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 娜
(江蘇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徐州 221116)
嚴迪昌先生的清詞中興觀與清詞經(jīng)典體認
仝 娜
(江蘇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徐州 221116)
嚴迪昌是清詞研究的大家,他對清詞的經(jīng)典化理論研究做出了重要貢獻。《清詞史》、《陽羨詞派研究》等作品深刻闡述了他的清詞觀。他對清詞中興觀的重構(gòu)體現(xiàn)了其對“一代有一代之文學”的再認識,而他對清詞經(jīng)典的體認則是清詞特色的又一理論創(chuàng)新。這些理論為學界探討清詞的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提供了參考,為清詞經(jīng)典化提供了思路。
嚴迪昌;清詞研究;清詞觀;經(jīng)典化
文學家對于文學作品文學地位的確認與重塑多從縱向的史的角度來探討,因而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便成為歷來文學家研究中國古代文學所不可避免的思路。然而,文學史的演進不僅需要從縱向角度來研究,更需要橫向剖析。縱橫交錯的文學史觀才是文學得以永葆生機的源泉所在,經(jīng)典化便是對這一縱橫交錯的文學史觀最為系統(tǒng)的概括。文學經(jīng)典指的是得到文學史和歷史雙重確認的集體記憶,而清詞的文學地位正需要通過經(jīng)典化來實現(xiàn)。在清詞文學經(jīng)典化過程中,清詞研究大家嚴迪昌的文學史觀和對清詞的研究方法都引起學界的極大關(guān)注。他在多部著作中都深刻闡明了自己的清詞中興觀及其對清詞經(jīng)典的建構(gòu)與體認。
唐詩猶如一座高峰,在宋代的詩人面前樹立了一道難以逾越的屏障,而宋詞的登峰造極又無形之中在后世文人心目中樹立了權(quán)威。“一代有一代之文學”的觀念之所以為人們所接受可以說淵源有自,而清代顯然是這一理論得以繁榮的沃土。從清代郭麐到王國維再到近代胡適,他們在“一代有一代之文學”觀念的軌道上走向偏頗。郭麐作為浙派殿軍,他的詞學觀點的出發(fā)點在于表現(xiàn)性情與性靈。因而在《靈芬館雜著續(xù)補》中他提出了“一代有一代之作者,一人有一人之獨至”的詞學觀點。郭氏的觀點中主要表述了文學的獨立性以及自我的獨創(chuàng)性,它還未偏離合理的詞學思想之軌道。時至晚清,王國維對這一理論觀點的闡釋便更多地注入標志。他認為,每個朝代的代表性文學體裁在歷史中所創(chuàng)造的價值令后世朝代亦望塵莫及。王國維這一強勢的文學史觀念影響了學界對于文學史研究的判斷。本該為后世之人所重視的文學作品在歷史的塵埃中趨于淹沒,清詞作為宋詞之后的又一次蓄積勃發(fā)卻只能固步自封。胡適的詞學觀念受王國維的影響亦深:“三百年的清詞,終究逃不出模仿宋詞的境地,所以這個時代可以說是詞的鬼影時代。”清詞縱然在某些方面難以企及宋詞,但清代也不至于成為詞學的“鬼影時代”。作為新文化運動的先鋒,胡適的詞學觀點在那樣一個特殊的時代所起到的影響是重大的。清詞中興之路走至這一時期似乎無路可走。
嚴迪昌作為清詞研究的大家,他對清詞中興觀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不同于“一代有一代之文學”的觀念,他呈現(xiàn)出質(zhì)疑和批判的精神:“由于這一觀念簡單化地從縱向發(fā)展上割裂著某種文學體裁的沿革因變的持續(xù)性,又在橫向上無視同一時代各類文學樣式之間的不可替代性,從而導致中國文學史成為斷代文學史的縫合接湊。”[1]嚴先生認為之所以稱清詞為“詞學的中興”,原因在于詞的抒情功能得到進一步發(fā)揮。清詞的中興絕非是宋詞的復歸,它是清朝這一特定朝代的文學現(xiàn)象。它的中興有著各大文學流派、文人群體、詞學選政以及詞學理論的支撐。它們有著非常突出的地域以及家族血緣的特點。《清詞史》作為嚴先生清詞觀的理論載體,通過全景式的敘述,從縱橫關(guān)系、共時性和歷時性兩個方面支撐起清詞“中興觀”。而對清詞中興起于何時的爭論作出合理闡釋亦可體現(xiàn)嚴先生的治詞態(tài)度之嚴謹。陳廷焯認為詞之中興起于“我國初”,譚獻認為詞之中興起于陽羨詞派以后,而認為清詞中興起于晚清亦是不乏其人。嚴先生的清詞中興觀則是在清詞認識價值與審美價值雙向共變基礎(chǔ)之上做出判斷。雖然《清詞史》一書對于清初詞學著墨頗多,但這并不代表其對清中葉乃至晚清詞學的忽視。從對“一代有一代之文學”觀念的質(zhì)疑到清詞“中興觀”的倡導,我們可以體會到嚴迪昌對清詞中興觀的體認。同時,嚴先生為我們進一步探討清詞的創(chuàng)新特性做了理論鋪墊。
縱觀整部《清詞史》,我們可以體會到嚴迪昌在清詞研究方面所下的功夫。在這部具有代表性的詞史著作中,嚴迪昌有著諸多創(chuàng)新之處,其中,對清詞的個人解讀、對清詞特色的揭示是兩個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
嚴先生在《清詞史》、《陽羨詞派研究》等作品中都明確表述過自己對于清詞流派及其領(lǐng)袖、詞學理論及其發(fā)揚者、師法對象等都有著創(chuàng)新性的看法。在清詞流派研究過程中,嚴迪昌對“陽羨是否有派”作出精到的論述。陽羨詞派領(lǐng)袖陳維崧的悍霸詞風為時人所公認,他的詞壇地位在清朝也未曾動搖。但是陽羨詞派其他的名家卻自乾、嘉以后就已被詞論家們忽視,萬樹的《詞律》縱然為他在詞壇贏得一席之地,但也只是一筆帶過。“陽羨是否有派,一直處在若隱若現(xiàn)之間。到近代,除譚獻外,幾乎已不再承認清詞尚有此一派。”[2]而嚴先生認為,陽羨詞派自身已具備成為一個流派的條件,為陽羨詞派正名便是嚴先生創(chuàng)新意識之一隅。對于陽羨宗主陳維崧是否師法稼軒,嚴迪昌認為陳維崧對辛棄疾更多的是崇尚而非師法。如果一定要談到師法,那么陳維崧顯然是對辛棄疾師法其神而非徒師法其形。在論述浙西詞派時,嚴迪昌一改歷來詞學理論家對曹溶的評價,他認為,曹溶與朱彝尊之間的詞學淵源起于《江湖載酒集》的創(chuàng)作時期,曹溶是朱彝尊詞學活動的啟導者而非直接影響者。不同于對曹溶的評價,嚴迪昌對郭麐詞壇地位給予更為直接的肯定。在嚴先生看來,郭麐是浙派殿軍中獨具面貌、著有實力的詞人。嚴迪昌在“名家”論中的創(chuàng)新之處在于:名家分為名不副實和實未彰名。梁清標、高士奇便是前者的代表,而蒲松齡、孔尚任以及洪昇則是后者的代表。詞學名家不因他們所專攻的領(lǐng)域為主,而是依據(jù)他們的詞學創(chuàng)作對后世的影響進行論斷。在詞學理論上,嚴迪昌認為周濟“詞史觀”是陳維崧“亦經(jīng)亦史”觀的深化,他的詞學理論是對清詞精魂的一次召喚。
嚴迪昌之所以對清詞有著諸多的個人創(chuàng)新之見,除了因其深厚的詞學修養(yǎng)因素,清詞本身的特色創(chuàng)新也是重要的內(nèi)質(zhì)因素。所謂清詞的創(chuàng)新即是指清詞在繼承唐宋詞基礎(chǔ)之上所做出的創(chuàng)新。藝術(shù)手法、詞學理論等方面的創(chuàng)新是清詞得以中興的關(guān)鍵環(huán)節(jié)。在藝術(shù)手法上,白戰(zhàn)體、堆絮體都將清詞的發(fā)展推向一個高峰。白戰(zhàn)體在鄭燮的詞中得到完美詮釋;堆絮體的代表作家是萬樹。縱觀整個詞的發(fā)展歷程,藝術(shù)手法始終處在一個發(fā)展變化的過程中,它也是“詞”這一體裁生機勃發(fā)的主導因素。在表現(xiàn)形式上,出現(xiàn)了“以詞代書”、“以絕句形式論詞”、“語勢淡化”等。顧貞觀《金縷曲》的“以詞代書”是一種形式上的創(chuàng)變。但這并非只是為了形式而存,它是詞人特定心境的產(chǎn)物。厲鄂《論詞絕句》12首中明確無誤地運用了“以絕句形式論詞”,它與“論詩絕句”成為文學上并駕齊驅(qū)的兩種獨特的形式。對于厲鄂,不能忽略的還有他“語勢淡化”方面的創(chuàng)新。他常以淡化的語勢來表現(xiàn)抑郁的情思,從而在詞的格調(diào)上做出了創(chuàng)新。在詞學理論的創(chuàng)新上,寄托說、尊情說、詞史說都是最為顯著的代表。寄托說在王夫之的著作中最早出現(xiàn),由王沂孫上溯至辛棄疾從而到達周邦彥的渾化境界。而后,史惟圓也以“寄托出入”論詞。最后,“寄托出入”之說在周濟這里實現(xiàn)匯合,從而使清詞在創(chuàng)新之中實現(xiàn)中興。尊情說貫穿了整個清詞中興史,而龔自珍的作品則是其尊情說最為直接的體現(xiàn),強烈的抒情觀是龔自珍濟蒼生之志的具體體現(xiàn)。在詞史觀的論述中,周閑《范湖草堂詞》與蔣春霖《水云樓詞》對鴉片戰(zhàn)爭的描述使得詞史觀得到進一步的發(fā)展,也使得從常州詞派演化而來的詞史觀的時代色彩更為濃重。清詞中興的創(chuàng)新性使得清詞可以一掃宋詞的遮天云霧而另辟新境。
清詞在藝術(shù)手法和詞學理論上都有所創(chuàng)新,它絕非與宋詞亦步亦趨。這為清詞的中興和經(jīng)典化做好了鋪墊。這一過程又包括詞壇名家的經(jīng)典化和名篇佳作的經(jīng)典化。在嚴迪昌清詞中興觀的引導下,這些詞壇名家及其著作都得到了融會貫通。
嚴迪昌認為,所謂名家絕非文學史所給予他的定義,因為諸多名不副實之人成為名家,而諸多實不彰名之人卻可以屹立詞壇。因此,在《清詞史》和《近現(xiàn)代詞紀事會評》中,我們看到諸多詞派領(lǐng)袖成為名家的同時亦可見那些名不彰而實有功之人。陽羨詞派宗主陳維崧、浙西詞派領(lǐng)袖朱彝尊、常州詞派開山祖師張惠言都堪稱一代詞學名家,他們在詞學理論的創(chuàng)新和詞學實踐上都做出了貢獻。然而,我們邁發(fā)現(xiàn)那些同生在詞派之中卻被淹沒之人,如陽羨詞派的萬樹,浙西詞派的郭麐等。傅世垚、劉榛、金人望以及才藝著特而湮沒無聞的梁溪詞人群,位卑名微、名不見經(jīng)傳的宛鄰詞人鄭掄元等,他們在有清一代為人所忽視,在后世清詞研究過程中得以復歸本位,可以說嚴迪昌不屈從時流的治詞態(tài)度為后人研究清詞提供了一個標桿。實際上,清代詞壇名家絕非僅是詞派中人物所能支撐得起。人們更多地發(fā)現(xiàn)了文學與歷史相融合的背景下所涌現(xiàn)出來的那批著特之士。在《近現(xiàn)代詞紀事會評》中,嚴先生在理清“清詩紀事”和“清紀事詩”[3]的概念時,也進一步分清了何謂真正的清詞紀事。在這部著作中,嚴先生例舉了各類人士:狂狷之士如龔自珍、王國維和胡薇元;經(jīng)學之士如莊域;西學之士如林紓和嚴復;革命之士如潘之博和楊度;反派之士如徐樹錚等。這些人的詞學著作與晚清的國勢和史實相聯(lián)系,詞作中有經(jīng)學思想亦有慷慨悲歌之精神。也許僅僅是因為時代的選擇,他們的詞學成就不為所彰。如果說晚清和近代在詞壇動蕩中走出無數(shù)英雄志士,那么這段特殊的歷史時期也使“巾幗不讓須眉”有了文學依據(jù)。《近現(xiàn)代詞紀事會評》中共收錄了12位女性詞人,她們的詞作不同于宋代女詞人的自怨自艾,也不同于男子作閨聲的“隔膜”。她們言語中所透露的哀氣既是內(nèi)心幽怨的抒發(fā)也是敢于和現(xiàn)實做斗爭的豪情。她們在嚴先生的觀念中亦是名家。
嚴迪昌對清詞做出經(jīng)典化研究的另一方面便是對名篇佳作的經(jīng)典化闡述。名家不一定有名篇,而名篇也并不一定出自名家之手。清詞名篇的建構(gòu)對于重塑部分清詞的詞壇地位有著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嚴迪昌先生對于清詞名篇的經(jīng)典化闡釋集中在《清詞史》和《陽羨詞派研究》兩部書中。有清一代出現(xiàn)了眾多詞學流派,他們又各自以詞選的形式來闡述自己的詞學理念,或宗晚唐北宋或宗南宋。而這些詞學理論又為詞派問鼎詞壇開辟了道路。“重辟詞家混沌天”的陳維崧編纂了《今詞苑》,它所體現(xiàn)的正是“楚頌情思,竹山情韻”[4]的詞學追求。《倚聲初集》、《荊溪詞初集》亦是陽羨詞派歷時性的詞學總結(jié)。該派不仰賴大有力者而終究趨于衰落。孫默雖不以詞名世,然而他的詞選《國朝名家詩余》卻在清詞經(jīng)典的建構(gòu)中顯得彌足珍貴。另外蔣景祁的《瑤華集》,聶先、曾王孫的《百名家詞鈔》都是清詞選政的代表者,更是清初期詞學百花齊放景象的見證之作。王昶《國朝詞綜》是浙派全盛時期詞學選政的總結(jié)。張惠言《詞選》作為常州詞派的理論先導更是為周濟等人將常州詞派發(fā)揚光大做出了理論貢獻。嚴迪昌在《清詞史》中為這些清詞流派辟專章加以研究,由此可見嚴先生對清詞經(jīng)典重塑的方法和態(tài)度。而在這一系列經(jīng)典重塑的過程中,嚴先生并未將自己局限在特定的框架中。他努力搜尋能夠使清詞得以經(jīng)典化的資料篇章,在縱橫交錯的研究方法中避免偏頗和歧義,使清詞的經(jīng)典化充盈更多的新鮮血液。同時,清詞的經(jīng)典化亦離不開時代因素的刷新。稱得上經(jīng)典,必然是時代的、社會的。
清詞中興固然有嚴先生等老一輩學者的助推作用,但更多原因還是源于清詞本身得以中興的特質(zhì)。清詞在藝術(shù)形式乃至詞學理論方面的創(chuàng)新為其經(jīng)典化理論提供了理據(jù)的沃土。嚴先生作為清詞研究的大家,他的清詞研究不同于其他研究者的地方在于對清詞“經(jīng)典化”理論的闡釋。清詞名家以及名篇佳作的重新界定為清詞經(jīng)典化提供了可資參考的文本資料,為清詞研究提供了新鮮的血液和明確的方向。
[1]嚴迪昌.嚴迪昌自選論文集[G].北京:中國書店.2005: 31.
[2]嚴迪昌.清詞史[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 159.[3]嚴迪昌.近現(xiàn)代詞紀事會評[M].安徽:黃山書社,1995:1.[4]嚴迪昌.陽羨詞派研究[M].濟南:齊魯書社,1993: 50.
[責任編輯:岳林海]
Yan Dichang’s Concept on Renaissance of Qing Ci and His Recognition of Classics Qing Ci-Poetry
TONG Na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Jiangsu Normal University, Xuzhou 221116, China)
Mr. Yan Dichang was a great master of Qing Ci. He made an important contribution to the classical theory of Qing Ci. “The History of Qing Ci”, “The Research on Yangxian Ci School” and other works expounded his concept of Qing Ci. His reconstruction on it reflects his rethinking of “there is a generation of literary in every generation.” His realization of the Renaissance is another theoretical innovation of its characteristics. These theories provided conference for scholars to explore the cognitive value and the aesthetic value of Qing Ci, thus providing a clear idea to the canonization of Qing Ci.
Yan Di-chang;research on Qing Ci;view of Qing Ci;canonization
2015-06-23 作者簡介: 仝娜(1990-),女,江蘇睢寧人,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2014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
1671-5977(2015)03-0080-04
I207.23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