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東博
上海大學法學院,上海 200444
我國偵查監聽中對個人隱私權進行保護的分析與思考
張東博
上海大學法學院,上海200444

摘要:監聽是刑事案件技術偵查中極為常見的手段之一。在大多數國家,如英國,美國,德國和日本,都采用了立法的形式來規制偵查監聽措施,而我國在這一問題上卻始終停留在對偵查監聽中的隱私權保護價值認識不足和監聽立法一片空白的局面。與將重心放在克服立法中存在的技術問題相比,對于我國偵查監聽中的隱私權保護的現狀與未來,更為重要的是使立法者和廣大公民對公權力主導的刑事訴訟程序下個人隱私權保護的價值理念的重要性形成深刻理解與認識。只有對隱私權價值理念的認同,立法的出發點才可能明晰,相關的詳細的立法規定才有可能得以施行。
關鍵詞:刑事訴訟;偵查監聽;隱私權;價值理念
中圖分類號:D92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4379-(2015)36-0048-02
作者簡介:張東博,上海大學法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刑法學。

在刑事訴訟中,由于每一項權力都存在被濫用的可能,所以國家的任何權力都必須受到合理的限制。同樣,公民享有的權利并不是絕對的,在合法的情況下才可以合理地享有。監聽是刑事案件技術偵查中極為常見的手段之一。目前在多數國家,如英、美、德、日等都采用了立法的形式對監聽措施的運用做出了較為明確的規定,其中包含在偵查中監聽適用的范圍,監聽的程序,非法監聽的權利救濟等內容,目的無不在于控制公權力的濫用以及對公民基本權利的保護。國內學者對監聽領域的隱私權保護問題雖早有關注,也對其他國家的相關立法進行過比較與分析,但筆者認為,與將重心放在克服立法中存在的技術問題相比,對于我國偵查監聽中的隱私權保護的現狀與未來,更為重要的是使立法者和廣大公民對公權力主導的刑事訴訟程序下個人隱私權保護的價值理念的重要性形成深刻理解與認識。只有對隱私權價值理念的認同,立法的出發點才可能明晰,相關的詳細的立法規定才有可能得以施行。
一、 我國偵查監聽在隱私權保護上存在的缺陷
根據我國目前法律,有關立法并未明確所謂“技術偵查措施”的具體內容,而且對諸如監聽等不同類型的偵查手段實施的時間、范圍、監督等問題更未作出特別的限制性規定。而在我國的司法實踐中,涉及監聽問題的司法審判經驗明顯不足,且沒有專門的法律來保護個人隱私在刑事偵查的過程中不被泄露和濫用,學術領域相關的理論研究也相對落后。在這樣的情況之下,監聽等技術偵查手段通常只需要參照偵查機關內部的規章進行,并且不需要釆取偵查機關之外的第三方獨立審查或進行司法審查,只需直接由偵查機關的行政負責人審查批準。其中在職務犯罪的偵查中,濫用監聽措施的現象尤為司空見慣。這些對監聽的無規制使用正在對越來越多特定或者不特定的個人隱私權造成不同程度的侵害。監聽的濫用與公民隱私權保護之間的內在沖突越來越被突顯出來。
我國在刑事偵查過程中對公民基本權利的保護多表現在人身自由權方面,在涉及到人身自由的偵查措施的規定上較為詳細。反觀那些可能涉及侵犯其他權利的行為如監聽等,則只是作為一般的偵查方法,法律規定過于簡單。在基于特殊歷史背景所形成的法治觀念的影響下,隱私權保護問題在我國刑事偵查領域的理論與實踐中顯得十分弱小。在社會大眾與學界在為刑事偵查中的各方權力進行激烈討論與博弈的時候,隱私權仍未能成為刑事偵查領域的核心權益予以對待。我國立法一直以來沒有對監聽等秘偵措施作出規定,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為我國一直以來的偵查觀念是一種以國家為占主導的偵查觀,在我國司法實踐中表現出的是關注權力、輕視權利,關注打擊、輕視保護;另一方面是因為我國有著重實體、輕程序的法律公平公正理念,故而在偵查司法實踐中表現出了對諸如監聽等秘密偵查措施的神秘化。近幾年來,隨著法律理論和意識的不斷進步,我國不斷嘗試利用司法解釋或修改刑事訴訟法等方式來彌補法律存在的漏洞,這在整體上對尚不完善的刑事偵查制度體系起到了一定的積極作用。但是仔細分析可以發現,其中沒有對監聽偵查的具體規定,而其中的某些概括性規定即使勉強可稱為與隱私權保護有所關聯,但不難看出立法者真正的本意并非隱私權的保護。試問通過侵犯了個人隱私權的監聽所取得證據是否是非法證據?是否可以排除?犯罪嫌疑人與證人是否能以涉及個人隱私為由拒絕供述或作證?普通刑事案件中采用監聽偵查侵犯了隱私權應當如何處理?這些問題并沒有被給出答案,可見偵查監聽下的隱私權保護在我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只有在立法上,只有在技術偵查制度上,合理對監聽進行保障與規范,才能使得偵查機關合理合法地去行使自己權限范圍內的權力,逐步推動我國國家舊有偵查觀念的變革,并進一步達到盡可能的降低監聽與隱私權保護之間沖突的目的。
二、我國偵查監聽中對隱私權進行保護時需要注意的問題
通過對域外各國監聽立法的分析和比較,我們可以從中得到可供借鑒的權利保護理念和行之有效的立法模式。首先,任何的立法或是理念革新都需要經歷漫長的摸索與調整,這就要求在進行相關立法前,作為基礎的價值理念必須被認同和堅定。只有充分意識到隱私權保護理念的價值,才能避免立法效用的流于形式和理念革新的反復不前。刑事訴訟過程是國家與個人力量的對抗,面對弱勢一方的個人,國家權力的控制應當作為整個刑事訴訟制度中最為重要的基本目標之一。而在偵查監聽這一最為常見的刑事偵查措施的過程中,當隱私權的保護得到了立法者、執法者、司法者們足夠的重視,對整個技術偵查制度乃至刑事訴訟制度都有著標志性的意義。其次,在借鑒其他國家的經驗時,鑒于我國成文法的現狀,我們在對侵犯隱私權的偵查監聽應被合理控制的理念進行接受與運用的同時,還必須把這種借鑒建立在我國“法律保留原則”的基礎之上,將其價值內核立法化,完善我國現有的刑事偵查立法。最后,在具體的實施過程中,要結合我國的法治特色和基本國情。我國不具備美國以憲法修正案為依據進行刑事司法的法律條件,但美國通過憲法修正案判例確立了完整的隱私權抗辯體系和監聽立法,這一做法值得我國刑事訴訟法的改革者們認真借鑒。成文法系的德國也在借鑒美國的經驗的基礎上不斷強化對監聽活動的憲法規制。二戰以后,日本監聽立法的發展也深受美國影響,在非法監聽的證據排除問題上,美國的相關判例對日本的學術研究以及司法實踐的影響都十分明顯。對于我國而言,在隱私權保護中借鑒和吸收國外隱私權保護理念應在不改變法律理念的基礎上結合自身特點進行合理的中國化創新。在平衡點的選擇問題上,我們應充分考慮法律、社會、政治等基礎性要素,并同時考慮我國的法律、文化、體制等輔助性要素。我國只有在客觀判斷的基礎上找到符合自身實際情況的設計,才能避免對他國監聽立法的借鑒淪為法律條文的照搬照抄。
(一)主觀價值理念的堅定和客觀可行性的分析
如前所述,正確的在刑事偵查領域認識隱私權的價值理念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根源所在。可以看到,近年來我國在對偵查監聽中的隱私權保護的認識正在發生變化,逐漸開始拋棄一元的價值追求,轉向多元的價值追求。隱私權是人權的權利組成的重要部分,對當前形勢下我國的刑事訴訟領域有著重要而深刻的意義。從世界范圍內看,在偵查監聽中進行隱私權保護是大勢所趨。隨著多年的經濟社會發展,我國也初步形成了隱私權的觀念和一定的法律意識,與我國學者與公眾對于隱私權權利意義的反思,公眾對隱私權的認知開始不斷加深,隱私權保護的價值愈來愈被人們所高頻提及。偵查監聽作為刑事偵查最為典型和常用的手段,理應最先對隱私權的保護給予應有尊重和保障。由于受到我國固有法律理念影響,隱私權保護與偵查監聽之間是否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的結論好似被固化,可在利益訴求與人權理論面前,立法者必須面對我國偵查監聽在權力規制上的缺失。通過前文對域外各國偵查監聽立法進程的分析,與我國現狀相似的是,世界各國在自身法律發展的早期也都曾認為,偵查監聽中隱私權保護的價值是要低于對于犯罪行為的追訴價值的,尤以英國以及日本為最重。但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與人類對于人權理念的不斷強化,上述提及的一些國家的固有觀念也都呈現出被兩者并重的理念取代的趨勢。這或許也將是我國監聽立法發展之路的必經過程。而監聽立法相對成熟的美國、德國等國家的法律理論和法律實踐都已證明:對個人隱私權的合理保護,不僅不會造成犯罪行為無法被發現甚至偵查監聽無法進行,從另一個方面反而一步步推動了社會秩序向更加穩定發展,并對偵查機關的不當監聽行為形成了有效地制約。
(二)偵查監聽中受保護的隱私權的界限
只有明確偵查監聽中的隱私權的邊界,才可以確定偵查監聽中的哪些行為會妨害到公民的隱私權,妨害到哪些公民的隱私權,從而解決偵查監聽中在不影響公民隱私權的情況下如何調查犯罪事實和證據的問題。
在偵查監聽中,隱私權保護中的“隱私”分為“犯罪嫌疑人的隱私”和“他人的隱私”。可以明確的是,對于“他人隱私”也就是偵查監聽中的犯罪嫌疑人外的他人隱私權的保護已經不存在太多爭議。大多數情形下,此類涉及犯罪嫌疑人以外的他人的隱私內容均屬于受嚴格保護的層面,任何偵查機關都無權進行監聽。即使在偵查和破獲案件的過程中相關信息必須通過監聽才能取得,在取得后也必須做好嚴格的保護工作。
對于犯罪嫌疑人的隱私,我們可以將其分為與案件有關的隱私和與案件無關的隱私。對于與案件無關的個人隱私法律理論上當然屬于保護范圍。但是我國的偵查監聽實踐中,這種理想情形常常難以實現或界定。對于歸屬于這類的隱私內容可以在一定情況下出于合理的原因允許進行監聽獲取,但必須建立在偵查人員在獲得隱私信息后會合理采取保密措施的條件下。如若不然,大多數的偵查行為不能得到順利開展,同樣是不利于社會秩序的穩定的。前文的分析中我們可以發現,美國對于此類隱私的規制較為嚴格。雖然美國的偵查活動并未因此而完全無法進行,但也的確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壓力。我國受社會固有法制文化與理念的影響,允許此類隱私在一定范圍內被監聽的做法對于偵查機關更好地開展偵查活動是有一定意義的。不然,制度制定雖然超前但卻無法在實踐中去推行,那么最終反而造成了更不可預計的負面效應。對于與案件有關的犯罪嫌疑人的隱私,其一直是偵查監聽中隱私權保護問題爭議的焦點。一般來講,偵查理論認為犯罪行為不應該屬于隱私,不應該受到保護,而在犯罪追訴活動中其更不屬隱私內容的一部分。這一理論對我國當前對于沉默權的態度中有著一定的影響。但在隱私權領域,無論行為是否屬于犯罪,只要是屬于犯罪嫌疑人自己不愿提及的內容,均應視作隱私。當然,此處的視作隱私與是否屬于應該被保護的隱私并完全等同。但無論如何這種隱私權都應該是受到一定的限制的。可以預見的是,伴隨著世界范圍內隱私權制度和偵查制度的發展,我國在這一問題上的傳統理念未來必然要逐步發生轉變,最終,我國對于犯罪嫌疑人隱私權的認識必將提高到一個全新的水平,并從法律制定上肯定和保護犯罪嫌疑人合法隱私權。而傳統的“偵查技術制約”或“犯罪控制優先”的理論勢必會面臨反思和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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