,很多人為她擔心,但這位老師很堅定也很淡定,結果是自然分娩,而且母嬰安全。
再說一個最近的例子。
我認識一對教授夫婦,其兒子在美國,女兒在英國。兩個孩子從苦苦求學到海外定居,是一個很長也很艱難的奮斗過程,等一切都安頓下來想要孩子時,女兒和兒媳都已經三十多歲。但結果一樣,都是自然分娩,沒有醫生勸她們剖宮。
我不是醫生,但懂一點常識。兩例生動的個案,時間上跨躍了30年,地域上橫跨三大洲,它們給我的啟迪是多方面的。以此為起點,我在“人的再生產”上,在國人司空見慣的地方,作了一些觀察并有諸多“發現”。
比如在電視上,你會經常見到“無痛人流術”,一位白衣天使向你推薦它時,讓你覺得那仿佛是一種享受,不做一回簡直是白活了;比如我周圍的親友或熟人中,很有幾個女孩習慣性流產,為了做媽媽的夢想,她們把看醫生與服藥弄成了執著而凄慘的事業;比如為圖個吉利,或者純粹是趕個無聊的時髦,在嚴格的時限內生一只“金豬”或者“銀虎”,準媽媽與準爸爸們同時服藥,很像曾經的計劃經濟,也像工廠在拿到訂單后抓緊批量生產;比如在小學的一個班級里,經常會有多對雙胞胎,一位醫生朋友告訴我,那不是自然概率,而是服藥的結果;我認識的兩對年輕夫婦,素來信奉自然分娩,但在醫生的反復“勸說”下,他們最終用大把的鈔票擁抱了那把冰冷的手術刀。
相同或相近的事例,我還可以舉出很多。
老子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我們離東方的自然或道,已經越來越遙遠了。
一百年前,中國知識界就呼喚“德先生”與“賽先生”。隔了很多歷史云煙你不禁茫然四顧:兩位老先生還杳如黃鶴。
我的痛楚和叩問是:如果告別了自然與東方古老的智慧,又未能及時擁抱舶來的“賽先生”,我們的母親與嬰兒今夜在何處安睡?
最后,且讓我講個真實的故事并結束這篇小文。當然,這不是個光明的尾巴。
濟南近郊的一個村子面臨拆遷,而補償款是按人頭來的。于是一對年輕夫婦在金錢的誘惑下,把只有7個月大的嬰兒剖出來了。我不會欣賞這對夫婦,但多少會有些許同情,因為他們窮怕了,因為他們沒有多少生育知識,因為他們早已見慣了剖宮產。但我很難理解“接診”的醫院和動刀的醫生,他們為何也如此心急并如此“聽話”?
這個“心急”的孩子,從出生后就一直住院,他還沒有見過醫院外的天空。我不知他“掙”來的補償款,是否足以支付他的住院費,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醫院和醫生的錢包因此豐滿了一些。
夜深的時候,這個可憐的孩子會哭吧?那時這個世界是靜謐的,孩子的哭聲會傳出很遠。如果有誰還未入睡,比如某個醫生,他能把哭聲理解為搖籃曲或者安魂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