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 靜
華東政法大學,上海200042
無論是成文法還是不成文法,法律都必須通過語言表述出來。法律語言作為法律科學專業領域使用的語言,它起源于西方文明。法律語言是指用于表述法律的關于訴訟與非訴訟法律事務的部分專業性用語,換言之,法律語言是民族共同語在長期的法律科學和法律實踐中逐步形成的、服務于一切法律活動而且具有法律專業特色的一種社會方言。①法律語言的具體使用在實踐中主要通過立法語言、司法語言、執法語言以及法學學術專業用語等方面表現出來。
本文主要從立法語言的角度對如何平衡法律語言的專業性與通俗化這對矛盾進行論述。一個國家立法語言的水平對于本國法治狀況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立法語言的受眾主要是該國的法律工作者以及需要使用法律解決現實問題的普通民眾,因此立法語言的水平就直接關系到法律能否被正確的理解、使用。而且,立法語言的確定,對司法語言、執法語言有決定性的直接的影響,對人們生活中使用的法律語言有重要的意義。
其實法律語言尤其是立法語言的通俗化與專業化的矛盾,早在西方國家熱烈討論過,并曾經掀起過幾次改革運動,例如澳大利亞曾經開展過通俗化英語運動,這場運動必然的涉及到了法律語言的通俗化。再比如,英美曾經開展過轟轟烈烈的“法律語言簡明通俗運動”(Plain English Movement),“法律語言簡明運動”標志著法律語言發展的一個重大進步。其實在英美國家,的法律語言尤其是立法語言,常能聽到提倡法律語言通俗化、簡明化的聲音,英國大法官丹寧勛爵就是這個運動的推動者之一。在英文中,那些難懂的拉丁詞語和法語詞匯都是外來民族入侵的結果,英語法律語言因此變得艱澀難懂。而我國的法律語言不僅大量引進英美法律專業術語,更加之我國法律語言中摻雜了文言文,就使得我國的法律語言理解起來難度更大。
由此可見,法律專業術語的通俗化不僅是世界各國都在尋求解決的難題,對于我國來說解決這一問題的需求也同樣迫切。
在我國的立法語言中,這對矛盾主要表現為立法語言的通俗化有余而專業性不足。雖然立法語言和司法語言都涉及專業性和通俗化的問題,但立法語言相對比較單純,它主要由法律條文呈現出來。依照考夫曼的觀點,立法語言是簡單的、沒有任何修飾的作品,沒有一句多余的話,它是命令式的,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我國立法語言通俗化有余而專業性不足的原因有二:
近年來一些法學學者提倡立法語言通俗化,目的是使法律“讓老百姓讀得懂”。但其實讓普通民眾知法懂法守法,視角不應該放在立法語言通俗化,重點應該是在司法語言和執法語言中尋求法律語言向通俗化傾斜。而且,想讓老百姓知法懂法,并不是一味強調法律語言的通俗化就能做到的,而是需要長期的法制建設和公民整體法律素養教育。北京大學教授陳興良有相似的觀點,他提出要把法律當做是裁判規范,專業人士看得懂,不能要求人人都看得懂,不能靠法律(文本)來普法。
例如在民事訴訟中,由于我國《民事訴訟法》沒有確立強制律師制度,因而在實踐中,不少當事人為節約訴訟成本,更傾向于親自翻閱法律文本處理訴訟事務,卻不選擇委托代理律師或不向專業律師咨詢法律問題,但實際上現階段以我國的普通民眾薄弱的法律基本知識,用來應付法律糾紛還是有難度的。基于這種現實考慮,導致我國立法語言的風格較為通俗化,但筆者認為,這并不是立法語言應有的風格,而是立法語言迫于無奈,屈從于現實的表現。真正“合格”的立法語言,應當是首先要充分體現法律語言專業性的語言風格。
雖然不可否認,日常語言是法律語言的基礎,但立法語言又是不能等同于,并且要嚴格區別于日常語言的,立法語言的選擇于使用需要符合立法語言準確、嚴謹、簡潔、嚴肅的要求。由于我國法制化進程時間比較短,立法需求大且時間緊迫,所以,對于立法語言的斟酌與使用上的研究還不夠,沒有形成統一的標準,導致立法語言比較粗糙,也就是通俗化有余而專業性不足。具體表現為立法語言中出現了一些口語化的表述,使得立法語言讀起來不夠規范、嚴肅。
例如《物權法》第67條規定:國家、集體和私人依法可以出資設立有限責任公司、股份有限公司或者其他企業。國家、集體和私人所有的不動產或者動產,投到企業的,由出資人按照約定或者出資比例享有資產收益、重大決策以及選擇經營管理者等權利并履行義務。該條中的“投到”就是一個典型的口語詞匯,這種與法條整體格格不入的立法語言表述,會使法律條文嚴肅性降低。
法律的生命在于運用,而法律必須通過語言來表達,因而法律語言的通俗化問題也必須聯系實際來解決。解決思路如下:
立法語言的風格特征表現為準確性、簡潔性、莊重性與嚴謹性,但歸根結底,還是以法律語言的專業性為最重要特征,因而立法語言的專業性與通俗化的矛盾之解決要點,主要在于如何消除我國立法語言中過度的通俗化,而盡量確保其準確、精煉、嚴謹的專業性表達。筆者的解決方法主要從以下三個方面入手:
首先,立法語言的專業性主要通過法律專業術語表現出來,所以,規范使用法律專業術語對于保持立法語言的專業性有非常重要的作用,例如:《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八十六條:被假釋的犯罪分子,在假釋考驗期限內犯新罪,應當撤銷假釋,依照本法第七十一條的規定實行數罪并罰。其中,“數罪并罰”是法律專業術語,是指一個人的行為觸犯幾個罪,法院對其所犯各罪分別定罪處刑后按照一定原則合并執行。
其次,立法語言的專業性不僅體現在法律專有術語使用的數量上,還體現在對法律專有術語的精確使用上.例如:《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十一條:單位犯罪的,對單位判處罰金,并對其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判處刑罰。本法分則和其他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規定。法條中的“罰金”一詞與“罰款”一詞同為法律專業術語,二者在日常生活中,只有語體的不同,“罰金”為書面體,“罰款”較為口語化,在日常生活中,二者幾乎可以相互替代性使用,但在法語語言中,二者絕對不可混淆。因為“罰金”是我國刑法中規定的一種刑罰,適用于觸犯刑法的人,必須由法院判決適用;而“罰款”則是我國民事訴訟法、行政法、經濟法、民法中的一種處罰,適用于沒有觸犯刑法的違法者,可依法院或者有關行政機關,如公安機關、工商行政機關、金融、稅務、財政、海關等等部門作出的有效決定執行。
提到立法語言的專業化,很多人馬上反對說:“專業化就是讀不懂。”但實際上,他們是混淆了專業與晦澀。立法語言是一種專業性的技術語言,這一點從法律專業術語的使用和立法語言風格中可以體現出來。但如果“專業化”過度,則有可能變得“晦澀化”,立法語言的晦澀化在我國法律規范中也屢見不鮮,其中最典型的莫過于《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物權法出臺后,由于法律條文晦澀難懂,引來老百姓的抱怨聲一片。例如:《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第107條:所有權人或者其他權利人有權追回遺失物。該遺失物通過轉讓被他人占有的,權利人有權向無處分權人請求損害賠償,或者自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受讓人之日起二年內向受讓人請求返還原物,但受讓人通過拍賣或者向具有經營資格的經營者購得該遺失物的,權利人請求返還原物時應當支付受讓人所付的費用。權利人向受讓人支付所付費用后,有權向無權處分人追償。”該條的第二句就是一個復雜句,整段話結構重疊復雜難懂。這類句子在我國的立法語言中隨處可見,不要說普通老百姓,就是專門從事法律工作的人也會覺得晦澀難懂,讀起來頗為吃力。因此,立法語言在尋求專業表達的同時應當避免晦澀化。具體來說,要做到:
1.盡量避免使用復雜句,結構重疊繁復的復雜句。例如上述《物權法》第107條就是一個反面教材,不晦澀的表述應當是簡潔且一目了然,但同時規范專業的。
2.搭配使用日常用語和法律專業術語,不使用口語和俚語。但應當配合使用日常語言,因為法律是語言的產品,世界上既不存在只有法律專業術語的法律,也不存在只有日常語言的法律。立法語言中如果不使用法律專業術語,法律就不成其為法律:而如果沒有日常語言,法律就失去了建構的基礎,其不能成就法律。②由此可見,在立法語言中專業術語必須和日常語言搭配使用,但更要明確立法語言的專業語言偏向性。
近年來隨著對立法語言的重視程度提高,有不少學者指出,我國缺乏對立法語言進行規范的統一標準和相應的制度性保障,導致在立法的過程中很多隨意用詞的現象。對此,有的學者提出《立法法》應專設“立法語言規范化表述”一章,對立法文本的名稱、立法文本的結構、立法文本的風格、立法文本的用詞用語及標點符號等作出明確而具體的規定等。在此基礎上可制定“立法語言表述”專門法。③筆者認為,“以法治法”不失為一種很好的方法來促進立法語言的專業化。
縱觀世界各國,立法語言的專業性與通俗化的平衡是學者們一直尋求解決的難題,對于我國來說,這也是一個需要逐步解決的問題。而解決這個問題,關鍵是要把握好立法語言的側重,立法語言根據其作用和受眾,應當是側重于。這個矛盾的解決需要的不僅是學術的探討,更需要制度上的配合,可謂任重而道遠。
[ 注 釋 ]
①潘慶云.法律語言是一種有別于自然語言的技術語言[J].漢江大學學報,2004(02).
②王順華.立法語言若干問題研究[D].蘇州大學,2006.
③劉大生.淺論立法語言規范化[J].法學論壇,2001(1).
[1]潘慶云.法律語言是一種有別于自然語言的技術語言[J].漢江大學學報,2004(2).
[2]王順華.立法語言若干問題研究[D].蘇州大學,2006.
[3]劉大生.淺論立法語言規范化[J].法學論壇,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