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這件不靠譜的小事

周韻

無論是何種形式呈現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我最喜歡的都是陽臺上的那一幕。

朱麗葉說：“羅密歐，放棄你的名字吧！若或你不愿意，向我承諾你的愛，我將不再姓凱普萊特。”小時候初讀這段，恍然發覺，原來她不光是個漂亮姑娘，隱約的，還有因為愛催生出的無限勇氣與堅韌。

再往后，朱麗葉又說：“不要對著月亮起誓，因為它月月盈虧，陰晴不定。”這才發現，即便是飛蛾撲火般陷落入愛情里，一部分的她，仍然是聰明和清醒的。

我愛極了這樣的姑娘。

去波士頓歌劇院看芭蕾《羅密歐與朱麗葉》，快到陽臺那一幕時，我不自覺地坐直起來——舞臺布景上的一輪云掩霧罩的月亮，溫柔的配樂，起舞的少女薄薄的白裙——纏綿繾綣得不可方物。

那個瞬間腦海里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在網上看到過的一句話：“一個驚艷了時光，一個溫柔了歲月。”

古往今來的愛情故事里，我向來喜歡女主角，多過那些她們愛上的男人。比如有一段時間讀《紅樓夢》時我很受不了寶玉，想著王夫人罵金釧兒攆晴雯他終究是未置一詞，后來那篇《芙蓉女兒誄》，到底是“潘岳悼亡猶費詞”的聲氣了——我甚至想，什么時候他敢收拾個小包裹上瀟湘館去，悄悄對黛玉說：“妹妹，我們逃跑吧！”才算他真正勇敢——不枉林妹妹素日認他是個知己。

再比如，《白蛇傳》里的許仙簡直就是讓我有將他拉出去斬了的沖動——極其懦弱不中用，什么都要白蛇撐腰。更關鍵的是，他真就聽信了法海的讒言，拿雄黃酒去試自己的“愛人”，枉她事后還為他盜仙草漫金山，孤注一擲的剛烈與悲愴。

更搞笑的是《鶯鶯傳》——公子始亂終棄，竟然還擺出什么“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的理由來，后來巴巴地再去找人家——我讀到鶯鶯那句“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簡直是要掩卷叫好——光明磊落而果斷干脆，真跟了那猥瑣男人，才叫委屈。

李清照與趙明誠“賭書潑茶”的開始，最終也是個“遂疾馳馬去”的結尾——臨走前他叮囑她顧全祭祀器皿詩卷書畫，唯獨沒有叮囑她顧全自己。曾經滄海難為水的元稹不過是個常出入花街柳巷的浪子——那么“唯將終夜常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還有多少分量？

我曾以為他們是樹，有孤絕堅定的姿態，最終發現，他們不過是柳絮，在混合著灰塵與胭脂的風中飄過，有曖昧不明的色彩。

波士頓小街小巷彎彎繞繞極容易迷路，從劇院出來，下午的天光給萬物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輝，燦爛奪目。兜兜轉轉找到地鐵站，順著窄小的樓梯走下去——站上昏暗、擁擠又悶熱，我突然想起白居易的那句詩來：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

一時間，心下無限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