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種民族理念的分析與比較〔*〕

○周少青

(中國社會科學院 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所，北京 100081)

民族理念即處理民族問題的價值理念，在民族政策、立法或制度的制定中具有重要的地位。不同的理念，產生不同的政策、立法或制度，繼而產生不同的政治和社會效果。甚至在一些情況下，即使政策、立法和制度文本相同，但由于貫穿其中的理念不同，其實踐效果也迥然不同。

廣義地來看，自地理大發現、新航路開辟、近代民族主義崛起和民族問題日益成為重大議題以來，在處理民族問題上，依次出現過殖民主義、種族主義、同化主義和多元文化主義等多種理念，這些理念，對當代世界各國的民族政策和立法(制度)產生了重大影響。除了這四種理念以外，還有一種很大程度上與它們平行、但在本質上區別于它們的理念——馬克思主義的處理民族問題的理念——這一理念至今對一些社會主義國家還有著重要的影響。

上述幾種理念在表現出某種歷史時序性的同時，在某種程度上也表現出一定的“同時在場”性，分析和比較這些理念對于我們深入了解和認識當代世界各國的民族政策和立法(制度)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一、“民族理念”的含義及類型

民族理念即處理民族問題的價值理念，所謂價值理念，簡單地來說，就是“指在某種世界觀的基礎上對各種事物、行為以及可能做出的選擇等進行評價的標準和據此采取的某種行為的態度及傾向，人類社會的各種規范，實際上是特定的價值觀或價值標準的具體體現”，〔1〕具體到處理民族問題的價值理念，即是指對處理民族問題的政策、立法及實踐進行評價的標準以及基于此而采取的某種行為的態度及傾向，它是社會成員用來評價有關處理民族問題的規范、行為以及“從各種可能的目標中選擇自己合意目標的準則”。

從世界體系啟動及民族關系初步互動以來，在涉及或處理民族問題方面至少出現過五種性質不同的理念，它們分別是殖民主義、種族主義、同化主義、多元文化主義和馬克思主義。

二、殖民主義

嚴格來說，殖民主義不屬于主權國家內部處理民族問題的原則或理念的范疇。但是，從更廣闊的歷史背景來看，殖民主義不僅是世界范圍內“國族”層面民族問題形成的最原初動因，也是絕大多數主權國家內部民族問題得以成結的重大歷史原因。此外，作為一個周期長達數個世紀的歷史現象和過程，殖民主義本身就已包括了種族主義、同化主義甚至多元文化主義的某些要素，因此，研究殖民主義對于我們全面地、歷史地認識處理民族問題的諸種理念具有“一葉知秋”的效果和意義。

(一)殖民主義的定義或意涵

“殖民主義”，按照辭海的定義是指“資本主義發展的各個階段，西方強國壓迫、奴役和剝削‘落后’國家，把它變成自己的殖民地、半殖民地的一種侵略政策。其表現形式隨著資本主義發展階段的不同而發生變化。”〔2〕而法國大百科全書則認為:“殖民主義是這樣一種學說(Doctrine)，即某一個國家的政府，力圖出于政治和道德上的需要，來說明對另一地區、甚至某一個國家進行統治與占領的合法性”;英國大百科全書認為“殖民主義指的是產生于1500年前后的政治、經濟現象(Phenomenon)。藉此，不同的歐洲國家發現、征服、墾殖和開發了世界上的許多地區”;美國大百科全書認為，殖民主義是一個歷史過程，在18世紀，它特指白人墾殖殖民地，“通常在兩種情況下使用:一是為了說明這些殖民地的基本特點;二是闡明一個遠離宗主國或另一個主權國家之附屬國的政治地位”。在這兩種情況下，“殖民主義”一詞在道德上是“中性的”。但是到了19世紀中期，殖民主義開始具有了貶義的意味，它“被看成是對附屬國進行政治與經濟控制而產生的復合物”，“目的是為了更好地對殖民地和附屬國進行統治和剝削”。

總的來說，中國及其他有過被殖民歷史的國家或地區，傾向于從道德層面判斷和定義殖民主義，認為殖民主義是一套侵略和掠奪性的政策、行為方式和歷史過程，它是伴隨著西方資本主義的發展——從原始積累到帝國主義式的擴張——出現的一個侵略和掠奪世界弱小國家和民族并將它們裹挾進全球化和資本主義歷史進程的過程。而有過殖民他國歷史的國家及一些學者往往從純粹“歷史過程”或資本主義發展的全球化角度來解讀殖民主義，認為“殖民主義是現代國際關系發展過程中一個獨特的階段，其核心內容是使其他所有的國家從屬于先進的資本主義列強經濟發展的需要”，〔3〕他們往往將殖民主義說成一個中性、中立或價值無涉的“歷史過程”，至多承認直到20世紀中葉之后，殖民主義才有了“剝削、壓榨”等貶義和否定的意味。

總之，在殖民主義的定義和意涵方面，存在著兩種對立或者相互沖突的判斷:老牌的殖民國家如法國傾向于將殖民主義中性化甚至合法化，而殖民地和第三世界國家則傾向于全盤否定殖民主義或者將其非法化，這種定義和意涵方面的分歧，不僅影響著對殖民主義歷史的看法，也影響著當今世界發達國家與第三世界國家的關系以及這些國家內部的民族關系。

(二)殖民主義是造成種種內外民族問題的原始動因

不管有關國家及學者對殖民主義在政治上或學理上做出什么樣的解釋或解讀，但是歷史地看，殖民主義觀念和行為的確是造成當今國際、國內層面民族問題的實實在在的歷史動因。

從國際層面來看，長達數個世紀的殖民主義侵略和征服，將世界絕大部分國家(民族)和地區卷入殖民主義體系，造成這些國家(民族)和地區在政治、經濟和文化方面的依附、依賴和不自信。所謂“南北矛盾”、“第三世界”、“欠發達國家”等詞匯和術語都是這種國族層面民族不平等的真實寫照。

從國內層面來看，殖民主義的后果表現為兩類，一類是加劇了第三世界國家和地區的業已存在的民族(族群、部落)矛盾，一些國家的國內民族(族群、部落)沖突至今還沒有結束的跡象;一類是直接造成了一些前殖民地國家和地區的民族(族群)沖突、矛盾和問題。〔4〕有些國家如美國種族問題至今仍然是一個不可忽視的社會問題。

(三)殖民主義理念的評價

如果說殖民主義是一個復雜的歷史現象的話，那么，理念或觀念層面的殖民主義則是一個面相更加復雜并帶有極強現實性的價值話語系統。拋開各種主體的特定歷史情結，客觀地來說，殖民主義理念的作用主要有這么幾個方面:

首先，殖民主義打破了非歐洲國家和地區的傳統的社會和經濟結構，使它們被動地卷入由西方列強主導的世界資本主義體系。這些國家和地區，如果沒有殖民主義的外力，據信會延續“千年循環的停滯狀態”或需要漫長的歷史時期才會出現資本主義的萌芽和發展。一些論者以印度和中國為例，認為，中世紀的印度和中國，缺乏私有財產和私有財產的觀念，沒有對個人主義的要求，沒有渴望實現市民社會自治的壓力，加上農業和手工業一體化的特征拒斥市場經濟觀念，導致這兩個國家“政治可以變化，而其社會或經濟則始終不變”。他們認為正是對傳統社會和經濟結構產生重大破壞作用的殖民主義，才給這兩個國家帶來了現代的生產方式、思想觀念和政治制度。馬克思在1853年的論述中也提到，“英國在印度要完成雙重使命:一是破壞性使命，即消滅舊的亞洲式的社會;另一個就是建設性使命，即在亞洲為西方式社會奠定物質基礎”。〔5〕

其次，殖民主義觸發了世界各民族的互動，開創了世界民族關系史，形成了世界體系。

殖民行為和殖民現象古已有之，早在古希臘、古羅馬時期甚至更早就出現了殖民現象(行為)，但殖民主義意義上的殖民行為和現象與世界資本主義的發展進程有著密切的關聯。歷史上，正是由于歐美資本主義從原始積累階段到自由競爭、壟斷資本主義(帝國主義)階段的發展和擴張，導致殖民主義在全球泛濫。殖民主義使一切民族和地區——不論是土著民族，還是所謂歷史民族，抑或是移民民族，不論是拉丁美洲，還是非洲，不論是大洋洲，還是亞洲，都被統統卷入了世界資本主義體系，“整個商業生活和工業生活……超出了國家和民族的范圍”。“每一個民族同其他民族的變革都有依存的關系”。“人們的世界歷史性的而不是狹隘地域性的存在已經是經驗的存在了”。〔6〕

在殖民主義的持續擴張下，原本分散的、沒有交集的各個民族和國家齊聚到近現代民族關系的世界舞臺，開始了在不平等的關系結構中的交往和互動，世界歷史從此有了新的、與以往質的不同的內容〔7〕——世界民族關系史。世界體系也由此開始形成。阿里夫·德里克甚至斷言，“所有歷史皆為殖民史”。〔8〕

再次，殖民主義孕育和激發了各種形式的民族主義。殖民主義從其最初的動機來講，是為了攫取更大的利潤或經濟利益，其原始的沖動主要源于資本增值的特性(雖然不乏“傳播福音”的動機)，殖民主義的啟動以及不斷擴大與這種特性的急劇膨脹密切相關。《全球分裂》的作者斯塔夫里亞諾斯也認為，殖民主義是帝國主義在特定時期的一種表現形式，其直接目的在于為宗主國謀求最大的經濟利益，而不是謀求宗主國民族主義的發揚光大。

然而，隨著殖民活動的深入，尤其是當殖民者發現殖民地普遍處于比較落后的封建甚至原始社會階段時，歐洲特有的民族主義優越感就被空前地激發出來。殖民者不僅認為亞洲民族“天然落后”，需要加以“改造”，而且更認為美洲、大洋洲的土著民族“愚昧”、“野蠻”，甚至將他們世居的領土視為“無主土地”而肆無忌憚地在那里“建國”。歐洲殖民者的民族(宗教)優越感，不僅引發了自身的種族主義、同化主義等價值取向，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最終導致殖民地“對外族統治抱有敵意的民族主義”。

綜上，可以說，殖民主義一開始就是一種“不自覺的民族主義”，后來漸次發展為“自覺的民族主義”并繼而惡化為“種族主義的民族主義”;再后來，隨著殖民程度的深入，為了保持在殖民地的“長治久安”，殖民者又開始在種族主義的基礎上推行同化主義。在同化主義遭遇失敗之后，又漸次選擇二元文化主義和多元文化主義。其中最后一種理念即多元文化主義是殖民者迄今為止提出的文明和包容程度最高的處理民族問題的價值理念。

三、種族主義

(一)種族主義理念產生的歷史背景

種族主義是殖民主義在理念上的第一個產兒。按照《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的觀點，種族主義理念是指這樣一種認識:人們在遺傳學上的體質特征同他們的個性、智力和文化之間存在著一種因果關系，這意味著一些種族比另一些種族更優越;中國大百科全書指出，種族主義宣揚人類在本質上有優劣之分，“優等”種族應統治和奴役“劣等”種族的政治主張。

種族歧視的觀念可謂源遠流長，從古代洞穴藝術、壁雕、壁畫到文獻記載，都存在程度不同的、對異己種族(民族)的歧視性內容。〔9〕但作為一種成熟觀念或理念的種族主義是近代歐洲歷史的產物，它的產生具有深厚的殖民主義歷史背景和“歐洲中心主義”的種族文化背景。

殖民早期的種族主義主要表現為一種宗教上的優越感，殖民者以“上帝的選民”或福音的傳播者自居。19世紀之后，這種宗教上的優越感，在社會達爾文主義理論的支持下，與殖民主義(帝國主義)的對外擴張、開拓生存空間等非理性觀念結合，發展成系統的“白人至上論”和黑人及有色種族“劣等論”的種族主義。種族主義的一個重要歷史動因是為殖民主義提供辯護。

從種族文化背景來看，歐洲的種族觀念可謂源遠流長。16世紀的解剖學、17世紀的體質人類學、18世紀的“原始人種學”以及19世紀的“進化論”等研究成果和方法，都被殖民主義者加以利用，成為種族歧視、種族壓迫甚至種族屠殺的“科學依據”。歐洲人的種族(歧視)觀念不僅反映在他們對待其他大陸所謂“有色人種”的研究和描述中，也反映在他們彼此之間，如法國的人種研究學認為，法國人是高盧血統，而征服者法蘭克人(日耳曼人)是蠻族血統。到19世紀中期，種族歧視和區分觀念已經成為歐美社會的一種共識性的社會心理基礎，典型的如法國人戈比諾在其《論人類種族的不平等》的著作中提出，“日耳曼人是傳說中的雅利安人最純正的后裔，而由于民族間通婚雜交造成了優秀種族生命力的墮落和文明的衰落”。戈比諾試圖用種族的純潔性來解釋文明的興衰，他因此還提出了“血液污染”這一概念。馬克思曾一針見血地指出，戈比諾“寫這本書主要是要證明，‘白種人’是其余人種的上帝”。〔10〕

(二)種族主義理念的主要表現形式

種族主義理念有多種表現形式，從種族偏見、種族歧視、種族排斥、種族隔離到種族沖突、種族清洗、種族滅絕都是其慣有的表現方式。二戰結束后，鑒于歷史上尤其是二戰期間納粹德國種族滅絕的駭人罪行，聯合國通過了一系列消除種族主義的國際人權規范和標準。但是，直到20世紀90年代初，人類社會才最終消滅制度形態的種族隔離。至于其他形式的種族主義如種族偏見、種族歧視、種族排斥則一直不絕于東西方社會。尤其令人不安的是，對于一些更嚴重的種族主義如種族沖突、種族清洗甚至種族滅絕，國際社會至今都沒有有效的防范手段。

(三)種族主義理念評價

嚴格來說，種族差別是生物學研究的范疇。從生物學意義上說，人類是自然物種中的一個種屬即“智人種”。按照生物分類學的規則，“種”的進一步分類是“亞種”，因此人類的種族就是“智人種”的亞種。然而種族主義卻把這種生物學上“亞種”的差異性，置換為人類群體智識上的差異性，并將其解釋為各民族社會歷史和文化發展程度差異的根本原因。種族主義將人類各民族分為三六九等或優等和劣等，并認為“優等”種族有“保護”和“教化”“劣等”種族的“天然義務”，從而在根本上撕裂了人類群體的統一性和平等性。

以血緣、膚色等生物特性為取舍標準的種族主義具有強烈的排斥性，它所劃定的身份界線往往不具有選擇性，被排除在外的種族要么受到歧視和壓迫，要么遭受被驅逐、清洗甚至屠殺的命運。種族主義不僅造成了空前的歷史災難，而且是現實中種族關系緊張的深刻根源。在一些國家和地區，種族主義至今仍然是沖突、戰爭和災難的首要原因。

(四)當代世界的“新種族主義”問題

二戰后，種族主義在制度、觀念和意識形態層面都經歷一個系統化的非法化過程，今天已經沒有哪個組織或個人敢輕易宣稱自己是種族主義的信奉者或踐行者。在這種背景下，種族主義開始轉型為“新種族主義”。新種族主義的形成途徑是，將“種族”置換為“文化”，將種族差異轉換成“文化差異”(新種族主義因此也被稱為“文化種族主義”)。與傳統種族主義者相比，新種族主義者往往態度含蓄、委婉，標榜中立、公正、客觀甚至民主，他們有的打著研究的旗號(就像18、19世紀那樣)。新種族主義的一個核心結論是:文化之間有優劣之分，一些文化實際上比另一些文化先進。

與傳統種族主義相似，新種族主義具有更大的隱蔽性，它往往訴諸于語言暴力，通過宣揚文化上的優劣，將某些民族和種族置于不利地位。時下西方媒體上充斥的以語言符號為載體的文化種族主義，有意無意將一些特定的民族或種族與恐怖主義勾連在一起就是典型的例子。此外，亨廷頓的“文明的沖突”、“人類多元起源論”和絕對的“文化進化主義”等都在一定程度上暗含著新種族主義的酵素。

四、同化主義

(一)同化主義理念產生的歷史背景和意涵

同化現象是一個古老的歷史現象，可以說自從民族產生的那一天起，民族同化現象就從來沒有停止過。然而，作為一種處理民族問題的主要理念，同化主義的產生與近現代以來的殖民主義的興起和民族國家的構建活動密切相關。

隨著白人墾殖或殖民活動的深入，殖民者產生了永久定居乃至“建國”的愿望。為避免被征服土地上的民族另立“社會”，長久游離于“主流社會”，殖民者改變了一開始的指定居留地、固定身份或隔離區分的做法，試圖以自己的民族特性來改造、同化被征服的弱勢民族，使他們變成征服民族和殖民國家的一部分。

從另一條線索來看，自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形成以來，歐洲興起了“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民族—國家的創建熱潮。一些大民族如日耳曼民族、法蘭西民族等在此過程中成功地創建了自己的民族—國家。為了實現其民族與國家的“統一性”，這些民族國家先后對其境內的其他民族(世居少數民族)有計劃地實施同化政策，試圖用國家權力消滅這些世居少數民族的特性，使其成為民族—國家“國族”的一部分。

所謂同化，可分為兩種，一種是自然同化，另一種是強制同化。所謂自然同化，是指不憑借暴力和特權，以和平、自然演進的方式使一個民族通過接受另一個民族的經濟生活、語言文化、風俗習慣、宗教信仰等，逐步喪失原有的主要特性的過程。自然同化的周期可以是幾代甚至幾個世紀。強制同化是指以強制的辦法使一個民族接受另一個民族特性的過程。本節所謂的“同化”主要是指強制意義上的同化，因為它往往以國家強制力為后盾。

同化主義，是指一個國家以其主體民族或主要民族的優勢文化強制弱勢民族或部族接受其傳統、文化、語言、宗教的思想或理念。如果說種族主義是殖民主義的第一個產兒的話，那么同化主義便是殖民主義的第二個產兒。同時，同化主義也是早期民族—國家構建活動的結果。

(二)同化主義的主要表現形式

隨著非殖民化歷史進程的推進和民族—國家向現代多民族國家范式的發展和完善，以及人權觀念的發展和進步，同化主義的觀念或理念也在相應地調整和適應——從最初赤裸裸地直接強迫同化向更加隱蔽和更有包容力的“一體化”等方向發展。按照這種歷史時序，同化主義可分為直接強制的同化主義、“一體化主義”和“公民主義”等形式。

所謂直接強制的同化主義是指以國家強制力為后盾，直接迫使被同化民族(少數民族)接受主體民族的語言、文化、宗教和傳統觀念或理念。一體化主義是指國家以主體民族的文化及價值觀為模板，以經濟和社會發展的一體化為目標，對少數民族進行教育和改造，使之符合國家現代化發展要求的價值理念。而公民主義則是指國家以“普遍主義的”公民價值觀為準則，以建設公民(民族)國家為目標，對少數民族進行改造和整合，使之適應現代公民國家要求的價值理念。

(三)同化主義理念的評價

同化主義是繼種族主義之后(或同時)，出現的又一個重要的處理民族關系問題的理念。與種族主義相比，同化主義具有一定的歷史進步性。同化主義突破了種族主義的以血緣、膚色等生物特性劃界的封閉性和由此帶來的強烈的排斥性，在一定程度上，它使民族國家成為一個可以接受“他者”的開放性體系，客觀上具有促進民族—國家的統一和領土完整的功能。然而，不可忽視的是，無論是在歷史上還是今天，同化主義一直都是一個弊大于利且與當前國際社會普遍承認的人權價值觀和規范背道而馳、并在實際效果上適得其反的理念。以下以同化主義的幾種具體表現形式為線索進行扼要評述。

直接強制的同化主義無疑是三種形式中文明程度最低或者最野蠻的一種。直接強制的同化主義不顧被同化民族(少數民族)的文化尊嚴和生存條件，強制他們放棄依存了上百年甚至千年的文化、語言、信仰和價值觀，不僅嚴重危及到他們的生存權利、破壞了一國所擁有的寶貴的多元文化財富，而且造成至今難以克服和彌補的后遺癥——今天西方社會土著人文化上的自卑和精神上的失重、高自殺率、高酗酒和高犯罪率等現象與同化主義的歷史經歷密切相關。

“一體化主義”克服了直接強制的同化主義的“否定其他一切文化價值”的野蠻特性，它承認少數民族的存在和他們的文化的價值，但是拒絕在制度上做出保護他們的各種權利的安排。由于一體化主義借助的國家力量過于強大，少數民族的文化特性始終面臨著被同化的危險。20世紀初，一體化主義在墨西哥及拉美的推行遭到印第安人及印第安學界的強烈反對而漸漸放棄。

需要指出的是，所謂一體化主義或“國族的一體化”的爭議并不意味著各族人民之間不存在或不需要一體化，而是以什么樣的價值觀進行一體化的問題。“一個國家可以進行同化主義的一體化，也可以進行以尊重差異為基礎的一體化即費孝通先生所說的‘多元一體’”。實踐中引起爭議較多的是認為這種一體化對少數民族的差異和權利重視不夠，客觀上可能導致對少數民族的同化。

五、多元文化主義

(一)多元文化主義理念產生的歷史背景

歷史地看，多元文化主義的出現與少數民(種)族要求保存群體文化特性的平等權利密切相關。20世紀初，面對席卷美國的“美國化運動”和“大熔爐”理念，美國的猶太裔學者霍勒斯·卡倫針鋒相對地提出了反熔爐、反同化的多元文化主義。他認為，真正的民主應該使人自由保持族性，而不是消解人的族性。美國精神應該是“所有民族間的民主”，而不是某個主要民族統治或支配其他(少數)民族，美國社會應該是“各族文化的聯邦”，應該是能夠奏出“文明的交響樂”的“人類管弦樂組曲”。卡倫特別強調，在美國這樣一個由多族群組成的國家，要想實現各族群人民的和諧相處，就必須尊重差異、保持各族群的文化。

卡倫是在(多)民族國家框架內第一個系統提出并論證多元文化主義的學者。他的多元文化主義理論以族群文化差異的事實為依據，以民主的價值理念為依托，提出了各民族權利一律平等的樸素權利學說。雖然，由于時代的局限性，卡倫的多元文化主義理論不可避免地存在著歐洲文明中心論、男權中心主義和漠視黑人權利等缺陷，但他所開啟的爭取少數民族平等權利的多元文化主義直接影響和啟蒙了美國白人少數民族的權利意識，并繼而為美國的“有色”少數民族及其他國家的少數民族爭取平等權利的運動提供了強大的理論武器，20世紀70年代以來，伴隨著世界范圍內移民的不斷增加和各國的少數民族權利運動，卡倫的多元文化主義被重新提起，引起了世界范圍內的廣泛關注。

(二)多元文化主義理念的主要內容

多元文化主義理念的主要內容大致包括平等、正義、尊重差異和包容(寬容)等。其中，追求平等是多元文化主義產生的原初動機。卡倫之后，多元文化主義的許多代表人物都從不同的側面闡述了多元文化主義所蘊含的平等、正義、尊重差異和包容(寬容)等價值理念，如泰勒的“承認的政治”，沃澤爾的“復合平等論”，塔米爾的“多元民族主義思想”，瑪麗·楊的“差異的政治”，以及金利卡的“多元文化的公民身份”，甚至格萊澤的“現在我們都是多元文化主義者”等，雖然這些理論在具體構建和價值動機方面存在著不同甚至沖突，但在平等、正義、尊重差異和包容(寬容)等價值理念方面卻存在著很強的一致性。

從理論淵源來看，多元文化主義兼具有后現代主義、自由主義、社群主義甚至保守主義的一些理論因子(素)。實際上，正是在多元文化主義的理念維度上，社群主義、自由主義、多元文化主義甚至保守主義達成了基本共識。這種共識不僅使他們共存于多元文化主義這一大的框架之下，而且為現代多民族國家的構建制度和實踐提供了比較充分的“重疊共識”。

(三)多元文化主義理念的評價

多元文化主義是少數民族權利保護與多民族國家構建過程中的共同價值理念;少數民族權利保護與多民族國家構建是同一個歷史過程的兩個方面。多元文化主義的理念不僅與少數民族權利保護有關，也與多民族國家的構建密切相關。

多元文化主義的理念是(多)民族國家(形態)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如果說自由主義的單一性的同質化價值理念曾經是民族—國家事實上的合法性基礎和社會團結的重要資源的話，那么，多元文化主義的平等、正義、尊重差異和包容(寬容)理念則是現代多民族國家的合法性基礎和社會團結的重要資源。這一理念反映了人們對(民族)國家的觀念發生了歷史性變化，“從一種文化、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傳統排斥性的民族國家轉變到接受多種族裔、多樣文化共存于一個國家的多民族國家的理念”。這種理念的變化，反映了現代世界體系的一個階段性變化，以及現代世界體系的政治、經濟、文化之間的相互影響、彼此滲透。從歷史時序上看，它的出現表明，“在從領土邊界上確立民族國家的基本輪廓的現代世界體系的形成過程基本結束之后，民族自決和民族自治這些在確立民族國家外部邊界和內部政治結構方面曾經發揮重要作用的觀念政策，已經不足以應對全球性的經濟交往和人口流動帶來的族裔文化多樣性和由此而來的各種社會問題”。多元文化主義已然成為(多)民族國家整合各民族或族群的新的價值理念，其核心是在平等、正義、尊重差異和包容(寬容)的基礎上，實現各民族或族群的和諧相處和國家共同體的整合。

按照哈貝馬斯的理解，多元文化主義是在“平等”、“正義”、“尊重差異”、“包容(寬容)”等原則的指引下，引領各民族將自己的文化傳統與“憲法原則”結合起來，從而形成一種公共的“政治文化”，這一文化是形成多民族國家“憲法愛國主義”的堅實基礎。當然，如何設計出體現這一價值理念的制度和機制，則是需要認真考慮的。

六、馬克思主義關于處理民族問題的理念

(一)馬克思主義經典理論家關于處理民族問題的理念的一般論述及其歷史地位

由于所處時代的特點等多種原因，馬克思、恩格斯本人對于在主權國家的框架內如何處理民族問題關注不多甚至鮮有著墨。事實上，他們關于處理民族問題的理念多限于“國族”(nation)層面，針對的主要是國家之間的民族關系。盡管如此，我們還是不難發現馬恩關于處理民族問題的一般理念:馬恩一貫反對民族偏見和無原則的民族優越感，嚴厲譴責“民族利己主義”;認為“民族利己主義表現為非常陰暗的、摻雜著血和肉的、自發的利己主義”。他們堅持平等對待每一個民族，認為“古往今來每個民族都在某些方面優越于其他民族。”〔11〕

需要強調的是，馬克思、恩格斯包括后來的列寧，都抒發過一些贊揚“偉大民族”或具有“歷史地位的民族”，相對貶抑一些被稱為“早已消失了的民族的殘余”的小民族的言論，但他們的這些言論不是任何性質的“民族主義的”，相反，這些言論是基于階級本位的，基于大民族能夠更快地實現國家的“完備形態”，從而能夠更快地建立無產階級專政，以最終消滅階級剝削和壓迫，并通過消滅階級而徹底消滅民族壓迫。馬恩在《共產黨宣言》指出，“共產黨人強調和堅持整個無產階級共同的不分民族的利益”，無產階級的最大利益和最終使命是解放全人類，而階級、國家和民族都只不過是這個過程中的過渡性實體。在馬克思主義者看來，只要是有利于實現“自由人的聯合體”的共產主義社會的政治舉措，在大方向上都值得肯定，這也是為什么他們一再推崇歐洲的“大民族”甚至對一些同化主義(自然的)的現象也予以正面肯定的根本原因。馬克思主義的“民族消亡”理論中的“民族”主要指的是“大民族”或“國家民族”或所謂“國族”。

當社會主義進入列寧時代，列寧敏銳地發現，建成社會主義國家、實現民族的融合和共產主義社會將是一個長期的歷史過程。在此過程中，正確處理民族問題是蘇維埃國家必須重視的重大問題，為此，他改變了在民族問題上急于過渡的傳統認識和做法，提出了一系列嚴肅認真處理民族問題的原則和規則。他提出，必須堅持“國內各民族無條件地一律平等”;〔12〕他認為“無產階級團結的利益、工人的階級斗爭的同志般團結一致的利益要求各民族充分的平等，以消除民族間最微小的不信任、疏遠、猜疑和仇恨”;〔13〕提出“憲法中還要加一條基本法律條款，宣布任何一個民族不得享有特權，不得侵犯少數民族的權利”;〔14〕“任何一個民族的任何特權以及對于少數民族權利的任何侵犯都是沒有法律效力的”。〔15〕

基于這樣一個認識即“當發生任何真正嚴肅而深刻的政治問題時，人們是按階級而不是按民族來進行組合的”——即認為階級利益高于民族利益，列寧甚至提出“采取完全自由和民主的辦法解決各民族的政治自決問題，即各民族的國家分離權問題”。〔16〕

總之，馬克思主義在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突破了殖民主義和民族沙文主義的樊籬，提出世界各民族(包括國內各民族)一律平等的思想。馬克思主義者認為“壓迫其他民族的民族是不能獲得解放的”，堅持“不承認和不堅持民族平等和語言平等”就“不是馬克思主義者”，明確反對民族同化政策，認為“它是反人民、反革命的政策，是有害的政策”。〔17〕

馬克思主義的民族平等理念建立在反對民族壓迫與剝削、各民族政治地位一律平等的基礎之上，其平等理念的最大特點是“政治化”，即將民族關系政治化，“堅持從政治上把握民族關系看待民族問題”，試圖從政治上、從根本上找到解決歷史遺留下來的民族不平等問題。馬克思主義民族理念的最大優點在于它的全方位性:既認同主權理念，又超越狹隘主權論;既承認文化的多樣性，又承認統一性(克服了文化相對主義的弊端);既堅持權利的正義性，又注重權利的階級性;既尊重人權價值(理念)的一般事實，又形成超越人權價值的共產主義大同視角。這些理念不僅是對殖民主義和同化主義的直接批判和否定，而且也大大超越了緣起和流行于西方國家的多元文化主義理念。雖然，由于種種原因，馬克思主義的理念在一些社會主義國家的實踐并不盡如人意，但在指導中國民族問題的解決方面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

(二)中國共產黨對馬克思主義處理民族問題的理念的發展

中國共產黨不拘泥于馬克思恩格斯等經典作家對民族問題的具體論斷，在長期的革命和建設實踐中，將馬克思主義處理民族問題的基本原則用于中國的實際，形成了一整套解決中國民族問題的基本理念。

中國共產黨首先運用初級階段理論，結合對國際形勢的準確研判，還原和確立了民族問題的“普遍性、長期性、復雜性、國際性和重要性”，確立了各民族共同團結奮斗、共同繁榮發展兩個主題。在此基礎上，形成了富有中國特色的處理民族問題的一系列理念。這些理念不僅包含了馬克思主義處理民族問題的基本理念，還創造性地融入了“權利正義”、“保護多元文化”和“尊重人權”等符合現代世界潮流的理念要素。

權利正義理念是處理我國民族問題的核心理念，作為一種理念，它是指權利作為一種利益與機會，在分配上應該遵循正義的原則。保護多元文化的理念是把少數民族(文化)權利視為完整的人類文化的一部分，強調保護少數民族(文化)權利就是保護人類文化本身。這一出發點建構在這樣的理念之上:即認為每種文化“都具有尊嚴和價值，必須予以尊重和保存”，“所有文化都是屬于全體人類的共同遺產的一部分”，“應尊重每一文化的特殊性質”。尊重人權理念的核心是少數民族與主體民族一樣，平等地享有一切基本權利和自由。以人權意義上的平等(權)保障少數民族的權利，意味著少數民族應該真正平等地享有和多數民族一樣的普遍的人權。

中國共產黨在解決民族問題方面采取的原則如民族平等原則、民族團結原則、民族互助原則、民族和諧原則，采取的制度如民族區域自治制度、政治協商制度、特殊代表權制度等，都是這些價值理念在中國的良好實踐。

七、幾種理念的簡單比較與評價

以上我們歸納并分析了殖民主義、種族主義、同化主義、多元文化主義和馬克思主義五種對待或處理民族問題的理念。這五種理念在沿著一定歷史時序發展的同時，還具有一定的共時性或同時在場性。

殖民主義理念最早觸發了世界范圍內的民族關系并繼而嚴重地影響到主權國家內部的民族關系。它也是西方民族最早對待和處理與非西方民族關系的基本理念。殖民主義理念的核心要素是侵略、殖民、掠奪和壓迫，它是開啟不平等民族關系的最初“動力性”理念。同時作為開啟世界體系的理念體系，殖民主義理念還內生或催生了種族主義、同化主義以致多元文化主義的理念。

種族主義理念是殖民主義催生的第一個理念，它以人種、血緣或文化、宗教劃界，具有強烈的排斥性。在此理念支配下，民族關系呈現出強烈的壓迫性和不平等性，受害的弱勢民族往往遭受到歧視、隔離、被驅逐、清洗甚至屠殺的命運。

同化主義理念減弱了種族主義的排斥性烈度，它在繼續堅持“種族優越”價值觀的基礎上，給予受害的弱勢民族一定的選擇性，即他們可以通過選擇改變自己的民族特性，變成統治民族的一部分，而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被歧視、隔離、驅逐、清洗和屠殺的命運。因此，比較而言，同化主義具有一定的歷史進步意義。

在認識論上，殖民主義、種族主義和同化主義理念都根植于某種民族中心主義，“民族中心主義在人類學中原本的概念是表示這樣一種態度，即一個人類集團將自己放在周圍世界的中心。持此態度的集團肯定自己的成就和價值，相信自己的優越性，而歧視和否認異己文化的價值”。〔18〕殖民主義、種族主義和同化主義(理念)不僅在歷史上造成了空前的災難，而且在現實中留下了種種后遺癥。在一些國家和地區，種族主義和同化主義至今是造成民(種)族關系緊張、沖突甚至戰爭的重要根源。

多元文化主義理念是緣起于西方社會，它的直接動因就是為了緩和同化主義(包括某種形式的種族主義)所帶來的民(種)族關系的緊張。總的來說，多元文化主義理念對于緩和西方國家的民族關系、促進各民族的社會團結、加強國家認同甚至防范分離主義都起到重要作用。近年來，多元文化主義理念也在我國受到重視，不少人把它作為保護少數民族、構建多民族國家的重要理念支撐。

然而，也要看到，多元文化主義理念，首先從其緣起來看，主要針對的是移民群體的社會融入問題，其適用對象是否可以合理地推及世居少數民族，是有爭議的。其次，多元文化主義理念具有被動應付的一面(是同化主義遭遇失敗后不得已而采取的);再次，也是最重要的是，雖然與種族主義、同化主義相比，多元文化主義理念具有巨大的歷史進步性，但是如何準確理解這一理念所包含的內容——“平等”、“正義”、“尊重差異”、“包容(寬容)”，在現實中也是有爭議的。從目前一些國家的實踐情況來看，多元文化主義理念多停留在一種文化政策上的寬容層面，而未深入觸及政治或體制方面的變革。

馬克思主義的民族理念，在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真切地關注到弱小民族的生存和命運;第一次以真摯的政治情感，將少數民族與主體民族置于完全平等的“兄弟關系”或“同志關系”中。它的最終使命是消滅階級、消滅壓迫、解放包括少數民族在內的所有民族乃至全人類。在這個目標達致之前，馬克思主義的民族理念極其重視各民族的平等地位，以堅實的政治平等及政策保障來確保各民族的平等關系。與此同時，馬克思主義的民族理念還融入了“權利正義”、“保護多元文化”等多種現代社會的理念因子，從而使其在本質上超越了殖民主義、種族主義、同化主義和多元文化主義的理念。

注釋:

〔1〕《中國大百科全書》第四卷，2004年，第2572頁。

〔2〕《辭海》(縮印本)，上海辭書出版社，1980年，第1337頁。

〔3〕D．K．Fieldhouse，Colonialism 1870 －1945，London，1983，p．11．

〔4〕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是，北美的殖民者通過疾病、驅逐和屠殺使印第安人的數量急劇下降，從而使他們在自己生活了上萬年的土地上變成“少數民族”;在印第安人口銳減加上印第安人“不好管理”的情況下，殖民者又將目光移向非洲，從那里先后販運近一億黑人奴隸到美洲，此舉不僅造成非洲傳統文明的衰落和經濟社會的凋敝，而且直接造成了美國及拉美相關國家的“黑人問題”。

〔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70頁。

〔6〕《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 卷，人民出版社，1960 年，第41、40、39 頁。

〔7〕馬克思因此認為“世界史不是過去一直存在的;作為世界史的歷史是結果”，《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48頁。

〔8〕〔美〕阿里夫·德里克:《殖民主義再思索:全球化、后殖民主義與民族》，胡玉昆譯，《中國學術》2004年第2期。

〔9〕郝時遠:《種族主義與暴力恐怖活動》，《世界民族》2002年第1期。

〔10〕《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21頁。

〔1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194頁。

〔12〕〔13〕《列寧全集》第25 卷，人民出版社，1988 年，第143、153 頁。

〔14〕〔16〕《列寧全集》第24 卷，人民出版社，1990 年，第60，139、123 頁。

〔15〕《列寧全集》第29卷，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432頁。

〔17〕《斯大林全集》第11卷，人民出版社，1955年，第298頁。

〔18〕〔厄瓜多爾〕J．C．耶拉米羅:《民族中心主義與文化沖突:同化人類學》，程德祺譯，《民族譯叢》1981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