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腳印注釋過的浪花

6月6日游碧流河水庫看遍地槐花

碧流河水庫是大連的水源地

這個大家都知道

有點詩意的人叫它 水碗

這個有些人不知道

碗里是不能洗頭的

我也不敢在碗里洗頭

于是我滿頭的頭皮屑

都散落在水庫周圍的山上

一片一片 白花花的 觸目驚心

有人說

這叫 枕上雪

這雪是帶了香味的

很濃郁的香味 像母親年輕時擦的

雪花膏的味道

而且年年這個季節都在街上飄

鄉下的格外香

稀里嘩啦的

撲鼻

在碧流河

我是個散漫的游客

在城里

我是個不肖的兒子

一朵槐花 能不能醫治

我腦袋上罹患多年的皮膚病

早已不再化妝的母親啊

雪花膏對我來說

是一種藥

母親 你的白發

把我的眼耀得好疼 疼出淚花

東戴河

自己千里迢迢去看一個人，是一件

很浪漫的事。陪著朋友

千里迢迢去看一個人，是一件

很仗義的事

東戴河，我從另外一片海

走向你的時候，我聞到了酒的味道

奶油的味道，外省的味道

關內的味道

為心儀的人精心設計一場生日宴

是一種司空見慣的表達方式

驅車千里，奔赴他鄉，才是

真正的浪漫主義，不落俗套

一片浪漫主義的海，卻用一條

河的名字來命名，就像這個夏日的

霧霾和夜色，為我們的到來

打著掩護

我們知道一不小心

那些中年的腳印就會丟到外省

丟到一些我們無法預知的地方

被歲月抑或記憶的海浪 卷走

但是，我們仍然執意要來

把一些話題定格在一個現實主義的

農家小院，吃著外省的蛋糕

過著我省的生日

隱去濤聲的夜晚，多么

令人不安，又多么令人沉醉

外省的酒啊，總是令人把持不住

東戴河，今夜請把我遺忘

白鯨

在大連老虎灘 ?我時時聆聽的不是呼嘯

而是一種天籟之音

呀咿 呀咿 呀咿 呀咿

起起伏伏 一如人生的跌跌宕宕

在一片掌聲里短暫迷失

就像暗夜里女兒幼時的啼哭，多么讓人憐愛

那些年

我是個優秀的父親

用自己的無眠照料女兒的夢囈

她小小的額頭與你的額頭多么相似

一翕一張，發出淡淡的光亮

給煩擾的旅途帶來吉祥

女兒，你一次次優雅地轉身

讓海浪發出驚呼和贊嘆

老虎們正漸行漸遠

而你，每天都在固定的時刻出現在表演場

呀咿著告訴遠方的客人，老虎灘

真正的傳奇，在

傳說之外

雞冠山

不管是公雞冠，還是

母雞冠，楚楚動人的山尖上都沒有

一抹顫顫巍巍的雞血紅

這樣的雞注定不會鳴叫

即使撩人的拂曉把暗夜啄傷

啼血的杜鵑嶺也沒有一絲疼痛

先于山雞鳴叫的是那一路逛奔的

清泉，那是雞冠山清涼的眼淚

流下來，就成了混濁溫熱的湯

太多時我們執著于一片清涼

我們讓叮咚的聲音在胸口回響

那些野花長在我們的心上

把自我撕碎，再涂上青苔是一個

不錯的想法，率真的覆盆子山里紅

都會記得你的沖動

一群山友在雞冠山頂大呼小叫

他們在雞冠山腳安營扎寨，他們

不知道自己其實來自一株草

雞冠山上的草，把那些野性的心

染綠，雞冠山上綠色的陽光

在我們的皮膚上留下安詳

雞冠山里沒有可畏的東西

走過的人都不承擔后果，我們的

來意即使飽含善良也令人畏懼

蛤蜊島之夜

一群吟詩作賦的人，魚貫而入

的時候，蛤蜊島開始漲潮

是潮水抬高了我們的視線，還是

這些附庸風雅的人，把身段放低

蛤蜊島的天空如此切近。星星

在煙花的一次次叨擾中，跌近了

歡快的篝火，靈性的蛤蜊卻飛上

天空，成全了今晚的銀河

當詩人不再憂傷，蛤蜊也懂得

七夕的傳說，盡管它如何

也分不清這個癲狂的人群中

哪個是牛郎，哪個是織女

但它分明看見一個格格不如的身影

眼神，像遠方的漁火一樣迷離

與那些歌唱和舞蹈的人相比

我少一滴酒精，卻多了一把鼻涕

一把眼淚——這個節日讓我感冒

當那些女詩人不懂得銀河的走向

不懂得這個夜晚是漲潮還是

退潮。我開始用一枚蛤蜊諦聽

濤聲躲在遠處，而大海卻旋轉著

安詳地在一朵喇叭花上，揺曳

到查干湖看冬捕

以動車的姿勢奔向一條魚

一條貼了標簽的魚，被馬拉的網

從冰層下面找到，并被生生拽到人間

它躍出冰窟的那一刻

從一個憨厚的漁民驚喜的眼神里

看到了一絲狡猾和貪婪

比漁民更加貪婪的是一些

從四面八方驅車趕來的人們，像我

被一種莫名的欲念驅使，不為美食

不為美景，只為匆忙來過

在這場戲里謀求一個小小角色

戲里戲外都是人生

冰上冰下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

查干湖本不應該有冬天

六十萬畝的水域，太多的魚

還不曾游遍。在锃亮的冰面上

我分不清哪一條是胖頭魚

哪一條是大白魚，哪一條是懷子魚

我只知道自己是個不勝嚴寒的物種

我必須逃離查干湖，逃離松原的冬天

逃離一條被漁把頭和影視橋段綁架了的

無辜的魚

◎李皓，1970年8月生于大連。曾在《人民文學》《詩刊》等報刊發表詩歌，入選多部年選。著有詩集《擊木而歌》等。中國作協會員，文學碩士，二級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