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淑媛
華東政法大學法律學院,上海200042
《宋刑統》沿襲了唐律對親屬之間相告規定,卑幼不得控告尊長。內容包括兩項:一是“親屬相隱”,即對尊親屬非侵犯自身的犯罪不得告發,除犯謀叛以上罪行的情況;二是“親屬相犯”,指尊親屬因侵害卑幼的人身或財產利益而引發卑幼告尊長的訴訟,這種情形處理的是親屬間存在的法律關系,需視情況而定是否允許告訴。
宋代法律對卑幼告尊長用加以嚴厲處罰的手段進行嚴格限制,理應卑幼告尊長的行為會十分罕見。但卑幼告尊長的案件在實踐中不為少數,而且司法官最終的裁決也相當寬緩。因此,本文以《宋刑統》為中心梳理法典對卑幼告尊長的規定,并選取《清明集》中卑幼告尊長的案例,分析法官如何審理這類訴訟案件。
子孫主動去官府控告直系尊親屬(包括祖父母、父母)的行為嚴重違反了為人子之道,唐律和《宋刑統》都明確規定只要告訴就要處以絞刑,不分虛實。[1]而《大清律例》對子孫干名犯義的處罰較唐、宋為輕,只“杖一百,徒三年”[2],但誣告仍處以絞刑。
首先,卑幼告發其他尊親屬非侵害自身利益的案件。《宋刑統》繼承了唐律之規定,“諸告周親尊長、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雖得實,徒兩年。其告事重者,減所告罪一等。……即誣告重者,加所誣罪三等。”又規定“告大功尊長,各減一等。……誣告重者,各加所誣罪一等”[1]。對于不在容隱范圍內的小功、緦麻親,《宋刑統》規定參照告期親尊長得實“徒二年”,“減二等”,即徒一年;誣告則“加所誣罪一等”[1]。
其次,卑幼告發周親以下、緦麻以上尊親屬侵害自身利益的訴訟。《宋刑統》明文規定“其相侵犯,自理訴者,聽”[1]。“其相侵犯,謂周親以下、緦麻以上,或侵奪財物,或毆打其身之類,得自理訴。非緣侵犯,不得別告余事”[1]。因此,僅僅在周親以下尊長對卑幼有毆打等侵犯人身或者搶奪財物等侵犯財產的嚴重行為的情況下,卑幼才可以告訴。
通過梳理法典對卑幼告尊長的規定,可以知曉宋代的卑幼告尊長至少在法律層面是受到嚴格限制的。按照常理來思考問題,卑幼噤若寒蟬,不會積極去觸碰法網,卑幼告尊長這類的案件會很少發生。但實際上,如瞿同祖先生所言“條文的規定是一回事,法律的實施又是一回事。社會現實與法律條文之間,往往存在一定的差距”。[3]
研究宋代司法實踐中的卑幼告尊長,必須得助于判詞。《名公書判清明集》①(以下簡稱《清明集》)是宋代訴訟判詞和官府公文的分類匯編,下文的論述以《清明集》的案例為主,根據前文對法典的梳理,只限于討論以下三種類型的案件。
按照宋代的法律,子孫告直系尊親屬(父母、祖父母)是要處以絞刑的,除謀叛以上犯罪。但在《明清集》中不僅寫有這樣的案例,而且判處子孫的刑罰也不及法典規定的嚴重。
1.子告父。南宋有“子妄以奸妻事誣父”,承審官胡穎判“決脊黥配,要不為過,且以愚蠢無知,從輕杖一百,編管鄰州,勒歸本宗。”[4]這樣的刑比嚴格依法典判決處罰可謂寬緩不少。
2.子告母。《宋刑統》對子告母的處罰同樣是絞刑。如“子與繼母爭業”案件,司法官認為兒子吳汝求應當在繼母王氏嫁之前提起訴訟,以便于執行。最終該案件的司法官也沒有作任何對吳汝求不利的判決,僅僅“各責狀入案,照會契書給還”。[4]
3.孫告祖父母。有關立繼子,堂兄弟之間相互爭奪財產等情事,第一繼子不服祖母阿游立繼之命,告訴官府,實為違反教令,故執法官在判詞中教訓第一繼子“其慶安自此以后,亦當承順祖母阿游,不得緣此輒生怨望,違決不恕”,[4]但是并沒有追究他的告訴之罪,反而還保護了他的利益。
綜上,司法官沒有嚴格按照律條去處罰卑幼,而是十分寬厚地對待子孫告父母、祖父母的案件,多是對其進行教化開導。
《宋刑統》有規定,媳婦對舅姑持義服,但如果相犯,就同于正服。故翁媳關系在宋代的法律觀念中是擬制的親子關系,二者地位懸殊一如父子。[5]媳婦為公公服的是三年齊衰,不符合上文法典所規定的“告周親以下尊親屬”的條件,故依《宋刑統》亦不得告訴。②古代婦女地位低下,一般媳婦是不敢告訴公公的,除非公公對自己有嚴重的侵權行為。同時,司法官在這類審理案件時注重對事實的認定,兼顧當時社會的風俗,注重對婦女權利的保護。[6]
《宋刑統》有規定“諸告周親尊長、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雖得實,徒二年”,可見夫妻關系較之于親子關系稍微寬松些。但實際發生的妻告夫案件中,妻子與以上兩類案件一樣并沒有受到這樣的處罰。《清明集》的“妻背夫悖舅斷罪聽離”案件中,阿張嫌棄其夫朱四癡呆便利用新臺之丑,法官謂“事至于此,豈容強合”,故“杖六十,聽離,余人并放”。[4]杖六十比徒兩年要輕的多,況且妻子阿張因丈夫癡愚要求離婚,本身就失夫婦之義,丈夫沒有任何犯下罪行,而僅僅是癡愚,妻子一方主動要求離婚,故判決杖六十也沒有法條規定的嚴重。
宋初從法律上限制禁止卑幼告尊長,但從司法實踐來看,卑幼告尊長的現象比較普遍。從以上幾類卑幼告尊長的案例可以看出當時的士大夫審判并不拘泥于法律條文,而是體現出靈活審判的風格。從這些判詞來看,司法官高唱儒家的仁義道德,教誨卑幼之不道德行為[7]。
宋代的私有制及商品經濟快速發展,傳統的倫理道德觀念發生了重大變化。不能孤立地使用三綱五常或古板的法律條文作為斷案的唯一標準、原則。宋代士大夫是司法活動的主要參與者,其在具體的審判中并不拘泥于語言文字,更講求重實際、講實用、務實效。[8]宋代社會個人的私有觀念加強,法律規定明顯不能滿足社會人與人之間“人情”的需要,所以司法官需要重新審視死板的文本規定。司法官深知“五服之內,卑幼條至重”,矜恤卑幼,使裁決對卑幼這一弱勢群體有利。這一做法亦體現出宋代司法官靈活務實的審判風格。
[注 釋]
①本文所采用的是中華書局印行的本子,根據北京圖書館和上海圖書館所藏明刻本清明集,與宋本對校勘定的.經過點校的新本較之原先的宋殘本在篇幅上增加4 倍,一共有14 卷,可以說是目前最完整的一個本子,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
②但是根據<慶元條法事類>卷八十“諸色犯奸”條,“被夫同居親強奸,雖未成,而妻愿離者,亦聽”,即按此規定來說,官府受理此類離婚案件.但是,<事類>是宋寧宗時的法令匯編,所收為南宋初年至慶元年間的法令,而<清明集>的司法官在處理這類案件沒引用該法條,亦有可能是審判在前,<事類>匯編完成在后.
[1]竇儀.宋刑統[M].北京:中華書局,1984:364,367,368.
[2]三泰.大清律例[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9:486.
[3]瞿同祖.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M].上海:商務印書館,2012.13.
[4]胡穎.名公書判清明集[M].北京:中華書局,1987:271,272,266,288,379.
[5]王志強.<名公書判清明集 >法律思想初探[J].法學研究,1997(2):3.
[6]柳立言.宋代的家庭和法律[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247.
[7]張利.宋代司法文化中“人文精神”[M].河北: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150.
[8]漆俠.宋學的發展和演變[M].河北:河北人民出版社,200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