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賢慶
在日常道德生活中,我們的行動總是被賦予某種好壞的價值。但是這種價值的賦予是否合適以及如何被賦予都存在爭議。有人認為,對于人類的道德生活而言,把某種價值附加于某個行動的規范性判斷是不合適的,我們僅僅需要通過理性對事情進行分析就足以指導我們的生活。但是,同樣有人認為,道德價值的賦予作為人的一種創造性活動,是使得人區別于其他物種的關鍵,因此,規范性的道德判斷是我們談論和指導人類行動的關鍵。假若我們堅信后者,我們需要表明,規范性判斷是如何證成的?它和人類主觀欲望之間是什么關系?一個規范性判斷到底具有什么樣的本質內涵?這正是本文所要展開的。
很多研究者表明,規范性判斷解釋了一個行動理由,行動理由的可理解性內在地包含了規范性判斷的要求。那么,這種主張到底是怎樣做出來的呢?對此問題的回答我們可以通過依次基于奎因、丹西、拉茲和斯坎倫給出的論證進行考察。因為他們四人都主張規范性判斷是意向性行動和理性行動所要求的,而且,他們依次的論證恰好可以填補上一人的論證空白。讓我們先從奎因開始。
奎因首先強調說對一個行動的規范性判斷的論證并不是基于欲求的一種辯護。在他看來,一個人僅僅因為心里欲求某事這樣一種功能狀態并不能為他欲求的目的提供行動理由的辯護。考慮一個人想要保持身體健康的例子,在這種情形中,并非這個人想要保持身體健康這樣一種心理性情為他做出某種行動給出了理由的辯護,而是某種行動被賦予了能夠保持身體健康這樣一種好的判斷事實辯護了這個行動。奎因主張說,“我在頭腦中以某種方式從心理上去建立這個事態自身并不能伴隨著這種機制而合理化我的意志。要想我的意志行動合理化,我需要自身在心理上直接地指向某種善(或是在行動中,或是作為結果),或者遠離某種壞的方向性思想。”[1](P195)在這里,奎因很明顯地反對僅僅作為功能性狀態的欲求能夠為行動給出規范性理由的辯護,而是指出,把某個欲求目的判斷為好的這樣一個事實為行動者的行動提供了理由的辯護。但是,有一種反對觀點認為欲求作為一種心理事實可以為行動理由提供辯護。奎因會如何面對這個挑戰呢?
讓我們以奎因提供的例子做進一步的論證:一個理性正常但有著某種強迫癥的人總是欲求打開關著的收音機,即使他明確地意識到沒有什么理由這樣做。奎因想要表明的是,無論如何,這個人的欲求都不能為他打開收音機的行動給出辯護,即使我們把這個人欲求打開收音機這個行動自身看作是好的也不會使得行動者的行動更加合理化。為了表明我們的規范性判斷無論如何不是來自于我們的心理性情,奎因進一步表述說,“沒有規范性判斷能夠通過自身促成行動的合理化,這種合理化是判斷理論假設規范性判斷擁有的。雖然這個判斷是正確的,但如下觀點也是對的:比如快樂或健康是好的。因為快樂或健康提供的被追求的要點并不在于它們被判斷為一個要點的事實”[1](P195)。奎因在這里實際上否認了一個光禿禿的規范性判斷自身是合理化的欲求或行動的充足條件的說明,他認為行動者實際上有可能做出錯誤的規范性判斷或者按照相應的欲求行動的可能性,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做出的一個行動僅僅是可以理解的,而并非一定就是得到合理辯護的規范性理由。現在,如果單純的可理解性和實際的合理辯護行動之間的不同并不取決于規范性判斷,而是取決于目的的選擇-價值,我們為什么要在思考目的認知和一個行動之間假定一個規范性判斷的存在呢?對此問題的一個可能回答是規范性判斷之所以被要求是為了使得行動成為可理解的,并且這是行動的合理辯護的必要條件。那么事實如此嗎?對這個問題的回答讓我們從奎因轉向了丹西。
丹西認為,“通過根據行動者所采取的行動之理由的詳細說明,我們可以十分規范地解釋他的行動”[2](P5),而且,“這種解釋要求那些特征能夠呈現于行動者的意識當中——實際上,它們以某種方式被看作是對行動的支持”[2](P129)。丹西進一步解釋為,“對行動的解釋,至少是對意向性行動的解釋,總是可以通過這樣一些考慮展示而獲得:即,根據行動者把行動看作是可欲求的、明智的、被要求的”[2](P136)。在這里,丹西為什么會認可規范性判斷理論呢?這首先關系到“根據”(in the light of)這個詞。在《實踐的現實性》一書中,丹西把這個概念理解為行動者和行動者采取行動的理由之間的關系。[2](P6)在丹西看來,理由不是心理狀態,這種關系是行動者和一個外在事態之間的關系。當我們說一個行動者根據X行動時,這僅僅是說X激發了行動者采取行動。在這個意義上,“根據”這個詞的使用是沒有任何問題的。而且,“根據”還有一個有用的目的,根據某種考慮行動不同于因為一個人相信某種事態的獲得而采取的行動。
奠基于行動者根據某種考慮而采取行動的主張要求什么呢?丹西認為,被要求的東西看起來至少部分地是規范性判斷,對于行動者而言,這些考慮支持著行動。按照丹西的看法,心理學說明的目的就是揭露這樣一種根據,即行動者將要做他已經做了的行動,這種根據不能但卻被看作是一種評價性的根據。事實上,丹西在這里試圖堅持的也是關于行動理由的規范性的兩個方面。因此,當我們說一個行動者被某些考慮所激發,但是卻沒有從一種積極的評價性根據來考慮是十分奇怪的。這種奇怪源自于我們人類明顯地被那些事實上是好理由的考慮激發了,而且,我們有關于那些考慮是好理由的正確信念。當我們被某些不被認為是好理由的東西激發時,將會有以下兩種可能性:第一,我們正確地把這些考慮不看作是一個理由,那么我們的欲求和相關的行動就有可能是奇怪的。但是這種欲求不是因為我們缺少一個必要的規范性判斷以便使得我們的行動是可理解的,它有可能是因為我們被一個不是好理由的東西而激發,這事實上是一個奇怪的動機來源。第二種可能性是我們被一個好的理由激發,但是我們主觀地不把它看作是一個好的理由。
但有可能存在的一種情況是,如果一個行動者把某個特定目的看作是擁有巨大價值的,那么他就有一個理由去追求它。在這種情況下,規范性判斷似乎也提供了行動的理由。按照這種觀點,擁有一個欲求就必然給出一個理由,基于他人的欲求知識,即使我們不認為他人因為這些欲求而擁有理由,我們有時也為他人給出建議,這也就意味著,光禿禿的欲求似乎能夠成為一個理由的基礎。然而,丹西在回應這種論證時,拒絕接受一種分離的證明形式:
大前提:如果E是你的目的,那么你應該按照某種方式W追求它。
小前提:E是你的目的。
結論:所以你應該按照某種方式W追求它。[2](P43)
丹西認為,在上述三段論證明中,肯定前件式的推理其實并不能確保結論,因為在這個三段論的小前提中,可以允許一種不合理性。同樣地,在一種規范性判斷中,我們可能把不是理由的東西當作是一個理由,在這種情況下,這個理由顯然不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規范性理由。這也就是說,一種不合理性的形式可以和把某個東西看作是理由相一致,那么沒有按照某種方式去采取行動與規范性判斷同樣可以保持相一致。如果一個行動者按照一種和錯誤判斷相一致的方式行動,這并不表明這個行動者合理地采取了行動,它僅僅意味著行動者避免了更進一步的不合理性。那么,為了說明規范性判斷的合理性,我們還需要繼續前行,這就讓我們把目光轉向了拉茲。
在拉茲看來,丹西實際上假設了一個規范性判斷是“根據”關系的一部分,但是卻沒有為此提出辯護。拉茲認為,合理性行動要求規范性判斷并不是因為它是可理解行動的一個特別子類,與之相反,一種規范性判斷理論之所以得到認可是因為它支持所有的可理解行動都要求這樣一個判斷。在這個意義上,拉茲把可理解性的行動看作是這樣一種行動:當且僅當我們明白行動者把什么用作是行動的價值,或者當且僅當我們明白行動者把什么用作是支持行動的理由時,一個行動才是可理解的。然而,這樣一種對于行動的價值賦予到底意味著什么呢?
為了看清拉茲這一主張,我們需要訴諸行動的原則或規則。按照拉茲的看法,一個行動的理由或者行動的可理解性并不依賴于單個的理由或事態,而取決于能夠把很多理由和事態放在一起進行衡量的原則或規則。當我們試圖為行動給出客觀性的規范性辯護時,我們就必然會關注行動理由的問題,只有行動者認為某種考慮為行動的采取提供了理由時,我們才說一種行動是可理解的。按照拉茲的看法,“意向性行動是人類行動中的中心類型;意向性行動是出于理由的一個行動;理由是使得那些行動在某個方面和某種程度上是好的事實”[3](P33)。當然,拉茲也承認,這種好并不必然是客觀上的好,它也可能是一種事實上錯誤,但在行動者眼中為好的東西。這也就是說,無論事實上是否正確,意向性行動僅僅要求行動者做出看起來具有客觀普遍性的規范性判斷。這也就意味著,包含某種所謂好的規范性判斷更多地是一種心理學上的可理解性,呈現為一種偶然的規則性,這種偶然的規則性保證了我們對行動進行好壞的敘說。當然,拉茲的反對者可以提出某些行動特征使得不在價值好壞判斷意義表述的行動也成為可理解的選擇對象,這將讓拉茲有關行動理由的主張面臨進一步的挑戰。然而,對于這些反對者而言,他們的觀點必須依賴于對行動理由的如下理解:一個理由的觀念只能通過一種方式被理解,或者是說明性的,或者是規范性的,我們可以稱之為“理由的單義性(univocality)”。[4](P210)因此,如果反對者們主張理由的功能是沒有歧義的規范性方式時,他們就只能把理由的概念訴諸有關動機的說明。但在拉茲看來,對行動理由的可理解性既包括對動機的說明,也包括對好壞判斷的規則性辯護。
盡管拉茲已經涉及到了有關規則的看法,但是他對規則的偶然性說明還不足以很好地解釋規范性判斷。斯坎倫彌補了這個不足。
為了厘清規范性判斷和規則性之間的關系,斯坎倫通過關聯于評價性的理由概念來說明。[5](P35,65)斯坎倫指出,“一個理性人判斷說存在強制性的理由去做 A 一般會形成去做 A 的意向”[5](P33-34,66)。而且,“存在好的理由的判斷將會關聯于一個理性人的行動”[5](P61)。斯坎倫試圖表明:第一,有關行動理由的規范性判斷在根本上是關于理性的認知問題,某些被認知的東西和行動之間有一種規則性。一個東西之所以被說成是某個意向性行動的理由在于我們對它們的理性認知,在這個意義上,不是意向或欲求是我們的規范性來源,而是理性的認知是行動規范性的來源。第二,一個規范性判斷足以觸發一個行動的發生,意向性行動一般是行動者做出某種規范性判斷的結果,規范性判斷是激發動機上的充足說明。問題在于,為什么斯坎倫要把理性認知歸結到規范性判斷?
按照約書亞的解讀,這可能是一種“哲學謬誤”,即哲學家在試圖說明一般現象時把這種方法運用到了哲學討論和反思中。讓我們分析一下斯坎倫的例子:一個人有一個想吃冰激凌的欲望。斯坎倫認為,不是欲求本身給了我們吃冰激凌的理由,而是在欲求背后關于吃冰激凌可以讓人感覺快樂的信念構成了吃冰激凌的理由。與此不同,在約書亞看來,當斯坎倫把關于吃冰激凌會感覺到快樂的事實變成一個判斷時,他犯了一個把現象說明變成哲學推理的錯誤,規范性判斷就是這個恒常被誤用的要素。在約書亞看來,規范性判斷實質上就是解釋行動動機的工作,因此,吃冰激凌會感覺到快樂這個事實十分自然地就解釋了我們吃冰激凌的這個行動,而根本無需我們判斷。基于此,雖然約書亞承認斯坎倫說“判斷敏感態度在沒有判斷和反思的情況下也能自發的生成”[5](P23),但是他并不認可說這些態度的形式總得來說都受到關于理由適當性的一般的固定不變的判斷所限制。
然而,在斯坎倫那里,理性認知判斷和評價態度是相互關聯的。按照斯坎倫的看法,規范性判斷在我們所有的欲求、意向、信念和行動中都扮演了一個角色。對于我們的欲求和意向而言,它們都包含了規范性判斷。斯坎倫主張說,“當一個人有一個欲求并且據此行動時,提供給這個行動的動機是這個行動者把某種考慮認知為一個理由”[5](P40-41)。這也就是說,只有基于行動者的理性認知本性,一個東西才被行動者認知為行動的理由,因此,行動理由必然關聯于行動者的評價性判斷。正是基于此,他把合理性定義為相關于行動者自己的規范性判斷,合理性的規范性判斷被理解成了一種精神運作。不過問題在于,主觀性的精神運作如何從主觀有效變成客觀有效呢?回答問題的關鍵在于,雖然評價態度是個人主觀的,但評價態度建于其上的理性認知卻是普遍客觀的,正是在理性認知的意義上,規范性判斷必然服從某種規則。然而,反對者認為一種認知意義上的普遍規則僅僅需要把行動和事實直接關聯就可以獲得,那么斯坎倫為什么需要規范性判斷來說明這種規則性呢?
事實上,當斯坎倫把規范性判斷看作是有關自己的精神運作時,他想強調的是有關一個行動的如下一些內容:(1)所有的事實或事態成為一個行動的理由首先有賴于我們能夠理性認知。(2)理性認知的正確性確保了行動理由的客觀規范性。(3)理性認知總是與我們的欲求或意向相關聯。(4)欲求或意向的心理事實在我們的理性判斷下為我們提供了評價性的態度。概而言之,在斯坎倫看來,事實只有通過理性的認知能力成為具有敏感態度的規范性判斷時才能成為我們的行動理由。事實確保了我們的行動理由所具有的客觀實在性,理性能力確保了我們行動的自主性,敏感態度則確保了行動發生的動機。
在上面分析規范性判斷時我們已經看到,盡管規范性判斷的支持者們都拒絕把欲求看作是行動的規范性理由,但他們卻并沒有拒絕欲求與規范性理由之間的關聯。事實上,對于任何一種解釋行動理由的規范性理論而言,欲求的作用都是不可以忽略的。就人類規范性現象而言,既然我們的行動總是意向性地指向某個目的,那么有關行動者所具有的目的性特征就與規范性的解釋息息相關,而一個欲求的概念因為關聯于行動的動機而被認為在解釋行動的實踐性上具有吸引人的直觀說服力。顯而易見,當我們說一個行動者采取了某個行動時,我們就被認為為行動者的行動提供了一個內在理由的說明。這個內在理由概念在本質上被認為表達了行動的實踐性,亦即內在理由概念為行動提供了動機說明。如果我們認可說對行動動機的說明是解釋規范性不可或缺的一個要素,那么,至少在規范性的實踐性意義上,欲求作為一種激發性的主觀心理狀態為行動的規范性來源提供了部分的說明。結合目的論,某種外在于行動者的事態是行動者所欲求的,這種事態因為這種可欲求性而具有某種善或價值,這種可欲求性使得行動者產生了作為激發性狀態的欲求。當行動者的行動和欲求相聯系時,欲求在激發性的意義上自然而然地就成為了行動的規范性來源之一。
那么,欲求到底是如何在實踐性的意義上成為規范性的來源的呢?按照目的論觀點:某種可欲求事態作為一種善或價值激發了主體對它的欲求,繼而產生了一個行動①,那么,事態的可欲求性就為我們基于欲求的理性行動給出了激發性的規范性。在這里,從可欲求的事態到我們的主觀欲求,其關鍵在于我們賦予了兩者一種因果性的聯系,這種聯系本質上就是行動的動機。就一個可欲求的外在事態引起了主觀的欲求而言,動機就是一個包含了意向性的因果程序。盡管就動機的實際內容來說,這只是一個偶然的和經驗的事情,但是就動機所具有的結構來說,從可欲求的外在事態到主觀的欲求,可欲求性已經規范了行動者的欲求行動。因此,十分清楚的是,并非欲求,而是動機在說明行動的激發性問題上起著關鍵的作用。正是動機作為一種心理狀態所具有的意向性結構為行動給出了一種規范性。而我們在一般意義上認為欲求能夠很好地說明一個行動發生的動機只是因為欲求很好地表達了這種關系。不過,為了澄清這二者之間的相互關系,我們在這里有必要多說一些。
通過前面的分析我們已經可以看出,動機作為對一個行動激發性說明的必要條件,其本質在于它是一種指向心理的意向性因果關系,它包含了兩個要點:第一,它是主體的一種意向性心理狀態,第二,它總是包含了一種規范性的因果性。顯然,欲求概念很明顯地滿足了這兩個條件。然而,問題在于,欲求是動機的唯一表示嗎?對此持肯定回答的哲學家認為欲求是動機必然要求的邏輯結果,順理成章地,欲求也就是行動的規范性來源。②然而,事實表明持肯定態度的支持者們弄錯了。當我們說一個動機引起了一個行動時,我們并不必然預設一個欲求的概念,動機唯一需要承認的只是一種主觀心理事態,而對這種主觀心理事態的內容是什么則并不需要做出特殊的限定。基于此,當認為欲求是動機的唯一邏輯結果的那些哲學家通過把欲求表現為情感元素而歸之于主觀心理事態時,他們完全忽略了主觀心理事態還可以表現為有關信念的認知心理和態度。③盡管如此,不在絕對的意義上強調說欲求是動機的唯一表現形式的后果主義依然是正確的。這也就是說,一般而言,就某些奠基于欲求的理論而言,我們可以接受欲求是規范性來源的前提。
從某種角度來說,只要一個行動不是因為行動者的精神失常而導致的,那么作為一個源于行動主體的意向性行動,它就是主觀合理的,因而也就是具有規范性的,在這個意義上,規范性的唯一限制僅僅在于遵守理性自身所具有的邏輯結構。然而,對于一種辯護性的規范性而言,既然單個的行動者作為有限的存在者總是處在與他者的關系之中,那么,基于主觀合理性的規范性就必然要擴展到行動主體之外,一種客觀合理性的要求也就成了必然。對于一個行動而言,一種客觀合理性的規范性就必然包含某種基于生活價值的判斷。這也就是說,對于一個行動者的行動而言,它要求的不僅是行動者之內的主觀合理性和結構規范性;它在本質上追問的是作為處在共同體中的個體心靈必須受到怎樣一種客觀評價性的規范,這也就是我們一直討論的規范性判斷(normative judgment)。那么,一種規范性判斷到底是什么呢?
既然規范性判斷是一種客觀合理性,這也就意味著,我們對行動者意向性行動的探究尋求的是行動的理由所具有的客觀性。那么,這種客觀性的規范性是什么呢?顯然,邏輯結構的合理性只是這種客觀性的一個規范前提,在這個前提之下,我們需要進一步追問規范性判斷相對于人類實踐生活的適用性。既然人類實踐生活總是處在自我與他人的關系當中,那么,一種規范性判斷的適用性也就必然關涉他人。在這個意義上,規范性判斷考察的是個體行動者的行動之于其他行動者的影響,考察的是一種應用的客觀普遍性,它要么是被他人可以合理接受的④、要么是不可以被他人合理拒絕的⑤、要么是當其他人身臨其境時也會采取的⑥。不過,對于我們的行動而言,邏輯結構的規范性和客觀普遍性的規范性并不是行動理由之規范性的全部,就規范性判斷總是針對意向性行動的主體而言,一個規范性判斷關聯于行動主體還必須說明規范性的激發動機。就激發動機的內容而言,它既可以關聯于行動主體的情感,也可以關聯于行動主體的理性,基于情感內容,我們可以對一個意向性行動提問行動者為什么欲求、意圖、希望、害怕、贊賞、尊重等等,借用斯坎倫的概念,即規范性判斷被運用于“判斷敏感態度”;基于理性內容,我們可以對一個意向性行動提問行動者為什么如此這般推理、相信、判斷,我們可以稱之為理性推理。然而,正是這種內容的不同,使得我們有關規范性判斷的分析產生了紛爭:當規范性判斷被運用于感性內容時,它起到的只是一種工具性的作用,具有的是一種結構意義上的規范性;當規范性判斷被運用于理性內容時,它不僅具有結構上的客觀性,而且在動機上也具有源頭的意義,更為重要的是,這種內容的不同進一步地影響了我們有關客觀普遍性的規范性。如果我們表述說規范性判斷是關于有理性意識的存在者的意向性行動的好壞、價值,或者提供理由解說的客觀判斷,[4](P188)那么,這種客觀判斷到底如何體現了規范性的激發動機和客觀性則是我們需要認真面對的。
我們在前面的分析已經表明了規范性判斷與欲求之間的聯系,這也就意味著,我們通過規范性判斷可以說明行動理由的激發動機。當我們通過命令、勸服等形式的句子表達一個規范性判斷時,我們總是給出某種支持性或反對性的態度。這也就是說,當我們說出一條行動法則時,我們決不僅僅是描述某種關于行動本質的事實或現象,而總是試圖對我們的聽眾表明某種情感態度,希望他(們)也可以采取同樣的支持或反對態度。因此,對于行動的規范性判斷而言,我們并不僅僅是做出一個有關真假命題的斷言,而是包含了某種情感態度,能夠激發我們去采取某個行動的判斷。基于此,當表達主義者說我們的道德判斷并不表達有關真假的判斷,而僅僅表達了我們的情感時,它們至少部分地是正確的。然而,對于規范性判斷的客觀性而言,我們斷不能接受表達主義認為道德判斷不能做出知識論上的真假斷言的結論。因此,問題在于,規范性判斷主張的真假判斷是什么意思?
誠然,關于規范性判斷,我們確實不能通過自然科學的方法來證實或證偽,不過,我們卻可以應用邏輯學和數學的方法來判斷行動法則是否矛盾。正是在這一點上,有關行動的規范性判斷依然可以得到認知和評估,規范性判斷可以體現出某種客觀性標準而成為我們生活的指導。作為生活在共同體中的人,我們總是期望把自己的情感享受和行動規范與人分享。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的規范性判斷就不僅僅是基于我們個體的情感表達,而是也可以通過他人的分享而被普遍化的規范標準,因此,行動準則的可普遍化就成為了我們的客觀規范性。
不過,對于規范性判斷而言,盡管可普遍化成了它的衡量標準,但這種可普遍化的規范標準可能造成不好的結果。比如,當某一些人達成共識認為殺人可以為自己獲利時,他們就會認為殺人是應該的。在這個時候,我們還應該堅持說可普遍化性是規范性判斷的唯一標準嗎?對于這個問題,我們需要做出進一步的澄清。事實上,可普遍化只是一種較弱意義上的客觀性,當我們說它可以成為一種客觀的規范性時,它首先就應該被邏輯一致性限定。而且,因為我們的規范性判斷關聯于經驗事實,它也要受到客觀實在性的限制。因此,任何一條可普遍化的規范性判斷不但不能自相矛盾,而且任意兩條可普遍化的規范性判斷彼此之間也不能自相矛盾。這也就是說,任何一條可普遍化的規范性判斷都必須在形式上不會產生邏輯矛盾。當然,就規范性判斷的實際內容而言,不同的人基于不同的心理欲求是有可能產生實際行動的沖突的。事實上,規范性判斷正是因為這種實際內容的沖突而受到了很大的挑戰,有些學者甚至認為規范性判斷因此并不是我們解釋意向性行動和行動理由所需要的。⑦然而,著眼于人類作為一個共同體的繁榮昌盛,即使我們在經驗世界里很難發現一種被普遍接受的道德規范性理論,但我們依然可以相信必然存在普遍有效的道德規范性判斷。
事實上,規范性判斷理論最早是用來反對休謨式的欲求觀點,它反對把欲求看作是一個行動者具有一個行動的規范性理由的基礎或者是必要條件。規范性判斷理論的支持者們認為一個行動理由的規范性辯護不能通過欲求這樣明顯的主觀心理狀態來加以說明,而只有通過某種外在事實或事態具有價值這樣一種觀點才能得到說明。然而,正如約書亞指出的,規范性判斷理論的支持者與休謨主義者的主張其實具有相同的理論牽引力,即都試圖在欲求和辯護之間建立一種非偶然的聯結。休謨主義者通過授予欲求自身帶有規范性意義屈服于這種牽引力,規范性判斷理論的支持者則通過主張有關欲求的正常案例總是包括把一個考慮看作是一個理由的這種方式屈服于這種牽引力。然而,對于休謨主義者而言,我們在這里的論證僅僅表明欲求作為行動理由的規范性辯護是局限于它的激發性動機的;對于規范性判斷理論的支持者而言,欲求則是被當作理性考慮之后產生的一種主觀情感,是一種次生的解釋。不過,正如我在本文中所主張的,有關行動理由的規范性說明只有在同時對行動動機的發生和客觀性的標準都做出了說明之后,它才是一個完整的說明。在這個意義上,如果休謨主義者不能認可理性在行動過程中所具有的結構規范性,那么我們人甚至根本上就無法區分于動物,也就更談不上我們屬人的規范性生活了;與之相對,如果規范性判斷理論的支持者認為一種信念即使脫離開帶有情感的欲求也能夠單獨說明規范性,那么我們甚至永遠都不會有實踐行動了。
既然一種規范性判斷總是帶有某種評價性的態度,表達了某種情感,那么它就可以解釋行動發生的動機;與此同時,規范性判斷總是基于事實或事態而關聯于行動者,那么行動者總是試圖把某種客觀化的標準作為我們的行動規范。因此,對于規范性判斷而言,我們可以得到的結論是:一方面,規范性判斷通過判斷敏感態度把客觀事實或事態關聯于主體解釋行動動機;另一方面,規范性判斷通過理性認知可以解釋行動具有的某種普遍客觀性。
[注 釋]
①在這里,如果我們不提可欲求的作為善的或有價值的事態,激發性的行動就僅僅是純粹的感性行動,但一旦可欲求的被認為是一種善的或有價值的東西,這就表明我們的理性參與了行動。
②大部分的休謨主義者都持有這種觀點。不過,史蒂芬·芬利(Stephen Finlay)在“Responding to Normativity”一文中提出了一種不同的看法。參見Stephen Finlay(2010),pp.220-239。
③我的這個認識很大程度上受惠于斯科羅普斯基在分析威廉斯的內在理由概念時對威廉斯的認知主義解釋。他在那里對動機和欲求概念的說明直接啟發了我。參見John Skorupski(2007),pp.79-85。
④這種合理接受只是一種很弱意義上的相互理解。
⑤這是斯坎倫的契約主義觀點的一個主要支撐點。
⑥我用這個觀點試圖表明的是康德有關道德的絕對命令的觀點。
⑦約書亞認為規范性判斷根本就不是意向性行動和理性行動所要求的。他試圖表明,我們所有的理由都是通過客觀事實給出的,而規范性判斷根本就無法給出這樣的客觀性標準,因此所有對于規范性判斷的論證都是不成功的。參見 Joshua Gert(2004),pp.186-220。
[1]Quinn,W.1995.“Putting Rationality in its Place” in Hursthouse,R.,Lawrence,G.,and Quinn,W.(eds.)1995.Virtues and Reasons:Philippa Foot and Moral Theory,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5.
[2]Dancy J.Practical Reality,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0.
[3]Raz J.Engaging Reason,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9.
[4]Gert J.Brute Rationality:Normativity and Human Action,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4.
[5]Scanlon T.What We Owe to Each Other,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8.
[6]Finlay S.Responding to Normativity,Shafer-Landau R.ed.Oxford Studies in Metaethics,Volume 2,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7.
[7]Skorupski J. Internal Reasons and the Scope of Blame,Thomas A.ed.Contemporary Philosophy in Focus:Bernard Williams,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