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偉力
(上海交通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上海 200240)
依法治國背景下法律邏輯的空間和使命
黃偉力
(上海交通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上海 200240)
推進依法治國面臨兩大任務,法與人是依法治國的兩個支點。依法治國并不否定人的主體地位,而法治思維是培育和提高與實行依法治國相匹配的主體素質的一個重要切入點。從現實層面看,將法治思維納入研究視野是法律邏輯應該承擔的時代使命。
依法治國;法治思維;法律邏輯
中國共產黨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的《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提出了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方略。施行依法治國方略,為法律邏輯研究提供了新的學術空間,也賦予了法律邏輯難以替代的時代使命。法律邏輯研究者應以寬廣的戰略思維認清這一點。
推進依法治國,除在觀念層面上明確其總體目標及基本原則外,還面臨兩大任務:一是健全和完善為實施依法治國所必須的法律體系及制度;二是培育和提高與施行依法治國相匹配的主體素質。筆者這一看法可在《決定》中得到印證。
《決定》共有7個部分,大部分篇幅用于論述以上兩方面問題。《決定》的第二至第四部分強調的是健全和完善法律體系及制度。第二部分要求“完善以憲法為核心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第三部分提出“加快建設法治政府”,其途徑是“創新執法體制,完善執法程序,推進綜合執法,嚴格執法責任,建立權責統一、權威高效的依法行政體制”;第四部分強調“保證司法公正”,方法是“完善司法管理體制和司法權力運行機制,規范司法行為,加強對司法活動的監督”。這三部分提及的完善或創新“法律體系”“執法體制”“權力運行機制”等,均屬于法律體系及制度建設的范疇。
《決定》的第五至第七部分則強調主體素質及隊伍建設問題。第五部分提出“增強全民法治觀念,推進法治社會建設”,將全民法治觀念的提高作為推進法治社會建設的基礎;第六部分的標題是“加強法治工作隊伍建設”,對法治工作隊伍的構成、素質要求及培養機制做了全面論述;第七部分則是強調加強和改進黨對推進依法治國的領導,第一條就是要求黨的各級組織和領導干部深刻認識憲法的權威,對法律懷有敬畏之心。可見,《決定》對主體素質提高和隊伍建設給予了高度關注。
法與人是依法治國的兩個支點。沒有較為完備的法律體系及制度,依法治國便沒有憑借;而主體素質不匹配,即便有完備的法律體系及制度也無濟于事[1]。
“法治”是與“人治”相對立的一個概念。“法治”崇尚對法律的敬畏,將法律作為判斷是非、調節和規范人與人相互關系的最高準則,而排斥個人,尤其是掌握權力的“關鍵少數”的意志或利益對社會通行規則的支配。實行法治是社會進步的標志,也是實現社會公平、公正的有力保障。但應該清醒地看到,法治并未消解人的主體地位,實行依法治國絲毫不可輕視或忽略人的作用。
從立法角度看,法律法規是由人來制定的。不僅人的利益訴求或立法意圖會注入到法律法規的具體條文中,而且人的認知水平等主觀素養也會影響立法的質量。法有“良”“惡”之分,其形成蓋緣于制定法律的人之良、惡。在現代社會,立法過程已很少為個別人的意志所左右,更多是社會博弈的結果,反映的是某個社會集團乃至多數社會成員的利益訴求,并且需要經過較為嚴格的立法程序。但不可否認的是,人依然發揮著主導作用,只是作用的主體不再是單個的人,而是由一定數量成員組成的社會集團;作用的方式不再是強制命令,而是通過法定的程序。
從司法過程看,每個環節都是由相關專業人員運作的。他們對于法律法規的態度和解讀,他們的職業素養和能力,往往直接影響司法進程及其結果。分析近年來社會影響大、議論多的那些錯判陳案,如佘祥林、趙作海、呼格吉勒圖案等,其中固然有法律、制度不完備的因素,但更重要的還是人的問題。相關辦案人員罔顧事實、藐視法律、知法犯法,為了迎合某些外在的需求,如“限期破案”“命案必破”等,不惜采用各種手段,使司法過程向著符合某個既定目標的方向行進,以致背離了基本法律要求和人的常識。鄧小平曾說:“制度好可以使壞人無法任意橫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無法充分做好事,甚至會走向反面。”[2]在一定意義上也可以說,人好可以減少有缺陷的法律法規的負面效應,人不好可以使完備的法律法規無法充分奏效,甚至變形扭曲。
人與法律、人與制度的這種互動關系警示我們:培育和提高與實行依法治國相匹配的主體素質,對于推進依法治國具有不可忽略的重大意義。
培育和提高與實行依法治國相匹配的主體素質從何入手?筆者認為,法治思維的培育和提高是一個重要切入點。十八屆四中全會的《決定》在論及主體素質和隊伍建設時兩處提到了“法治思維”這一概念。一處是其第六部分,提出建設高素質的法治專門隊伍,要“突出政治標準,把善于運用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推動工作的人選拔到領導崗位上來”。另一處是第七部分,提出加強和改進黨對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領導,要“提高黨員干部法治思維和依法辦事能力”。法治專門隊伍和黨員干部是推進依法治國的“關鍵少數”,《決定》對這兩部分人提出運用和提高法治思維的要求,很值得深思。
所謂“法治思維”,以筆者之見,至少包含下述兩個突出特征:一是強烈的法律意識,信奉“自覺守法、遇事找法、解決問題靠法”[3]的理念,將法律作為判斷是非、規范言行的首要原則,思考問題嚴格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二是嚴謹的理性思維,善于獨立思考,兼具批判精神,接受知識、判斷是非均需經過自己的“理性審判臺”;思考問題講究邏輯,遵守思維法則,不輕易為情緒或情感等非理性因素所左右。以此觀之,法治思維既包含明確的思想觀念,也是一種理性思維方法。如果筆者對法治思維的理解能夠成立,如果社會公眾普遍具備這種崇尚法律、遵從理性的思想觀念和思維方法,那么他們每一個人都會成為施行依法治國的擁護者、實踐者和推動者,其意義是再怎么估量也不為過的。
人是理性動物,其言行舉止深受其思想觀念和思維方法的影響,后者是構成人自身素質的重要方面,其改變對于人整體素質的提升具有引領和先導作用。從中國獨特的文化背景看,法治思維的培育可謂任重而道遠。在兩千余年封建社會的絕大部分時間里,儒家思想一直占據主導地位,沒有形成崇尚法律的傳統。儒家學說本質上是一種人倫道德,它也有判斷是非、規范行為的標準。如,孔子講“禮”,要人們“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宋儒講“三綱五常”,但那主要是道德倫常,而非法律規范。中國歷史上的法家學派影響有限,只是在秦朝時法家學說才被作為國家治理的意識形態,而它主導的政治實踐并不成功。秦始皇推行“嚴刑峻法”,在當時的政治條件下,沒有造就一個公平、公正的社會局面,反而激化了社會矛盾,導致秦朝“二世而亡”。這段短暫的歷史,給后人留下的,恐怕不是對法律的崇尚,而是對法律的懷疑和懼怕。
從思維方面看,中華民族有自己獨具特色的思想方式和傳統。這種獨特的思想方式衍生出博大精深、源遠流長的中華文明,是中華民族豐富文化財富和文化基因的一部分。但也應該看到,這種傳統思想方式正遭遇現代形式邏輯的挑戰,它需要嵌入現代形式邏輯的元素,提高其嚴謹性、規范性、精準性、形式化程度,如此才能適應建構法治思維的內在要求。
施行依法治國方略對培育法治思維的要求,在中國獨特文化背景下具有相當的挑戰性,但又是一個不可繞過的時代課題。
法律邏輯歸根結底是一門思維科學,而在邏輯前面冠以“法律”二字,意味著它有著區別于同樣作為思維科學的其他邏輯分支學科的特點。這個特點是什么?學界有諸多不同的理解。多年前,筆者在拙著《法律邏輯學導論》一書中,對法律邏輯做過如下界定:“法律邏輯學乃是以邏輯的眼光審視和探究法律人的理性活動的一門學問。”[4]這個定義試圖從研究對象的角度說明法律邏輯不同于其他邏輯分支學科的特點,就是說,它重在研究法律人的理性思維形式及其結構。今天,置身于施行依法治國方略的大背景來看,這一理解大致不錯,但又需要調整和拓展。
人類思維有其共通性,需要運用共通的思維形式,遵循共通的思維規則,否則便無法彼此溝通。另一方面,由于歷史傳統、現實條件、特定職業要求等復雜原因,人類思維又有各方面的差異性。法律邏輯的任務就是研究法律人的理性思維特點,把握那些用一般邏輯理論難以闡釋的特殊性。這種研究無疑具有多重價值,如:深入把握法律人的思維特點及其方法,為法律人提供有效的邏輯工具和方法,使人類的邏輯理論更臻豐富和充實,等等。這是法律邏輯作為一門獨立的學科之所以能夠成立,并且吸引一代又一代學人孜孜不倦地專注于其研究的依據和緣由。所以,這一領域的研究是法律邏輯應該堅持并不斷深入進行下去的。
今天,面對依法治國提出建構“法治思維”的要求,法律邏輯的研究視野可以也應該進一步拓展,適時將法治思維納入自己的研究范疇。從學術層面看,法治思維既涉及對法的態度和理解,也涉及理性思維方法的把握,將這兩個方面聯系起來作為一個專門領域加以研究,恰恰是法律邏輯的特長,也是它的題中之義[5]。法律邏輯在法治思維研究領域的優勢,是任何其他學科難以比擬和替代的。以往只是沒有明確形成這一概念,因而未能提出相應的研究課題。
此外,研究法治思維將為法律邏輯提供新的學術空間。拙著提及的所謂“法律人”,指的是相關專業人員,如法官、檢察官、警察、律師等,而法治思維的主體已不僅限于法律專業人員,還包括社會公眾,因而研究法治思維使法律邏輯所指涉的主體范圍大大擴展了;次之,當我們研究法律人的理性思維時,主要關注的是他們理解、適用法律過程中的特有邏輯現象和問題,也許就是在這一意義上,有學者將法律邏輯的研究對象具體化為“事實推理”“法律推理”和“判決推理”這三種推理的形式及規律[6]。但對于法治思維的研究,所涉及的問題則要寬泛得多,比如:法治思維作為不同于其他類型的思維形式,其內涵、特點和構成要素是什么?社會公眾而非法律專業人士在理解和應用法律時有哪些特殊的邏輯現象和問題?社會公眾在對法律條文的理解和應用中應重點掌握哪些推理和論證方法?通常會出現哪些邏輯謬誤,如何加以防止和糾正?等等,對諸如此類問題的研究,無疑將使法律邏輯獲得廣闊的學術空間,獲得強勁的前行動力。
從現實層面看,將法治思維納入研究視野是法律邏輯應該承擔的時代使命。亞里士多德曾提倡“為學術的學術”,其實連他自己都未真正實現。從亞里士多德留下的豐富著述中,可以清楚地讀出他本人及所屬的社會階層對那一時代面臨的重大問題的回應和主張,這恰是他的學術思想具有長久歷史價值、能夠流傳至今的原因之一。任何學術思想只有能回應時代發展提出的重大現實訴求,并提供有價值的思想資源,才會具有強大的生命力。施行依法治國是當代中國實現社會轉型面臨的緊迫課題,是實現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必然選擇。通過對法治思維的研究,把握和刻畫法治思維的特征、要求及其形式結構,為培育和提高社會公眾的法治思維提供思想資源,從而為培育和提高與施行依法治國相匹配的主體素質有所貢獻,這乃是法律邏輯在今天這個時代能夠而且應當承擔的使命,也是它體現和證明自身學術價值的重要契機。法律邏輯研究者應該認清自己肩負的責任,承擔起時代賦予的使命。
[1] 黃偉力.論法律邏輯推理的主體因素——兼談法律邏輯學的研究視角[J].重慶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2012(9):6-10.
[2] 鄧小平.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改革[M]//鄧小平文選: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333.
[3] 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N].人民日報,2014-10-29.
[4] 黃偉力.法律邏輯學導論[M].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1:7.
[5] 王建芳.近年國內法律邏輯研究述評[J].重慶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2011(8):23-27.
[6] 王洪.法律邏輯學[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8:9-10.
(責任編輯 張佑法)
Space and Mission of Legal Logic Under Ruling by Law
HUANG Wei-jiu
(School of Marxism, Shanghai Jiao Tong University, Shanghai 200240, China)
we need conducting two major tasks to promote our policy that ruling by law. Law and citizens are two major aspects of the policy. The policy still emphasizes the subject statue of people, and law-related mind is the critical point to enhance and cultivate our subject qualities suited to this policy.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reality, putting the law-related mind into the research view is the indispensable time mission of legal logic that we need to carry on.
rule by law; law-related mind; legal logic
2015-06-22
黃偉力(1957—),男,浙江溫州人,教授,研究方向:邏輯學。
黃偉力.依法治國背景下法律邏輯的空間和使命[J].重慶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2015(9):6-9.
format:HUANG Wei-jiu.Space and Mission of Legal Logic Under Ruling by Law[J].Journal of Chongqing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Social Science,2015(9):6-9.
10.3969/j.issn.1674-8425(s).2015.09.002
中國邏輯學會會長 鄒崇理 研究員
“依法治國與法律邏輯”筆談
D90-051
A
1674-8425(2015)09-0006-04
主持人語:
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全面推進“依法治國”已然成為學界和法律界研究的課題。法律是治國之重器,良法是善治之前提,法律邏輯作為理性工具的意義越來越明顯。本欄目與中國邏輯學會法律邏輯專業委員會發起了以“依法治國與法律邏輯”為題的筆談,本期發表的4篇文章是由蘇州大學王健法學院教授、中國邏輯學會法律邏輯專業委員會副會長張成敏先生組織的,特此致謝。
張成敏: “依法治國與法律邏輯”這組文章從不同角度提出了一些新命題,希望引起大家的學術興趣。中國從建立“法治”概念到推崇法治思維,從強調法律權威到推崇良法善治,經歷了顯而易見的觀念變化。法律邏輯作為理性工具的意義越來越明顯,法律邏輯為解讀法律觀念、發現法律理性提供了可能性,如果這種思維方式能得以普及,那么我們可以期待人們遵從法律會變得更自覺。將依法治國與法律邏輯結合為一個主題,我們預設了這樣一個思想:法治思維既包含明確的思想觀念,也是一種理性的思維方法,既然稱之為理性則必須可為邏輯分析……如果社會精英普遍具備這種基本分析素質,同時大眾的基礎思維水平也普遍提高并能夠為邏輯分析所說服,那么人民崇尚法律、遵從理性的思維習慣也必能形成,那么他們每一個人都會成為施行依法治國的擁護者、實踐者和推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