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見證了什么

小徑稀紅

1.

離婚是姜蔓首先提出的。去年冬天，老公王準——不，確切地講是前夫，一夜之間傾家蕩產，還背負著幾百萬外債。從那以后，王準為逃避債主東躲西藏，有家不敢回。剛開始，她心疼他的處境，就做了他愛吃的鐵鍋燜面，找到他的臨時住所，卻撞見王準和幾個朋友在吃火鍋，朋友有男有女，王準有說有笑。

那場面尖銳地刺痛了她。原來，即使他一無所有，他身邊還有陪伴他的人，而這個人卻不是她;即使他東躲西藏，他還能從容愉快地涮著羊肉，他又怎么會稀罕她的燜面？

姜蔓一氣之下就提出離婚。沒想到，王準竟然一口答應了！債務孩子歸他，房子歸她，房貸她還。

姜蔓躺在床上，一邊哭一邊罵王準。

她懷念過去的生活。結婚5年，姜蔓一直是一個衣食無憂的全職太太。王準會準時把一到兩萬元不等的零用錢交到她手里。這讓姜蔓心里滿滿的都是幸福。這些零用錢，讓她的生活富足而悠閑，每天睡到10點多，收拾收拾家，逛逛街，打打麻將。

現在，沒有了王準，沒有了王準給的兩萬元生活費，她頓時心生恐懼，自己該怎么辦？兒子該怎么辦？

2.

六神無主的姜蔓找到好友李一菲，聲淚俱下地訴說她的困境，控訴王準是一個笨蛋，怎么會賠那么多錢？罵王準不是男人，置妻兒于不顧。

李一菲一邊聽她說，一邊喝茶：“來！喝杯茶。地道的普洱。”姜蔓傷心得要死，哪有心情品茶？便問：“紙巾呢？”李一菲淡淡地說：“被你用完了。”

姜蔓用胳膊擦了一把眼淚，說：“李一菲，你的茶地道，但人太不地道了！”李一菲笑著說：“我怎么不地道了？”姜蔓一氣，反倒沒眼淚了，她咬著牙，說：“咱倆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現在一無所有了，你不應該笑話我！”李一菲反問她：“你有錢的時候在干嗎？沒錢時又在干嗎？”

姜蔓一愣，是啊！離婚3個多月了，她一直在自己的不幸里流眼淚，周圍的人都跟著她罵王準負心薄幸，卻從沒有人質問她。

在這5年當中，李一菲擁有一份薪水微薄的工作。她一直同情李一菲沒有掌握家里的財政大權，才會自己出來掙錢。李一菲喜歡旅游，每次都會邀請她一起去。可是，她每次問王準，王準沒有任何理由，只簡簡單單地一句：“別去了！”她便不去了。

李一菲不同，她想去的地方最后都如愿以償。姜蔓總是自我安慰，好出門不如賴在家。她這些年窩在王準給她的安逸里不能自拔。

李一菲毫不留情地說：“這5年里，你宅、吃、睡、打麻將;離婚后，就干了兩件事兒，哭、罵！姜蔓，別用眼淚去見證你的不幸！就算你像竇娥一樣哭死過去，六月也不會下雪，下了雪也不是因為你冤！何況你也并不冤！”

在她的遭遇里，姜蔓一直都是被同情的那一個。沒想到她最好的朋友這么說她！姜蔓鼻子一酸：“我怎么不冤？王準干的事兒算是一個男人干的嗎？”

李一菲看著她，說：“要是我沒記錯，你現在的房子是婚前財產？”姜蔓點點頭：“是的。”

李一菲說：“王準要不是個男人，這房子沒你的份兒！王準要不是個男人，債務能自己全背？你也逃不了！”

從李一菲家出來，姜蔓把她和王準從前到后又想了一遍，這一次她沒有哭。

3.

第二天，姜蔓開始留意各類招聘信息。可是，一個多月一晃而過，竟然沒有一家公司肯錄用她。她這才意識到，這幾年她無所事事，把自己的專業都荒廢了。再加上每年都有大批畢業生涌向社會，她的求職難上加難。眼看著自己手頭的私房錢都要用光了，她便給李一菲打電話：“一菲，怎么辦？沒人用我。我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成了廢材了，一無所有。”李一菲在電話里笑：“你不是一無所有，你還有病。”

姜蔓一聽，便不高興了：“李一菲，你不要這么毒好不？我沒病。”李一菲說：“有病啊。娘娘病，你把自己的標準再往低放，先找一份工作糊口再說！”

姜蔓想想，目前只能這樣了。她突然想起，前幾天看到小區有一輛出租車貼著招聘司機的廣告，自己的駕駛技術還是不錯的。她便下樓，找到那輛車，照著上面的電話打了過去。

當天雙方便見面交談，說好相關條件。第二天，姜蔓就正式上班了。

于是，姜蔓成了一名出租車司機，她負責早班，早上6點到中午1點，跑跑停停也不算太累。中午交車后，下午到小區附近學學插花，晚上做做美容或者和朋友出去娛樂，生活倒也充實。她便再也沒時間哭和罵，更沒有時間回憶過往的幸福生活。

4.

轉眼就到了冬天。這天一早，姜蔓在某個小區樓下拉了一位客人。她習慣性地問：“去哪兒？”那人說：“機場。”

那個聲音很熟悉，姜蔓抬頭看了一眼后視鏡，是王準。他瘦了很多，頭發有些亂，衣服還是去年她買給他的。姜蔓鼻子一酸，眼淚又想掉下來。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努力地一笑，然后回過頭：“早啊！王總。”王準一愣：“是你啊。你怎么跑出租了？”姜蔓一笑：“我要掙錢買菜的。”

王準沒說話，姜蔓便開著車子去機場。王準沉默了好一會兒，說：“我接一位老板，你等一會兒，還坐你的車回去，車錢我不會少你的。”

大約等了1個多小時，姜蔓又送王準和他的客人回城。到達目的地后，王準給了姜蔓300元錢，然后就和客人下車了。姜蔓把車熄火，下來，又把錢塞給王準，說：“給兒子買點吃的。”王準又遞給她：“我有！”

姜蔓笑了：“那是你的。這是他媽媽掙的！”然后，她哈哈一笑：“有好男人記著給我介紹哦！”車子發動時，她不忘向愣在一邊的王準揮揮手。

5.

圣誕節那天，姜蔓從朋友的禮品店選購了禮品到廣場賣。她開著朋友的貨車把東西拉到廣場，有圣誕帽、巧克力、青蘋果、兒童玩具等，擺滿了兩米長的柜臺。姜蔓穿著厚厚的羽絨服站在冬天的寒風里吆喝：“精品圣誕禮物，吐血大甩賣啦！”

廣場上人來人往，姜蔓的東西因為柜臺位置好，包裝精美，品種齊全，銷量還不錯。到晚上8點多，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少。姜蔓正埋頭清點收入，聽到有人喊：“媽媽！”她一抬頭，看到王準領著兒子站在柜臺前。兒子說：“媽媽！爸爸不給我買那個毛絨玩具！”

姜蔓收起錢，說：“媽媽可以送你，不過你幫我收拾一下東西哦！”兒子很愉快地幫姜蔓把剩下的貨裝車。姜蔓便按照事先的約定，把兒子想要的毛絨玩具送給他，說：“這是你的勞動所得哦！”

王準不動聲色地看著姜蔓，說：“你還沒吃飯吧？我們一起去吃個飯！”兒子一聽，高聲抗議：“你不舍得給我買玩具，怎么舍得請媽媽吃飯！”王準的話是說給兒子，眼神卻不離姜蔓：“你不想我們把媽媽哄回來嗎？”

姜蔓知道他的意思，臉不由得一紅。離婚是她要離的，最初的那3個月，她的內心被對他的恨和自己的遭遇填得滿滿的，于是，她的生活里便只有恨和不幸。這半年來，她忙于生計無暇顧及其他，別說恨他，就連想他的時間都沒有。復婚的念頭是不曾有過的。

姜蔓笑了：“請我吃飯需要預約的！”然后，她拿出手機，在他眼前晃了晃。

6.

春節前夕，姜蔓接到王準的電話：“姜美女，我可不可以約你一起過除夕？”姜蔓一樂：“抱歉！我接受了一位帥哥的邀請！”王準酸溜溜地說：“這么快就名花有主了？！”

年三十下午，姜蔓敲開了王準租住的房子，王準愣愣地看著她。姜蔓指指站在一旁的兒子：“我是受這位帥哥的邀請一起過除夕！”王準一激動，抱著兒子親了又親：“到你的房間玩汽車去！”

然后，他看著她，眼睛不由得一陣濕潤：“這，真是意外！”然后，他伸出雙臂：“禮節性的，可不可以？”

她大大方方地接受了他的擁抱，他說：“我今年還了50萬元，再有兩年，我的債務就會全清了。到時，我就有資格重新追求你！”

姜蔓想起離婚以來的生活，哭了。王準把她的眼淚擦了，說：“難為你還要掙錢！”她又破啼為笑：“王準，你不懂。我從過去的寄生蟲到今天的獨立自主，今天又全家團圓，我太高興了！”

真的，她是喜極而泣。李一菲說得對，別用眼淚見證你的不幸，眼淚只會博人同情，卻從不會改變你的不幸。況且，在愛情與生活里，她不再想被別人同情。

（責編 ?冰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