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催的選題會②

有時，選題會上大家也會談論以往的選題和版權進度。這事兒屬于神來一筆，不在選題會流程中，因為買不到版權或者落實不了的出版進度，很大程度上會有人聯想起是不是有員工工作不力。討論與否，取決于總編輯的心情。但是，凡事都有特例吧。

忽然有人說起林徽因的書賣得很不錯。

“林徽因，啊，我知道，她的《城南舊事》，寫得真好……”編輯老姜說道。

“那是林海音……”馬上有人指正。這世上真是好心人多，特別是能表露一下自己的學識的時候。

“噢，對對對，想起來了，她翻譯了《源氏物語》，翻譯得真不錯。嗯，不錯，不錯。”老姜還自我回味咂么嘴兒。

“林文月，姜老師，翻譯《源氏物語》的是林文月。林徽因寫散文……”新來的實習生紅著臉小聲糾正道。

“對，散文，我弄混了，是寫過《溫一壺月光下酒》、《窗外》還有——”

“林清玄，您說的‘下酒’的是林清玄。至于趴在‘窗外’是林青霞吧……”喜歡喝酒的王老師繼續糾正道。

“不對吧，那林～文～音，總歸寫過啥我看過的……”老姜一邊敲打自己腦袋一邊自言自語，還沒等有人幫助指正他把林徽因改名成了林文音，馬上脫口而出——

“《魯冰花》，對，就是《魯冰花》 ！”老姜異常肯定。

“鐘肇政……”有人聲音像蚊子一樣幽幽飄過，會議室氣氛一下子變得詭異。

說話的人是總編輯，他此時眼神發呆，大家知道他的思維在漫游，他嗓子似乎有些痛苦地擠出一句話——“鐘肇政、林徽因、林文月、林海音還有不存在的林文音，這些名字的排列組合讓我想起一個作家和她的選題——鐘文音……”

老姜似笑非笑，低著頭不語，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茶。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鐘文音的選題我們報過兩年了，進展呢？”總編輯望向總編室主任。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臉色就像被公驢的生殖器狠命地抽打過一樣難看，這就是今天下午四點二十分選題會上總編室主任的臉色。總編室主任覺得有一股郁結之氣，在上丹田間橫沖直撞，于是，他用力地吐出了一口二氧化碳氣體，說出了下面的話。

“鐘文音的小說，在過去兩年的時間里，我們先是經歷了曠日持久的版權談判。選題會通過后，馬上聯系臺灣出版方和作者本人，經過核實，簡體版權在臺灣出版方手上，給臺灣出版方報價，對方覺得價格不是最重要的，這么重要的作家，需要重點經營，要看營銷方案。于是我們制定了詳細的營銷方案，臺灣方認為營銷方案很好，這么好的營銷，遠遠不止一萬冊的首印量，于是拒絕我方版權邀約，我方再次報價，臺灣方遲遲不做回應，于是聯系鐘文音本人，經過作者協調，臺灣版權方同意接受我方購進版權意向，但是，價格還要漲。經過認真研究，我們擔心這樣的抬價會一發不可收拾，決定放棄這個選題。前后持續一年的時間。

緊接著，大陸某大型出版代理大規模進軍臺灣出版市場，經朋友引薦，版代幫助我社跟進該小說選題，最終以當初的價格版權代理零利潤幫助我們購進版權。于是，我們開始簽署三方出版協議，在協議的支付條款中臺灣出版方又提出有違法律常識的支付要求，作為上市公司的版代方和我社無法簽署協議，僵持不下，最終決定放棄。兩周后，臺灣出版方突然同意我們的合同細節，于是終于簽署協議。

合同簽署后，由于臺灣版稿件存在一些臺灣方言，需要在出版中加以注釋，電子稿沒能夠馬上提供，期間曾經有過一次鐘文音本人來京參加‘海峽兩岸青年作家論壇’，很遺憾，沒能趕上新書出版。電子稿到后，稿件經過三審，報書號時，做了常規的臺灣作家出版備案報批，可是相關部門認為這部反映臺北都市女子故事的小說，需要認真審核。在審核5個月后，我們反復催進度，相關部門給的答復是審稿完畢，等領導最終批示，應該很快就可以通過，上周電話最后確認，領導沒有簽字，認為審稿還可以再詳細一些，已經發回專家組重新審稿，具體進度無法確認。這期間前后兩年已經過去。兩年間，鐘文音的小說日語版、英語版已經出版。鐘文音本人兩次來京都沒能趕上新書出版。這部榮獲了‘吳三連文學獎’、‘臺北國際書展小說獎’、‘中時開卷中文十大好書’、‘臺灣年度中文十大小說’與‘票選小說第一名’的小說，文學才華被駱以軍嘆為觀止的作品，這個劉若英、伊能靜最喜歡的女作家的作品，目前的大陸出版進度就是這樣。”

簡單概括就是：買版權、漲價、聯系作者、營銷方案、漲價、放棄、版代介入、修改合同、合同爭議、放棄、簽署合同、作者來大陸、稿件完備、審批、長時間的審批、通知很快通過、通知審批未通過、重新報審、遙遙無期……

總編室主任的眼眶濕濕。所有人，一句話都不想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