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茂森
青島農業大學經管學院
中國農村土地制度改革比較困難,這源于中國農村土地制度變遷和土地制度結構復雜。盡管憲法賦予集體所有制很高的地位,把它作為基本經濟制度的一部分,但從理論上講,集體經濟是從人民公社演變過來的一種農村土地制度怪胎,它既不能獲得經濟學意義上的規模效應,也沒有實現社會學意義上的社會公平。但是,制度變遷具有不可逆性,我們只有在現有制度基礎上探索變革,家庭承包經營制度,就是在此基礎由誘致性變遷開始最后由強制性變遷完成的中國土地制度自我改革,其實,就是承認農戶對土地財產的部分私有權。【1】
由此演變過來的中國農村土地制度中的產權結構非常復雜,集體擁有所有權,但缺乏明確的主體;農戶擁有承包權, 但承包權的具體內涵有待明細確定,如果發生土地流轉,還會產生經營權、抵押權以及繼承權等很多衍生權利,如此復雜的產權結構,導致中國農村的土地制度改革發生“蝸牛現象”,負重前行。承包制是對集體經濟制度缺陷的矯正,土地經營權流轉是對承包制的補充,它能帶來多方面的制度創新效應,但不會帶來推行承包制所帶來的如此巨大的制度創新效應。
我國目前重視土地流轉問題,其實也是實踐倒逼的。 先不說土地流轉又可能帶來的規模效益、技術推廣等一系列正效應,不重視土地流轉,有可能制約農業現代化和城鎮化進程,還有可能帶來糧食安全等一系列問題。 隨著我國工業化和城鎮化進程提速,很多新生代農民到城務工,成為新市民,他們遠離家鄉不能種地,特別是工薪收入遠高于種地收入,導致他們對土地不再留戀,產生土地撂荒現象,同時,務農農民老齡化現象十分嚴重,待這些一線農民失去勞動力之后,就會出現誰種地的問題,必須未雨綢繆。 所以,土地流轉是我國工業化、城鎮化、信息化和農業現代化發展到今天必然要求,我們要探討不是流轉不流轉問題,而是如何流轉以及適度規模的問題。土地流轉的適度規模以及穩定性,不只是由農業生產經營本身決定的,而是由農業現代化、工業化、信息化和城鎮化進程共同決定的。【2】首先要看土地等農業資源是否得到充分有效的利用。只要是能夠充分利用農業資源的規模, 就是與農業現代化水平相適應的規模。 其次,要看流出人口的市民化水平,如果程度高,他們就不再留戀土地, 規模化經營的穩定性就高,否則,流出人口就有重新返鄉肢解規模土地的可能。 再次, 規模經營土地收益與經營工商業收益水平的比較。規模經營土地不同于散戶經營,更考慮資本收益,只有農業經營收入接近甚至高于工商業水平,才會激發規模經營的積極性。 目前,由于我國城鎮化程度相對較低,不少農民特別是中老年農民還把土地當作謀生的主要手段,因此,土地流轉是一個漸進過程。 因此,在土地流轉過程中,我們不要太關注規模大小,而是要關注什么樣的流轉方式土地流轉是最有效率的。城鎮化水平影響土地流轉,但土地流轉水平與規模不是僅僅由當地的城鎮化水平和農業現代化水平決定的,而是由全國整體水平決定的,在一些經濟落后地區,由于農民來自農業的收入水平偏低,遠遠低于外出務工收入,農民的大規模外出務工給土地大規模流轉提供了機遇,土地流轉規模大而且穩定,反而在一些城鎮化水平高的地區,由于小規模經營都市農業也能獲得不低于市民的收入,土地流轉的積極性可能不高,日韓的情況就是如此,但這種小規模經營反而豐富了市民的生活。
正確認識土地流轉, 土地流轉規模不是越大越好。 首先,規模大,未必帶來的都是正效應,我國原先集體經濟制度就不具備規模效應,否則就不用推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了, 南美都是推行大莊園制度,但是由于缺乏工業化和城鎮化的支撐,導致農村存在大量失地農民,城市存在大量貧民窟。 我國前一階段推行城鎮化, 由于其他社會保障制度改革未能及時配套,已經存在不少“三無”農民,絕不能把這次推進的土地流轉演變成一次“圈地運動”。 其次,現有研究證明, 農戶經營還是目前土地利用率最高的經營方式,工商資本進入農業一要防止非農化,同時工商資本追求的利潤最大化,未必實現土地利用效率最高,美國農場主的收入肯定比日韓農戶的收入高得多,但美國土地的產出率遠趕不上日韓。當然,在養殖、加工以及物流等方面工商資本還是有明顯的優勢,在種植業領域,工商資本也有技術示范作用,所以對工商資本進入農業要引導和限制。【3】【4】
由于農村基本土地制度改革需要一系列漸進性的制度變遷來累積,現在急需探索的是基本土地制度不變條件下的階段性變遷路徑,但這很難,原因是經營權不是穩定的財產權(僅僅是用益物權),很難采取資本化的運作模式,這就決定我國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還要以小農經營為主,家庭農場及部分合作社是流轉的主體,規模也不會很大,如果一個地區大規模的農村經營主體較多,就要警惕工商資本的滲透,不是不鼓勵工商資本進入農業,現實已經說明工商資本往往有非農化、非糧化的沖動。
我國農村土地制度復雜,因此,土地流轉涉及到多方利益的博弈,因此要權衡慎重而行,逐步探索,逐步完善相關法律。 我國土地資源有限,對于因城鎮化撂荒的應立法規定土地必須流轉, 否則收回承包權,這方面現實阻力不大,離鄉人員很容易通過親緣關系實現土地流轉。【5】其實,我國土地制度無論從理論上還是實踐上都需深度探索, 看似不能觸碰的一些紅線,也可以進行一些試點和探索,對于城鎮化程度高的地區,對于已經完全市民化人,可以嘗試承包權的轉讓,因為承包權更穩定,如果流入者能夠獲得承包權,更有助于提高他們增加農業投入的積極性,因為只獲得經營權,土地的實際經營者很難按現代農業模式來經營農業,比如經營權就很難抵押融資,目前農業經營者很難取得融資渠道,商業銀行扶持農業也是雷聲大雨點小,其實是由制度設計缺陷造成的。 但這方面需要慎而又慎, 之所以實踐中不敢觸碰這一紅線,不是理論上不可行,而是擔心實際操作中演化成工商資本的圈地運動,沒有實現城鎮化而是帶來貧民化, 沒有實現農業現代化而是形成權貴者的莊園化,但是,到了工業化、城鎮化足以實現市民化的時候,這便是水到渠成。 歐美的道路已經說明這是可行的,現在日韓也在調整土地經營規模。
目前要探討的是現有制度框架下如何實現土地流轉的適度規模問題, 即經營權流轉的合理邊界問題。經營權,從本質上講,它是用益物權,不是債權,因此,不能按照一般運作財產權的方式來運作和管理經營權,經營權其實是一種可能獲得財富的權利,但這只是可能,至于最終能否獲利要看如何市場化運作這個權利, 山東棗莊地區前幾年宣傳的流轉典型中,就發生了跑路事件,原因就是對農業經營的風險認識不足,在資金匱乏無力兌現租金后而跑路,所以適度規模經營問題,就是在尊重市場規律的前提下,通過讓擁有和運作經營權的主體獲得利潤最大化或合理比較利益的方式, 實現一定范圍的農業資源的有效配置,這個實現資源有效配置的規模就是適度規模。
近來有學者有模型分析適度規模,仔細看來現實意義不大。 首先,如上所述適度規模是漸進形成的過程,由于無法全面考慮土地流轉的制約因素,計算結果往往偏大,依此為指導往往會帶來冒進,不利于農業現代化進程健康發展,其次適度規模還存在空間差異,大田農業的適度規模和都市農業的適度規模相差很大,因此,現階段對適度規模定性掌握比定量掌握更有價值。【6】
土地流轉是農業現代化的需要,而農業現代化與城鎮化、工業化、信息化是耦合發展的過程,由于各地經濟社會發展水平不同,要根據當地實際情況統籌規劃,而不能盲目向土地流轉規模較大的地區看齊。 如果當地農村剩余勞動力轉移規模較大而且市民化程度較高,土地流轉規模可以適度大些;如果當地各種社會保險覆蓋面廣且力度較大, 農民無后顧之憂,流轉步伐可以適當快些; 如果當地人均耕地面積較多,可以接受較大的適度規模; 如果當地居民的米袋子、菜籃子有保障,耕地用途的轉移就可以給與較高的認可度。【7】
土地流轉及規模調整將伴隨我國整個現代化進程,只有到我國基本實現現代化,流轉規模才會基本穩定下來。 在這個進程中, 適度規模會發生調整,因此,目前的適度規模不等于五年之后、十年之后的適度規模,只要與農業現代化、城鎮化進程相吻合的規模就是適度規模;在這個進程中,流轉主體會發生變化,在目前家庭農場與專業大戶是基本主體,但隨著他們規模的不斷過大,有些可能進化為合作經濟或農業企業;在這個進程中,流轉的方式也會發生變化,現在的流轉方式適合于小規模、松散型經營方式,必將探索更加穩定的、適于較大規模的流轉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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