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輪（組詩）

孫曉杰

杏

早晨在電梯里接受了她

一顆杏

隨后，到理發館染了

泛白的頭發

中午在電梯里又遇見她

她驚訝地

看了一眼我的頭發

我說，吃了你的杏，頭發

一下子就黑了

她像熟透的杏一樣

笑了

其實那顆杏，我沒吃

它讓我想起

一個叫杏的女孩兒

宋 瓷

現在我觸摸到它的柔軟

絲綢的滑潤

但在千年的夢影里

它從火焰里攫取了所有的光芒

光芒之中的甲骨和刀刃

發出眩目之光

在時間的手中

它接過寧靜。承認堅硬的脆弱

并將所有的光芒

——退還給冷滅的灰燼

純凈：只剩下自身

風中有一只

名叫憶秦娥的蝴蝶……

大草原

其實只有一棵草

一棵草

丟了它的羊

它跑出去找

四面八方地找

一直跑到了天邊

它用頭上的花

喊羊的名字

嗓子都喊綠了

童年有許多可愛之舉

童年有許多可愛之舉，譬如

包書皮

并不知道：一本書的封面，已是她

最美麗的衣裳了

并不知道：愛

常常構成愛的遮蔽

我從暮年的書櫥里說出，我的秘密

那些磨損的書脊是我

愛與沉思的手掌

劃破時間的閃電

那些臟污的書頁是我

留給這個世界的一部分遺囑

我的溫暖的

汗液、油漬和淚滴……

但我仍愛童年的衣裳

帶著喜悅和幸福的喘息

父與子

他的脊背微駝

說起儀仗隊的兒子

他的脊背挺直了一下，因為疼痛

又像一株谷穗彎曲下來

每天，他比他的兒子

醒得更早。如果不是大山

晨曦可能會同時灑在

兩個人的身上

兒子給他寫的信

被他整齊地放在抽屜里

像廣場上的方陣

信里面的字，有的

像廣場上散步的人群，有的

像麥田里記憶的莊稼

此刻，他說起他的兒子

屋外，滴完了雨的云朵

明亮了許多

風也吹了進來

他布滿皺紋的臉像國旗

他的兒子像國歌

雨 后

在雨后的庭院里散步

濕潤的光，從積水里看見

樹叢的綠影

我駐足，仰看一棵樹

光滑的棕色樹干，邊緣帶短刺的

眼眸般的葉片——它叫

什么名字？

三三兩兩的行人

停下來，與我一樣，仰看

也不知道，它叫

什么名字

我們互相看了看

也不知道對方叫什么名字

名字——仿佛

我們從來不知道什么叫陌生

（責任編輯 張世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