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建梅
(南京財經大學 新聞學院,江蘇 南京 210023)
鮑德里亞《消費社會》中認為:工業(yè)文明高速發(fā)展之后,西方社會進入生產過剩時代,大型技術統(tǒng)治集團必須不斷刺激人們的消費欲望,以維持、刺激和拉動社會生產,這就是“消費社會”。同時,隨著科學技術的迅猛發(fā)展,人類在21世紀進入海德格爾所言的“圖像時代”;科學技術的威力越來越強大,對社會的影響也越來越大,尼爾·波茲曼《技術壟斷——文化向技術投降》認為,美國20世紀90年代正進入技術支配文化的新階段,正面臨著失去駕馭技術能力的危險。〔1〕可見,當今的消費社會同時是圖像時代、技術壟斷時代。新世紀前后,中國發(fā)達地區(qū)已經進入消費社會、圖像時代,并逐漸如尼爾·波茲曼所言,進入技術壟斷時代。在這一社會階段,身體成為個人的社會資本和身份建構的基礎,身體消費成為消費資本關注的核心,為了促進身體消費,社會消費資本將身體神話與醫(yī)學美容、圖像等技術結合,使身體神話日益成為一種新的社會意識形態(tài)。對“損容”性疾病的治療和“正畸”類的修復與再造,是傳統(tǒng)的整形外科內容,旨在恢復健康和功能,不屬于身體神話范疇。〔2〕由于性別權力的不平衡,身體神話特別是女性的身體神話成為消費社會商業(yè)資本運作的驅動力之一。女性身體神話是不具有實體性的消費符號,消費資本通過大眾媒介及各種與身體相關的技術推崇理想化的女性身體符號、建構消費社會的女性身體的社會意識形態(tài),規(guī)訓女性的身體,刺激女性對于身體的相關消費,拉動美容、整形、化妝等相關產業(yè),刺激社會經濟的發(fā)展,實現(xiàn)自身的再生產。
消費社會的女性身體神話的表征體現(xiàn)為技術層面上的數據化、碎片化、圖像化以及理想化,媒體和醫(yī)學等相關行業(yè)通過各種技術手段修飾、美化、整改女性的身體,指向完美的女性身體符號即女性身體神話。
消費社會產生的前提是高度發(fā)展的工業(yè)文明,工業(yè)文明最大的特點是分工的細化和流水線作業(yè)。女性服飾的生產離不開分割的數據,男性權力在此基礎上將自身對女性身體的凝視權數據化,推崇適合男性審美需求的標準化三圍。與女性服飾業(yè)密切相關的時裝模特的身體也是數據量化的身體,媒體強調和推崇她們的三圍、體重、頭與身的比例、身體的S形曲線、身體的黃金分割點、身體各部分的大小、比例等等,女性身體神話對女性身體的規(guī)訓集中體現(xiàn)在胸部,文胸上面的尺碼和數據,是權威,是標準,大眾媒體從男性視角展示和推崇DEFH罩杯,女性被這些數據施壓規(guī)訓,這些都是工業(yè)文明、技術壟斷時代女性身體神話注重數據化的表征。
除對女性纏足體現(xiàn)的戀足癖外,傳統(tǒng)文化論美女,重在整體感,重在神韻,重在橫向比較,諸如“容華絕代”、“閉花羞月”、“沉魚落雁”、“姣花照水”等等,有眉眼、身形、肌膚的描畫,但亦注重整體性。
但在當今的消費社會和技術壟斷時代,女性的身體形象碎片化了。由于圖像技術的特寫功能及鏡頭對身體局部的可選擇性,廣告中女性身體被切割與物化,女性身體的各個部分——眼、唇、面部、手臂、腿部、背部等常被特寫而從整個身體中游離出來,成為不相連的散亂碎片,廣告將女性身體的整體性分解,女性在廣告中成為頭發(fā)、肌膚、牙齒、臉蛋、乳房、腰、臀部、腿部、足部。借助圖像、醫(yī)學、化妝等技術,以及模特相對優(yōu)越的身體條件,廣告中的女性局部呈現(xiàn)出理想的身體之美,眼睛大而烏黑發(fā)亮,睫毛粗長上翹,鼻子直挺,嘴唇紅潤如花瓣,皮膚如嬰兒般的白皙細膩、光滑紅潤,牙齒光潔閃亮,頭發(fā)烏黑順滑,乳房挺拔豐滿,腰臀曲線完美,腿筆直細長。
女性自身的話語權力在廣告中被剝奪,僅發(fā)揮符號的單純象征作用。其在廣告中的身份也徹底消失,成為某種意識形態(tài)的單純工具。女性在化妝品廣告中的各種姿態(tài),都是社會設定好了的意識模式。“作為個體的人,女性已經消失了,只作為被切割的‘零件’,活在男性文化所主宰的審美活動中。”〔3〕盡管不同的廣告各有訴求,女性身體的各部分也有不同的審美標準,但她們都是技術壟斷時代女性身體神話的碎片。
圖像化是在消費文化與技術化雙重語境下產生的。〔4〕圖像文化時代,也是美國學者蘇珊·鮑爾多稱為“形象帝國”的時期,借助圖像技術,大眾媒介建構出視覺化的女性身體神話表征符號。“形象,在一切物之后,成為一種新的物;舊式的商品拜物教,轉化成新的拜物教:形象崇拜。”〔5〕“歷史從未如此近距離、全方位地關注著女性的身體,或者說,歷史從未如此直接、毫不掩飾地袒露對女性身體的興趣。”〔6〕電視、網絡、報紙、時尚雜志、智能手機、戶外媒體,永不停息地生產出女性身體的圖像符號并在圖像世界中傳播,被各種技術包裝起來的明星、名人、模特的身體圖像在媒介中處于霸權地位。性感的感官效應成為欲望對象的最高要求。“這個社會消費影像要比消費物品更貪婪”,馬爾庫塞如是說。
推崇身體的理想化狀態(tài),是人們在表達對不朽和永生的渴望,是普遍的人性。但在消費社會,女性的身體被認為更具有商業(yè)開發(fā)價值,消費資本通過圖像技術和醫(yī)學美容化妝等各種技術塑造理想化的女性身體,并通過各種媒介進行推崇,以形成社會意識形態(tài),刺激女性的身體消費欲望。媒介塑造的理想化女性身體,突出體現(xiàn)在女性身體的“形”(體形)與“色”(肌膚外觀)上。
1.女性體形的理想化:為了給減肥、整形、塑形等醫(yī)學美容產業(yè)開拓最大市場,商業(yè)資本借助圖像技術呈現(xiàn)男性凝視下的理想的女性身體。因為食欲和性欲的隱秘聯(lián)系,男性認為女性應該吃得很少,但又要具有充分的性誘惑力,因此,女性必須苗條但性別特征異常明顯,各種廣告、網絡游戲中以及觸目可及的塑膠模特,女性臉型小巧,腰圍纖細而臀、胸豐滿,身材窈窕,沒有任何缺陷。
2.女性皮膚的理想化:東方人有崇尚白皙細膩肌膚的傳統(tǒng),認為這可以證明年輕或身份高貴。在消費社會,為了給化妝品和美容業(yè)開拓最大的市場,借助醫(yī)學、化妝和圖像的PS技術,消費資本將這一追求以極致的方式具象化呈現(xiàn)出來,代表正面肌膚形象的廣告中女模特和女明星的,不論什么年紀,肌膚都如嬰兒般的柔滑細嫩白皙,與廣告中的負面肌膚形象形成強烈、夸張的對比。媒體打造消費社會需要的、永遠青春不老的女人的神話,并試圖讓女性孜孜不倦地追求。
年輕和美的女性身體神話是所有女性身體符號的最終指向。女性主義研究者們通過福柯的《規(guī)訓與懲罰》認識到:男性通過各種媒介建構心目中渴望的、理想女性身體形象,這種形象通過媒體的“賦權”功能,使女性自覺將此內化為對自身的形象期待。由于資本與男性權力的合謀,媒體創(chuàng)造并推動技術壟斷下的女性身體神話,使消費者處于女性身體神話的刺激誘惑和脅迫之下,以行銷各種相關商品。
誠然,女性的身體被美化和神化還有一個更深層的人類學原因,即女性的身體是孕育生命的載體,每個人都意識到自身來自女性的身體,曾經與母親的身體息息相關,這是女性身體神話最原初的出發(fā)點;其次才是女性身體對男性的誘惑力;再次是女性在消費社會的消費主體性。此三者使消費資本介入女性的身體形象的生產,并與男性權力合謀,借助各種媒介生產女性身體神話,并規(guī)訓女性的消費主體性,達成自身的再生產。
1.生命的載體:對女性身體的神化,從人類學角度而言,源于人類潛意識中對女性身體是生命載體這一隱秘情結。農業(yè)文明中的男性認為:“整個大自然就像一個母親;土地是女人;女人身上盤踞著像土地一樣晦暗不明的威力”、“孩子和收獲仍然是像超自然的恩賜一樣;正是屬于女人體內神秘的氣息在這世界上吸引了埋藏在生命是神秘根源中的財富”。〔7〕男性源自女性的身體,女性的身體于男性是故園,生命之流在女性的身體中穿行,女性與自然保持著親密的聯(lián)系。
認為女性與自然有更密切的聯(lián)系,是多種文化之中都存在的一種觀念。面對自然,男性卻感到一種被放逐的疏離。“生理需要——性欲和延續(xù)后代的愿望——使男性處于女性的支配之下,卻沒有從社會上解放婦女”。〔8〕“社會終究是男性的;政權落在男人的手里。”〔9〕男性通過建功立業(yè)使自己強大,通過建構自己掌控的社會及其政治經濟和文化,讓自己在社會層面成為了超越女性的性別。
面對女性的身體在孕育生命的優(yōu)越性和由此優(yōu)越性帶來社會生活的局限性,面對女性用自己身體的血肉孕育男性這樣的生理事實,男性的文化是這樣消解女性身體對男性的容納或者說是控制:《圣經》中,夏娃被建構為亞當的一根肋骨,女性孕育生命的神奇被建構為偷吃禁果而受到上帝的懲罰;同理,中國古代神話中,女媧用泥巴和水造人,但是男神盤古開天辟地,身體化為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造就了自然。神話中,女媧造人的材料間接來自盤古的血肉。這樣的神話和宗教故事昭示人們:男性才是強大的第一性,且對人類身體生發(fā)的意義先驗性地超越了女性的載體性特征。在對自然、人體的知識比較匱乏的時代,男性在面對女性的身體時,感到神秘、被控制、被誘惑,由此產生了不能掌控自我的焦慮,除了征服自然,還要建構以男性為核心的生育文化,“男人特別要把后代歸屬于自己,最終擺脫了女性的控制,他從女人的手中獲得了統(tǒng)治權”〔10〕這樣的神話建構,其實質是男性面對女性身體時產生的自我客體性焦慮的產物。
2.性欲望的對象和阿尼瑪原型:據弗洛伊德解釋,一個客體只有在它成為性欲望(通常是男性)的焦點時,才成為神物。〔11〕榮格則認為,每個男性心中都有通過遺傳形成的集體無意識的女性阿尼瑪原型,從集體無意識角度來看,女性身體被男性神化、美化,與阿尼瑪原型相關,是其在現(xiàn)實處境下的激發(fā)。無論是榮格的阿尼瑪原型還是弗洛伊德的男性的性欲望對象化,均指向男性理想的女性符號。
男性的性欲望對象和阿尼瑪原型指向美的女性身體符號,卻并非是技術改造下的女性身體。可這樣的美的女性符號與男性控制欲、性別政治中的權力意識相逢時,女性的身體境遇發(fā)生了變化。由于男性潛意識都意識到自身的身體被女性的身體容納包容并被自然放逐,女性對男性身體的先天控制性,是男性無法突破的命運。由于蒙昧漸開,遠古神話和宗教故事的文化規(guī)訓力量逐漸減弱,為了對抗被女性身體控制的命運,男性發(fā)展了各種控制女性身體的物質文化:從10世紀南唐開始的纏足,16世紀出現(xiàn)的緊身胸衣到20世紀的文胸和高跟鞋、整容術。通過社會文化控制女性的身體,既體現(xiàn)了男性隱秘的欲望又體現(xiàn)了男性隱秘的焦慮。女性在男性的凝視下獲得認同,相反,男性在凝視中產生視覺的快感、權力的滿足、精神壓力的釋放。
如上所言,女性的年輕與美是人類超越自身身體局限性的幻想的出發(fā)點,但是這一點在與社會的性別權力相遇的時候就進入了福柯所言的權力場域,打上了男性性別權力的深深烙印。女性身體的媒介呈現(xiàn)成為性別意識形態(tài)的文化幻象。對此,蘇珊·鮑爾多認識深刻:“當我們考察醫(yī)學史和時尚史時會看到,社會對女性身體控制的出現(xiàn)是過去百年間維持兩性間權力關系的一個絕對重要的策略”;“在《不能承受之重》中我描繪了后現(xiàn)代的身體,它越來越依靠重置、轉變和修正的幻想,無限改進和改變,對抗歷史性、必死性,甚至身體的物質性。如今文化塑料(即硅膠,作者按)已經取代了這種物質性。”〔12〕
在當今的消費社會,大眾媒介呈現(xiàn)男性權力借助技術建構的理想化的女性身體,指向女性身體神話。美國學者李普曼“擬態(tài)環(huán)境”論認為,媒介塑造的環(huán)境,會影響人們對環(huán)境的認知;日本學者藤竹曉則進一步提出了“‘擬態(tài)環(huán)境’環(huán)境化”的說法。生活在消費社會、技術壟斷時代、圖像時代的女性,在媒體提供的女性身體神話的參照和規(guī)訓之下,引發(fā)了對于自身身體形象的心理焦慮。消費社會的身體社會資本化,促使不少女性選擇各種身體技術以獲得理想的身體形態(tài);大眾媒介的霸權地位,迫使有關女性身體的技術消費日益成為女性身體的必須。女性的身體始終被看成是一種有待加工的平面和體積,而加工的方式和過程就是社會對女性身體的文化控制和文化操縱。〔13〕美容業(yè)、整容醫(yī)療業(yè)、健身產業(yè)、化妝品業(yè)等都在熱忱地為女性的身體提供服務。
在媒介的推動下,甚至于整容被越來越多的女性接受,“有差異的整容目的之中,既有對美貌神話和男性凝視的順從,也有在有限資源內利用自己的身體,贏取更多身體資本的抗爭。”〔14〕正如凱西·戴維斯所指出的:“我們必須設法探討女人在面臨美容手術時的復雜心態(tài)與兩難:整形既是問題也是解答,既是壓迫也是解放”。〔15〕執(zhí)著于得到更多的社會資源才是女性臣服于和執(zhí)著于男性創(chuàng)造的女性身體神話的本質。男性通過技術、媒介、消費資本建構的女性身體神話,實現(xiàn)了對女性身體的文化控制,并延伸到對女性的身份和個性的規(guī)訓。
在消費社會,消費資本控制下的技術在社會文化控制和操縱女性身體的過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如何使女性的需求與市場經濟掛鉤,是資本驅動下的技術和大眾媒介的宿命。從凱特·米里特的性政治理論來看,利用技術對女性身體進行文化控制,是男性為了維護傳統(tǒng)性別權力在文化領域的體現(xiàn)。如果男性不能擺脫傳統(tǒng)的男性性別模式,就不會放棄對女性的性別政治;如果男性將自己看作“第一性”而不是與女性和諧共處的性別,就無法擺脫通過文化和技術對女性身體控制的欲望。要超越這種男性權力控制的女性身體神話,就要超越傳統(tǒng)的性別不平等的男權社會,堅持性別和諧的文化立場。如果社會在經濟增長的基礎上,能從社會保障、法制建設等層面完善促進性別平等的相關制度;如果女性能夠找到自己生命的支點并認識到自身生命的獨立價值,從經濟、精神、心理和情感上擺脫依附性、具有主體性;如果女性和男性之間能夠建立起一種了解和尊重彼此差異和獨特性的新的和諧的性別文化,那么女性的性和生命載體的屬性不再對男性構成一種異己的存在和力量,而被看成是與男性共享生命的性別特征,男性利用文化和技術的力量來控制女性身體的動機就失去了生發(fā)的精神土壤。性別解放不是女性的解放,而是男性和女性的共同解放,要達成這種和諧的性別文化,路途還比較遙遠,需要兩種社會性別的相互理解、相互支持和共同努力。
注釋:
〔1〕〔美〕尼爾·波茲曼:《技術壟斷——文化向技術投降》,何道寬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1-13頁。
〔2〕程新宇:《女性的身體和女性的尊嚴——醫(yī)學整形美容的倫理省思》,《華中科技大學學報》2014年第2期。
〔3〕卜衛(wèi):《解讀〈女友〉雜志的性別論述》,《中國女性文化》(No.1),北京: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2000年,第89頁。
〔4〕張榮翼、潘興惠:《圖像化:消費文化與技術化雙重語境下的解讀》,《中州學刊》2014年第4期。
〔5〕肖鷹:《泛審美意識與偽審美精神——審美時代的文化悖論》,《哲學研究》1995年第7期。
〔6〕楊永敏:《女性身體的廣告影像表述》,福建師范大學2008年碩士學位論文,第33頁。
〔7〕〔8〕〔9〕〔10〕〔法〕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鄭克魯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 年,第94、13、106、106 頁。
〔11〕〔德〕瓦爾特·本雅明、蘇珊·桑塔格等:《上帝的眼睛:攝影的哲學》,吳瓊、杜予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11頁。
〔12〕〔美〕蘇珊·鮑爾多:《不能承受之重——女性主義、西方文化與身體》,綦亮、趙育春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頁。
〔13〕〔美〕珍妮弗·克雷克:《時裝的面貌》,舒允中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0年,第90-96頁。
〔14〕文華:《整形美容手術的兩難與焦慮的女性身體》,《婦女研究論叢》2010年第1期。
〔15〕Davis,Kathy:Reshaping the Female Body:The Dilemma of Cosmetic Surgery,New York:Rout ledge,1995,p.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