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錦
劉文典看不起沈從文,多次不加掩飾表露自己對沈的鄙夷之情。他說陳寅恪應該拿四百大洋,而沈從文四毛都不應該給。以他的意見,文學創作是低賤的勾當,與學術相比簡直是泥云之別。諷刺的是,時事所迫,沈從文最后居然陰差陽錯擱了小說之筆,轉而鼓搗起花花朵朵壇壇罐罐來了。作為創作者的沈從文滅亡了,代之以一個學者般的沈從文。
這是真的嗎?
我很難相信一個把寫作當英雄夢想的人,會真的把這種創作熱望徹底根除,歷三四十載而波瀾不興。沈從文酷愛寫作,而且野心很大,作品看似輕松平易,寫的時候卻十分艱辛。汪曾祺追憶沈從文寫作,說他往往要幾易其稿,對文字和組織都堪稱苛刻。有時夜間寫作,甚至會伏倒在鼻血中。經沈從文文字觸及的人物風情,都淌有一股溫暖的詩意。翻開《花花朵朵壇壇罐罐》,字里行間,隱約可以瞥見作為小說家或者說散文家的沈從文的身影。沈從文以另一種方式,借著古物婉轉地為他的創作還了魂。
沈從文在《花花朵朵壇壇罐罐》這本書里處處流露出真誠的謙卑,他不斷提醒讀者,這不過是自己“外行一得之見”,有點不值讀者垂青、權當拋磚引玉的意思。沈從文并不是一直謙卑,只是作為學者的沈從文才如此。在小說散文創作上,沈從文是十分自信的,甚至有點文人的狂狷氣。他認為雨果、莫里哀等等學起來不太難,還說郭沫若“不適宜寫小說”,魯迅感情閉塞,多是罵世之文。
這也許是因為他沒有多少學術根底,所以做起學問來顯得底氣不足。加之周圍滿是敵意,他的這點狂狷氣給他帶來了無盡的煩擾。所以一轉入學術,說話寫文就溫和謙卑多了。不過沈從文不管褒人貶人,所本都是藝術,尖銳率真也只在藝術上,無關政治。可惜,最后自己的作品卻遭到惡意的政治解讀,這對沈從文來說,真是絕妙的諷刺。不管原因如何,沈從文在經歷了許多大罵與小罵之后,與“桃紅色”的自己決裂了,鉆進了文物,于是有了這本《花花朵朵壇壇罐罐》中的文字。
沈從文做了一些自剖,追憶了自己與文物的淵源,“從新文學轉到歷史文物”的心跡,還有藝術心得。小說家沈從文為人熟知,可那畢竟只是“半截”的沈從文。從這些表白中,能獲得一個完整的沈從文印象。他似乎對文物有深厚的感情,聊起文物心潮澎湃,贊嘆之情溢于言表。他企圖用這些研究對世界文化做點貢獻,而且堅信自己能夠做到。這就是汪曾祺所說的湘西少數民族血統的人大都有的“一股蠻勁,狠勁”,或者說是金岳霖評價沈從文的“揪住什么就不輕易放過”的精神。即使轉到歷史文物,沈從文也絕對不會荒廢自己。這可能也是沈從文徹底擱筆的一個原因,沈從文鉆到文物里面就完全陷進去了,“越陷越深”,不能自脫。于是沈從文辯解說,自己轉到文物研究一點也不委屈,這并不是“消極的隱退”。他力圖讓人相信,從他個人角度來說,研究文物甚至比寫點小說更有價值。我相信沈從文是真誠的,但這聽起來有點凄涼的味道,因為大多數人更摯愛的可能是作為寫小說時的沈從文。然而看了這本書后面的藝術與文物鑒賞的文字,你可能會欣然接受另外“半截”的沈從文。
一個純粹的創作者,接觸凝固的古物,會迸發出什么樣的文字?你可以把這些文字當嚴謹的學術著作,也可以當成文字一流的藝術鑒賞小品文來讀。正如沈從文所說,他的工作是“嶄新的開端”。沈從文有一套學術方法,這似乎是從王國維的“二重證據法”里學來的。所以他特別重視文物,尤其是新出土的文物。不過他并不把這工作弄得枯燥乏味,而更近于把玩的性質。汪曾祺贈給沈從文一副對聯:“玩物從來非喪志,著書老去為抒情。”說的也就是這個意思。比如他在《從文物來談談古人的胡子問題》,描寫古人胡子的樣式,探討古人留胡子的習慣,胡子與社會地位的關系還有古人的審美風氣,以小見大,頗堪玩味。《宋元時裝》里談論宋元時代里衣服的材料和外形,各個階層和地方的衣著習慣,宋貴族官僚婦女的“清雅瀟灑”,宮中樂妓的發髻樣式,契丹、女真等游牧民族風情,簡直涂抹成了一幅色彩斑斕的風俗畫。
沈從文就這樣邊玩物邊抒情,慰藉著寂寞的日子。他顯然自得其樂,把自己對世界的感情寄居在另一片天地中。觸摸這些文字,我依然可以感受到那個始終如一,“我心匪石”(汪曾祺語)的沈從文。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