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宏亮,李 倩
(1.阜陽師范學院 外國語學院,安徽 阜陽 236037;2.南京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江蘇 南京 210000)
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史詩《埃涅阿斯紀》描述的是特洛伊王子埃涅阿斯率領部族逃出陷落的特洛伊城,歷經磨難,最終在拉丁姆締造羅馬城的故事。這部史詩和世界上所有歌頌英雄偉業的史詩一樣,以男性的攻城略地、殺伐戰斗為主線,眾多女性只是“影子人物”,被排除在歷史進程之外。拉丁公主拉維尼亞雖然是導致埃涅阿斯和圖爾努斯之間戰爭的導火索,但她也不過和《荷馬史詩》中的海倫一樣,是男權世界權力爭斗的借口和工具。維吉爾僅僅在詩中幾處地方以寥寥數語描述拉維尼亞,每次都強調拉維尼亞的貞潔、柔弱和順從等受男權制度欣賞的“女性特質”,但是從未讓拉維尼亞開口說過一句話。因此,這么一個關鍵的女性人物就存在于這短短的幾處詩行之中,她的存在只不過是為了實現諸神的預言:導致一場戰爭,成為埃涅阿斯的妻子,為他繁衍子嗣。她的形象模糊,個性蒼白,思想和情感更是無人知曉。直到2009年,近80歲高齡的美國著名作家厄休拉·勒·魁恩(Ursula Le Guin,1929)出版了她的最新小說《拉維尼亞》,這位被湮沒了幾千年的意大利公主才以鮮明生動的形象活轉了過來。該小說以拉維尼亞為主人公,從她的視角重述了《埃涅阿斯紀》中的人物和事件。筆者通過分析認為,該小說的敘事結構由一條主線和兩條副線構成。主線是拉維尼亞自述的從少女到寡居的生命歷程,兩條副線分別是她與維吉爾的靈魂對話、與埃涅阿斯的婚后生活。一主兩副三條線索互相參照、互相呼應,形成文本內部的交互文本,既避免了平鋪直敘的敘事,讓小說文本結構呈現出立體交錯的效果,也體現了勒·魁恩的匠心獨運,凸顯了《拉維尼亞》一書鮮明的女性主義色彩,很好地實踐了勒·魁恩一貫堅持和宣揚的“女性用行動和書寫積極參與歷史進程”的主張,在思想內容和藝術成就上可稱得上是勒·魁恩創作的高峰。
勒·魁恩在《拉維尼亞》一書的后記中說:“這部小說絕對不是企圖改變或完成埃涅阿斯的故事,而是受他的故事中的一個次要人物的啟發做出的解釋性思考,是對一個線索的展開。”“我的愿望是追隨維吉爾,而非對他進行改進或指摘。但是拉維尼亞自己時時堅持認為詩人做錯了——比如關于她的發色。……我對他粗疏輝煌的史詩的許多角落進行了擴展、解釋和填充。”〔1〕很明顯,讓拉維尼亞重述自己的一生、讓史詩中面目模糊的她變得形象豐滿、有血有肉是小說的根本任務,是故事的敘事主線。勒·魁恩采用第一人稱回憶錄視角是有其深意的,因為只有在主人公自述生平、親自執筆的情況下,敘述者才是文本敘事的權威,掌握了文本的話語權和真實性,能夠最大限度地揭示她生活的真相,凸顯她的主體性,而非被動地由別人來記錄、篡改她的生活和情感經驗。
小說正文開始的六段話是全書的總綱,拉維尼亞站在經驗自我即過來人的視角解釋了自己寫作的原因:“我知道我是誰,我可以告訴你我可能是什么人,但是現在,我僅僅存在于自己所書寫的這行文字之中。我不太清楚自己存在的本質,就希望以寫作來找到我自己。……就我所知,是我的詩人讓我變得真實。在他寫作之前,我不過是個最模糊的影子,是家譜上的一個名字罷了。是他讓我有了生命,成為我自己,讓我能夠回憶自己和自己的一生,我確實帶著所有的感情這么做了。我寫作時感到了強烈的感情,大概是因為我所記得的事情在我寫作時或他寫作時才開始存在。”〔2〕但是詩人維吉爾給予她的存在讓她很不滿意,“……他在詩歌中給予我的生命是如此枯燥,除了我的頭發著火那一刻——如此蒼白,除了當我少女的雙頰紅得像染了猩紅顏色的象牙一般——如此循規蹈矩,我再也受不了了。如果我必須繼續存在無數個世紀,我至少要站起來說話。他沒有讓我說一句話,我必須把話語從他那里拿過來。他給予我的生命很長但很渺小。我需要空間,我需要空氣。……像斯巴達的海倫一樣,我引起了一場戰爭。她讓那些需要她的男人把她帶走,由此引起戰爭;而我,則是因為我不愿接受別人的給予,不愿意被帶走,而是自己選擇男人和命運。”〔3〕這段話實際上就是拉維尼亞的獨立宣言。文中頻頻出現的“我”表明拉維尼亞強烈的自我認同和自我表達的欲望,她要打破幾千年來女性在歷史中的緘默和被動,說出自己的故事。她從一開始就牢牢控制了文本的話語權,讓自己成為自己生活和情感的主人。
拉維尼亞對自己一生的回憶總體上是按照時間的順序:童年—少女時代—為人妻母—寡居。拉維尼亞的童年本來是很幸福的,但她六歲時,她和兩個弟弟同時得了熱病,她康復了,兩個弟弟卻死去了。母親阿瑪塔王后因悲傷而發瘋,從此對拉維尼亞充滿憤怒和痛恨,對國王拉提努斯充滿蔑視,母女間的距離日益疏遠。為了避免矛盾和沖突,拉維尼亞在母親面前保持溫順沉默,和年老的父親相依為命。她給予父親精神上的安慰,而拉提努斯則把她看成自己的繼承人,給予她充分的自由和尊重,這讓拉維尼亞有了發展自己獨立個性和思維的機會,并在祭祀儀式、料理家務、和朋友玩耍的過程中獲得了少女時期寶貴的自由與快樂。拉維尼亞十五歲時,鄰國魯圖利亞的國王圖爾努斯和別的國王開始追求拉維尼亞。圖爾努斯年輕英俊,勇武健壯,更因為他是阿瑪塔王后的親外甥,王后對他青眼有加,對別的追求者一概嗤之以鼻。但是圖爾努斯放肆無禮,野心勃勃,拉維尼亞對他沒有好感,而拉提努斯尊重女兒的意愿,這讓王后和父女二人的矛盾進一步加深。為了逃避圖爾努斯日甚一日的追求和母親的瘋狂,也為了獲得心靈的自由與平靜,她經常到王宮附近阿爾布涅阿的圣林進行祭祀。在圣林的噴泉旁邊,她邂逅了詩人維吉爾的靈魂,和他進行了四次交流,知道了特洛伊城的陷落、埃涅阿斯的流亡和意大利未來的命運。與此同時,阿瑪塔王后催逼拉維尼亞答應圖爾努斯的求婚。但是,奇怪的征兆接連出現,先是一大群蜜蜂聚集在王宮內院的月桂樹上,預示著很多異鄉人將渡海而來;不久在一次祭祀時,拉維尼亞的頭發著火,預示著她將給國家帶來榮耀和戰爭。這一切都是某個大事件即將來臨的征兆。隨后,拉提努斯在圣泉旁得到已逝父王的警告,告訴他不能把女兒嫁給拉丁人,而要嫁給一個異族人。就在此時,拉維尼亞在第表河口取鹽時見到了埃涅阿斯及其船隊。埃涅阿斯隨后派出使團覲見拉提努斯,說明特洛伊人的來意:他們跟隨神諭,來到拉丁姆謀取和平。拉提努斯認識到這些人就是征兆中所說的異鄉人,埃涅阿斯就是拉維尼亞必須要嫁的英雄。他答應和特洛伊人結盟,并把女兒許配給埃涅阿斯。拉提努斯的舉動激怒了阿瑪塔王后。她以節日祭祀為由把拉維尼亞騙至無花果噴泉,派人監視她,同時通知圖爾努斯,讓他來此處和拉維尼亞秘密結婚。拉維尼亞在仆人的幫助下逃脫,回到王宮時發現,特洛伊人因為誤殺公鹿和西爾維婭的哥哥,已經開始和拉丁人打仗了。圖爾努斯借此機會挑起拉丁人的憤怒,聯合多個鄰邦和特洛伊人戰斗,雙方傷亡慘重。后來圖爾努斯在和埃涅阿斯單獨決斗時被埃涅阿斯刺死。戰爭結束后,拉維尼亞嫁給了埃涅阿斯,建造了拉維尼烏姆城,拉丁人和特洛伊人終于能夠和平相處了。但是拉維尼亞的婚姻只持續了三年,便因為埃涅阿斯的遽然去世而結束。不過拉維尼亞的生活并沒有終止。她帶著兒子西爾維烏斯住在拉維尼烏姆,埃涅阿斯的長子阿斯卡紐斯統治著阿爾巴·隆加。后來,為了避開高傲無知的阿斯卡紐斯,拉維尼亞和兒子單獨住在阿爾布涅阿森林的一間茅屋里。不久,阿斯卡紐斯因為好友的去世而消沉,不問政事,眾叛親離,在統治了阿爾巴·隆加三十年后放棄了王位,西爾維烏斯成了整個拉丁姆的統治者,成為羅馬帝國的奠基人。在小說的結尾,已近古稀之年的拉維尼亞走進了阿爾布涅阿的圣林。
作為小說的主線,拉維尼亞的聲音是從記憶自我的立場來敘述,時態都是過去時。她的親述的確填補了史詩中的空缺。在維吉爾的原詩中,拉維尼亞只出現了五次,每次都是寥寥數語帶過。而勒·魁恩的小說中,拉維尼亞的一生不再被濃縮進幾句干癟的詩行,而是豐富多姿、充滿傳奇色彩的。比較一下小說對史詩中拉維尼亞的幾次出場的改寫,就可以看出小說家的意圖。在史詩的第七卷,維吉爾第一次提到拉維尼亞:“(拉提努斯)僅有一個女兒守在家中,繼承偌大家業,現在已經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齡,可以婚配了。”〔4〕小說中的拉維尼亞不無諷刺地針對這段話說道:“如果你在我身為姑娘時見到我,你會認為詩人對我所做的如同用銅針頭刻在蠟板上的蒼白描繪已經夠充分了:一個女孩,國王的女兒,到了婚嫁年齡的處女,貞潔,沉默,順從,像春日的田野迎接犁耙一樣準備迎合男人的意志。”〔5〕接著,勒·魁恩用一段文字描述了農夫如何用犁耙犁土:“白色的耕牛套在軛中艱難前行,男人抓住長長的上下顛簸的木頭扶手,試圖使勁讓犁鏵穿過那看起來馴順溫良但又如此堅硬緊致的土壤。他用盡全身力氣犁出一道土溝來撒播黑麥種子。他拼命勞作,直到累得大口喘息,渾身發抖,只想躺在犁溝內的石頭中,睡在他母親堅硬的胸前。”〔6〕毋庸諱言,這段文字帶有強烈的性色彩,是作者勒·魁恩借拉維尼亞之口諷刺父權社會長久以來以土地代指女性身體、把女性身體客體化的思想。
此外,對拉維尼亞的著名描述還有兩次:一次是在祭祀時她的長發著火,另一次是她的臉紅了。看看史詩中對她頭發著火的描寫:“她的長發忽然被燒著了,她渾身的衣飾也被火燒得噼啪亂響,她那宮樣的云髻和她那華麗的、寶石鑲嵌的王冠也被燒著了,她被一層濃煙和橙色的火光包圍起來,在整座宮殿里到處散播著火星。”〔7〕而小說從拉維尼亞的角度復述了這次事件,細致生動地描摹了她當時的行動、感受和心情,使得她親自參與了這次改變她命運的大事,而不僅僅是個被動攜帶預兆的物體和工具。對拉維尼亞臉紅的描寫則是自《埃涅阿斯紀》問世以來歷代讀者最為津津樂道的一段文字:“拉維尼亞聽到了她母親的話,熱辣辣的兩頰布滿了淚痕,深深的紅暈像火燒一樣散布到她激動的臉龐上,就像有人在印度象牙上抹了一片血紅的顏色,又像許多潔白的百合花在玫瑰叢中反映出紅光。”〔8〕紅暈、象牙、百合、玫瑰等意象都是男性中心主義社會中描寫女性的美貌、貞潔、順從等特性的專用隱喻,暗示了拉維尼亞符合男權社會標準的處子身份。但是,我們看到的僅僅是拉維尼亞外在的表情,卻不知道她出于什么原因而流淚臉紅。而小說對這次事件卻有不同的描述。當時的情景是拉提努斯國王和阿瑪塔王后勸說圖爾努斯避免和埃涅阿斯決斗。王后聽到圖爾努斯準備孤注一擲,低三下四地乞求他說:“我們所有的希望都在你的手中,不要拋棄它!不要拋棄你的生命!你出什么事我就會出什么事!我不想成為外國人的奴隸!我只剩下你了!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9〕拉維尼亞因為母親不顧身份的話而感到羞恥:“聽到她的哀求,我羞得滿臉通紅,淚水溢滿了眼眶。我感到這鮮紅的血液染紅了我的臉龐、脖子、胸脯和整個身體。我不會動也不會說話。”〔10〕從上述幾段文字的比較可以看出,勒·魁恩把拉維尼亞描寫成有個性、有主見、有智慧的女子,勇于選擇自己的道路,而不愿為別人所左右。她不但親眼目睹了歷史大事件,還參與了歷史進程,自主選擇未婚夫、決定拉維尼烏姆城的地址、成功教育埃涅阿斯的繼承人西爾維烏斯。她從女性的視角記錄王國之間的戰爭,還細致描述了家務、祭祀、玩耍等被宏大敘事所蔑視、所忽略的“女人與孩子的瑣事”,形成微觀敘事與宏大敘事的平衡,使得那段歷史有了多元的解釋角度。從這個方面說,《拉維尼亞》作為一部自傳體小說已經很成功了。但是,向來以大膽的思想試驗和獨特的寫作風格而著稱的勒·魁恩并不滿足于僅僅講出拉維尼亞的故事。她還采用了一些非常后現代的寫作技巧,讓小說結構更加復雜而豐富,也使得小說人物形象更加豐滿。
伊哈布·哈桑認為,反諷、雜糅、狂歡、參與、構成主義和內在性等要素構成了后現代文化藝術的特征。〔11〕如果說小說主線重構、補充了維吉爾的史詩,兩條副線則用雜糅空間與時間的方式讓小說文本的敘事結構呈現出明顯的后現代性質。首先,勒·魁恩用時空交疊的手法,讓拉維尼亞在圣林邂逅自己的創造者、詩人維吉爾的靈魂,并與之對話。這是故事的第一條副線。在拉維尼亞所在的時空,羅馬城尚未出現,其所在地只是山坡上的一個泥濘村莊,拉維尼亞正值18歲青春,不知曉自己和別人的未來;在維吉爾所在的時空,羅馬在屋大維統治之下成為強大的帝國,《埃涅阿斯紀》初稿已經完成,維吉爾自己身處從希臘駛往意大利的航船甲板上,身患熱病,氣息奄奄。維吉爾告訴拉維尼亞特洛伊城的陷落和埃涅阿斯的流亡歷程,告訴她自己、埃涅阿斯和意大利的命運。拉維尼亞則告知維吉爾他在史詩中遺漏的東西:女人們如何聊天玩耍、如何紡線織布、如何祭祀神祇。兩人在時間、空間、性別和認知上的距離讓他們的對話充滿了張力和意外,但是兩人交流的過程表明兩人之間不是被造物和造物主的關系,而是地位平等的朋友。拉維尼亞不是被動地接受維吉爾告訴她的一切,而是做出了自己的評價:她認為迦太基女王狄多的自殺是懦夫行為,她應該報復棄她而去的埃涅阿斯;維吉爾讓埃涅阿斯棄狄多而去是殘忍的;她痛恨詩中描寫的戰爭和屠殺,認為維吉爾不應該讓早夭嬰兒的靈魂在冥府中受折磨。在邂逅維吉爾之前,拉維尼亞就堅決不選圖爾努斯或任何一個追求者做配偶;知道自己的命運之后,她更堅持選擇埃涅阿斯,這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而非遵循神的意志。史詩原文中的拉維尼亞在選擇自己的未來時從未有過自主積極的行為,她只是男性權利斗爭和利益交換中的一個籌碼:神諭讓她嫁給誰她就毫無選擇地嫁給誰。反過來,拉維尼亞的獨立個性和敏銳思想也影響了維吉爾。他后悔自己對她的了解“愚蠢,循規蹈矩,毫無想象力”,〔12〕后悔自己沒有給予她充實的生命,反而要拉維尼亞仔細講述她的生活,以填補他在詩中留下的空白和遺漏的細節。勒·魁恩采用這種獨特的敘事方式,一方面是因為由維吉爾講述的埃涅阿斯來到拉丁姆之前的經歷會更可信,讓故事情節更簡潔緊湊;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則是,在兩人的交流中,突出拉維尼亞作為一個有個性、有意識的獨立個體的存在,而不僅僅是一個影子,一個名字。
申丹認為,回憶自我和經驗自我的敘事,“每一種視角模式都有其長處和局限性,在采用某種模式之后,如果不想受其局限性的束縛,往往只能敘述越界。”〔13〕故事主線中拉維尼亞的生平和第一條副線中與維吉爾的靈魂的四次相遇,都是拉維尼亞從回憶自我的視角、按照時間順序敘述的,英文原文都是用過去時態,顯示事件的歷史性。但是,勒·魁恩有意打破這種線性時間的敘述,讓拉維尼亞時時跳出自己所講述故事的時間限制,站在經驗自我的立場,在事件順序中插入預敘事件,構成小說的第二條副線。勒·魁恩以這種打破敘事界限的做法來彰顯作者對史詩英雄式的、線性的、進步的男性敘事模式的顛覆,突出女性敘事模式的非線性特點。這些預敘事件是拉維尼亞遇到埃涅阿斯并和他結婚之前,在回憶中插入兩人婚后的生活片段,都是用現在時態,共出現了五次。第一次預敘的出現相當突兀。拉維尼亞回憶她小時候阿瑪塔王后用手指甲抓破了她的臉,她向父親撒謊說是貓抓的,后來傷疤愈合,連她自己都相信了自己的謊言。在這些過去時態的回憶性句子之后,忽然出現了用現在時態寫的一句話:“A day comes when Aeneas traces the scar with his finger and asks me what it is.‘A cat scratched me,’I say:‘I was holding her,and a dog frightened her.’(有那么一天,埃涅阿斯用手指撫摸傷疤,問我是怎么回事。我說:‘貓抓的。我當時正抱著它,一只狗把它嚇著了。’)”〔14〕過去時態和現在時態的突然轉換讓讀者有些猝不及防,待回味過來這兩個事件在時間和地域上的差距,會產生極大的閱讀期待。第二次預敘段落很長,描述的是埃涅阿斯那套著名的盔甲和盾牌。因為拉維尼亞有和神靈對話的天賦,已經從維吉爾的靈魂那里得知了整個羅馬未來的命運,她在盔甲上看到了無數的戰爭和毀滅。但是,埃涅阿斯卻看不懂這些雕刻的含義。這種認知上的落差造成了敘事和情節上的巨大張力,充滿了宿命論的意味,讓讀者對拉維尼亞和埃涅阿斯二人產生了強烈的同情。第三、第四和第五次預敘出現在戰爭結束、拉維尼亞和埃涅阿斯結婚之后,都是兩人對戰爭與殺戮的討論。這些討論從另一個角度剖析了剛剛結束的戰爭以及埃涅阿斯的性格。他依然勇敢、虔誠、睿智、有責任心,但是又和維吉爾的埃涅阿斯有所不同。他在勒·魁恩筆下變得沉靜、內省、謹慎、細心,對戰爭和殺戮心存疑慮,甚至后悔自己刺死了圖爾努斯。這個埃涅阿斯身上聚合了勒·魁恩理想中的男性特質。就這樣,預敘的使用除了讓拉維尼亞的形象更豐滿,也給了讀者一個全新的史詩英雄。
勒·魁恩除了在預敘事件中用現在時態,也在拉維尼亞跳出回憶、通觀全部文本時用現在時態。此時的拉維尼亞游離于文本時間之外,以經驗自我的視角,如上帝一般俯瞰天下和自己的一生。現在時態與過去時態的混用產生了奇特的文本和閱讀效果,仿佛拉維尼亞自己、預敘事件和她的書寫本身是永恒的存在。勒·魁恩以此種方式,表達了《拉維尼亞》一書價值永存、女性書寫價值永存的希冀。
勒·魁恩是一個立場鮮明的女性主義者,她曾在多個場合表明過這樣的觀點,她呼吁女性“用女人的語言說話”,她的《拉維尼亞》就是說出女性經驗的絕好例證。小說以拉維尼亞一生的故事為主線,讓她說出自己作為女性的經驗和故事,而不是被男性的聲音所淹沒。這是文本的第一層結構。第二層結構是兩條副線,與主線敘事相互補充、相互呼應,形成文本內部的系統,讓小說的文本結構富有層次感和立體感,讓拉維尼亞的形象更為豐滿真實。同時,該小說語言簡潔優美,意境深遠,富含古雅韻味。因此可以說,這是勒·魁恩的寫作生涯中又一部佳作,在思想和藝術性上已臻化境。《拉維尼亞》出版之后,各界好評如潮。美國《洛杉磯時報》評論說,這部小說是“對經典作品的優美回應,是對史詩的解讀,也是對史詩的重寫。”〔15〕《出版人周刊》雜志贊譽《拉維尼亞》一書完全可以和英國著名作家羅伯特·格雷夫斯的古羅馬歷史小說《我,克勞迪斯》相媲美。〔16〕此獎不謬!
注釋:
〔1〕Ursula K.Le Guin,“Afterword”,Lavinia .New York:Mariner Books,2009,p.275.
〔2〕〔3〕〔5〕〔6〕〔9〕〔10〕〔12〕〔14〕Ursula K.Le Guin,Lavinia .New York:Mariner Books,2009,pp.3,4,5,5,159,159,58,9.
〔4〕〔7〕〔8〕維吉爾:《埃涅阿斯紀》,楊周翰譯,南京:譯林出版社,1999 年,第176、176、326 頁。
〔11〕Ihab Hassan,The Postmodern Turn:Essays in Postmodern Theory and Culture .Ohio:Ohio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87,pp.170 -171.
〔13〕申丹:《敘述學與小說文體學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280頁。
〔15〕http://www.calendarlive.com/books/bookreview/cl- bk - parini20apr20,0,1656952.story.
〔16〕http://www.ursulakleguin.com/Index - Lavinia.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