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藝

3月,許晴參加了湖南衛視《花兒與少年》旅游類真人秀的錄制,包括許晴在內的7個明星嘉賓登上前往羅馬的飛機前,他們的手機、錢包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被節目組收了上去,此后17天旅程中每人每天被限制使用120歐元。
在此之前,許晴的真人秀經驗幾乎為零。她曾問總導演廖珂自己是不是應該看一些真人秀節目,“他說不用看。”許晴回憶,“他告訴我做真實的自己就可以了。”
許晴與其他6位嘉賓的第一次見面是在北京塞萬提斯學院,大家似乎對彼此交流還存在障礙,沒有人主動說話,氣氛有點尷尬。許晴發微信跟好友說,我們在這兒傻坐著。
這個時候,一個嘉賓問她,你去過西班牙嗎?許晴回答沒去過,她馬上聽到對方接著問,那兒打折嗎?
“我一下就崩潰了。”5月19日,坐在北京懷柔片場的酒店咖啡廳里,許晴對記者說。許晴猜測,對方想表達的是“我很沾地氣”,她覺得對方根本沒在跟自己說話,也不在乎自己回答了什么,對方正在跟機器說話。
在第一期節目的采訪里,許晴告訴她的導演,她預感會有點難,她是一個特別要感覺的人。決定做這件事時,她想得太簡單了,就覺得旅游,OK,她喜歡旅游。
至于為什么邀請許晴參加這檔節目,總導演廖珂談到了她身上一種稀少而真實的氣質。“如果不把她這種性格展現在屏幕上,讓大家知道,就太可惜了。”
許晴鮮少曝光于鏡頭前,她也是少有的不參加頒獎禮的女演員。大學畢業那年,她獲得北京電影學院的學院獎,去了那里她非常難受,她認為自己看到的不是真正的祝福,“就是眼神”,許晴說,“我是特別敏感的人”。那晚,她放在飯桌上的獎金被偷走了。
拒絕參加頒獎禮間接等于拒絕所有獎項:主辦方往往會提前告訴你最佳女主角就是你,但如果不去,他們會把獎頒給那些愿意來但不是首選的人。許晴一直希望即使她不去,他們也能把獎給她,那能代表這個頒獎禮真正看重的是實力,但她每一次不去,他們真的就會給下一個。“我覺得那就給下一個好了。”許晴說。
“她的圈子其實挺窄的。”與許晴相交23年的朋友程希說,許晴不是經常接觸陌生人,有時程希帶許晴出去吃飯,如果不喜歡這個人她站起來就走。程希覺得要留點面子給人家,這時她常常拉住許晴,“演演?求你了,演演?”“不演!不演!”
對于許晴的團隊負責人馬玉而言,這次真人秀合作是一個意外。第一個介紹人是馬玉的朋友,過了兩天有人直接找到了許晴。
那天他們只給了節目組大約40分鐘的時間。令馬玉吃驚的是,那天節目組依然來了至少10個人。節目組說了很多非許晴不可的話,比如這是他們見的第一個藝人,也是他們的女一號。“湖南衛視是很有經驗的,就是很會激到你的一個媒體,”馬玉說,“多么資深的經紀人,在他們面前都可以被帶跑了。”
被人需要會給許晴動力。許晴在接戲上不功利,比起劇本,她更看重人與人之間的氣場,要求所處的環境是充滿善意的。許晴接過一部叫做《諜變1939》的電視劇,她并不喜歡那個劇本,但當導演夫婦說“如果沒有你,這部戲可能不會獲得投資”時,她同意了。
許晴承認在與《花兒與少年》節目組溝通時,感受到他們“極其的真誠”,“懂我,然后讓我有了安全感,讓我有個撒嬌的土壤就OK了。”她說。
打動節目組的除了許晴的直接和坦率,還有撒嬌。令廖珂難忘的是許晴被打動后答應他的方式,許晴對廖珂說,你們一定要疼我,你們疼我我就會去。通過這種方式,許晴既表達了她的信任的珍貴,又讓對方知道這個節目對她來說存在難度。
“她確實太可愛了。”廖珂在最初半個小時的電話采訪中兩次感慨。
湖南衛視負責這個節目的副臺長也對鮮少露面的許晴表示出了高度的興奮。馬玉說,副臺長對許晴格外關注,當看到片場照片時,針對許晴,提出了不允許她戴墨鏡的要求,解釋是:我們所有人就想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會說話。

讀電影學院時,許晴認為當時文藝界一味崇拜滄桑與痛苦的表演,“他(老師)說要人生,你要滄桑,那時候小姑娘,你滄什么桑啊?”許晴對老師說,我最好的東西就是少女,你不好好用好我少女的東西,非讓我去演一個大媽,我就覺得這不行。
她沒法去相信她心里感覺不到的東西,從藝之后也很少出演超越自己人生經歷太多的角色。在人生不同階段,她希望每個角色都能完成自己在這個階段的表達。
45歲,當聽到真人秀需要努力忘記鏡頭時,許晴產生了興趣。她已經太熟悉鏡頭了,這一次,她希望能在那么多機器的注視下,卻能把它們當成不存在的。
88個湖南衛視的工作人員為這檔節目遠赴歐洲,經紀團隊始終處于遠在距離拍攝團隊至少3小時車程的地方。
剛出羅馬機場,馬玉就被工作人員帶到另一輛車上,與許晴分開。對他來說,這有點像送孩子上幼兒園,覺得許晴好多東西都不行,但他又想,她終歸是個成年人。
當旅館的照片傳來時,馬玉還是崩潰了,照片上,幾個人擠在一個通鋪上面,一個人的臉快貼著許晴的肩膀了,“你翻身都會影響別人”。
但對許晴而言,這些并不是真正的障礙,真正的障礙在于,17天都要待在一起的人卻無法真實交流。
在這檔節目中,7個明星由7臺攝像機全程跟拍,上帝一般的鏡頭殘忍地捕捉了另一些人們自己都不想看到也不想被看到的東西。有時當追隨A的機器啟動時,B的機器卻剛剛關閉,當B因此放松,對A發出一種不友善的眼神時,卻被A的攝影機捕捉到了。從鏡頭里意外看到這些時,許晴的心情糟透了。endprint
旅行第9天西班牙的一晚,她和張翰、李菲兒、華晨宇在酒吧聊天。10點多,其他3人喝得有些多,攝制組的人一直陪著他們,許晴覺得很不好意思,叫大家回去,沒人在意。
這時,她的導演要求她到對面的咖啡廳做完今天的采訪,但當采訪結束,她發現其他3個人都不見了,她不知道酒店地址。
她向導演求助,對方的回答令她一愣,對不起,當我們不存在。
那這一夜就在大街上?
那就在大街上。
她只好坐在馬路邊上呆著。凌晨2點,一個準備打烊的中餐館老板發現了她,他給她寫了大概的地址,當許晴開心地回到導演那兒,導演搖了搖手,錢呢?
許晴再回去問對方借錢,整個過程,攝像機一直跟在身后,這讓中餐館老板覺得很奇怪,但還是把錢給了她。
回酒店的出租車上,許晴哭了。這個橋段后來被剪成了預告片花。回到酒店,許晴又是大哭,當時的她認為她的生存尊嚴在節目規則前被挑戰了。聽到哭聲,一個嘉賓走進她的房間,看了看她然后離開了。這時許晴一下子清醒了過來,不哭了,她突然意識到人家可能以為她在表演哭。“這個讓我挺痛的。”
得知旅途中的種種狀況,馬玉去問了節目總監制夏青。“既然你叫真人秀,你請我來又讓我本色出演,我做到了,但是你好像不是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要求。她說有的事我們也控制不了。我說你決定怎么剪,你是真實地剪輯,還原真實的事件本身,還是掩蓋式,把它變成美好的?她當時回答特別斬釘截鐵,我們一定變成美好的。”
馬玉說,“我當時就覺得,我絕望了。”

5月9日,節目播到第三集,許晴的宣傳Vivian那晚一直等在電視前。前兩集播出后,網上對許晴有不少惡評,她要等著看第三集里許晴形象會不會逆轉。她聽說有一件事,大家都反對張翰時,只有許晴支持了他。她希望這個場景從此能改變人們對許晴的錯誤看法。
許晴沒有第一時間觀看第一集,卻收到了一些朋友的信息,讓她不要上網,不要看評論。她最終還是看了。第二集看過后她問導演,為什么她和別人談藝術的部分沒剪進來,卻更喜歡那些吃泡面之類的鏡頭?
4月25日起,同樣每個周五10點在電視機前倍感不安的還有參加了這個節目的演員凱麗。
“完全就在那兒省錢,錢錢錢的。”凱麗說。17天里,她沒有覺得錢這件事真的應該帶來那么大困擾,她記住的更多是日常生活中那種人與人之間的平淡瑣碎,比如這一分鐘你對我好了,下一分鐘吃飯我又對你好了,“人生活中就是這樣。”
但現在,生活被某種邏輯簡單化了,不止一位嘉賓發現:錢不多這一窘境在節目中被反復強調。
到歐洲第3天,導游張翰決定把錢分給每一個人,不再統一管理,當凱麗拿到自己的120歐時,她說了一句,夠嗎?這個反問被一些網友理解為她過分為自己考慮,覺得少了,但事實上,剛到歐洲的凱麗只是想搞清楚120歐到底相當于多少人民幣,她對歐元還沒有概念。
評論逼迫這個51歲的女演員按照節儉的邏輯,回到原本模糊的日常生活中,回想17天里還有哪些話會引起麻煩,再打電話給導演一一囑咐不要這么剪。幾天后,她發現這樣太累了,她的女兒今年要參加高考,每天她需要親自去接女兒放學,她在這時決定把這件事放下。
當有的嘉賓配合省錢邏輯而精打細算時,許晴的表現讓網友失望。在羅馬機場,許晴一下飛機就和張翰為坐大巴還是租車發生不快。張翰買了大巴票,而許晴認為應該租車。很多網友指責許晴花錢太大手大腳且不服從集體。
許晴做了部分回應。在5月3日播出的《快樂大本營》中,當著《花兒與少年》所有嘉賓的面,她解釋并不是因為自己不能坐巴士。事實是,在飛機上,張翰說過希望許晴幫助英文不好的自己為大家租車。但下飛機后,許晴發現她找不到張翰了,她記得自己的承諾,和凱麗一起去租車處找了很久,隨后才有問他為什么改變主意不溝通的段落,這些前因后果沒有被剪輯進去。
后來張翰在采訪時解釋,他一下飛機立刻被粉絲圍住,“我第一時間問他們,租車便宜還是大巴便宜。而且大巴也不遠,我就覺得省錢是第一嘛。”
第三期播出之后,宣傳Vivian的期待落空了,那個晚上,她等的許晴支持張翰的鏡頭并沒有出現。事實上,許晴那一整集的鏡頭都不太多。
許晴和季羨林的一位博士生有過一段戀情,那段感情給她最大的驚喜就是,她忽然發現這個世界上有一些人完全不費心思在日常的東西上。
比如她和博士生吃完飯準備上車回家,走著走著發現他不見了,他稀里糊涂地上了另一輛車;或者他喝酒的時候和別人干杯,酒杯里面卻是空的。“你都會覺得特別拙,但是你就會很疼愛他。”
在朋友程希看來,許晴覺得這個人某個點能打動自己,她就會從物質到情感完全付出。在最喜歡的姥姥去世的那一年,她談過一場戀愛,因為這個人說話的尾音和她的姥姥很像。
在一起兩年后,博士生決定不當學者而去經商。許晴說,一天下午她聽到了他與一個生意伙伴的電話,對方問他認不認識周潤發夫婦,他對著電話情緒飽滿地說“當然認識”。許晴知道他根本不認識,在那一刻,她決定離開他。
許晴說自己離開一個男人的原因很簡單:當對方不再有人格魅力的時候。比如當對方流露出“小男人”一面時,她就無論如何都不能再產生愛。
許晴就要最純粹的東西,她也會給對方最純粹的,她要每天都像第一天戀愛,“就是電話的聲音你都不能是疲憊的。”許晴說。
2002年,博士生與許晴共同的朋友、原中國建設銀行原行長王雪冰被捕。此后,許晴是王雪冰情人的傳聞流傳甚廣,她被稱為“行母”。許晴的一個律師看不過去,到法院調出了王雪冰的案宗,案宗上,王雪冰承認自己有3個情人。但律師告訴許晴,這些女性的名字都不能報,她們都還跟別人有關系。endprint
2006年,《南都娛樂周刊》記者卓偉寫了一篇有關許晴人生經歷的文章。三四年后,他干狗仔隊偷拍許晴,那時許晴跟他通過一個電話,“態度也挺誠懇的”,許晴提了一下王雪冰的事,“就是說這個女明星另有其人,然后她為那個人背了不少年的黑鍋,但是那個女明星是誰呢,她也沒有說。”
許晴前年接到過一個朋友的電話,朋友在電話里讓她跟另一人通話。你知道我是誰嗎?對方問。我不知道,許晴說。對方說他是王雪冰。“當時他剛出獄。”許晴回憶。
許晴說雪冰哥你簡直害死我了,對方笑著說新聞他都看過了。他看到許晴在《魯豫有約》中直面質疑,回答“一個國家能讓行母來演國母嗎”,他覺得這個女孩坦蕩極了。
“但有一點我要跟你糾正錯誤,”許晴重復王雪冰的話說,“你說咱們倆沒單獨在一起過,你忘了,在××那個院子里,咱倆打過乒乓球啊……旁邊應該沒人啊,至少兩分鐘、五分鐘沒人啊。”
聽到王雪冰這么說,許晴一下釋然了。
“我一直特別霸道地說,喜歡我的人,一定都是善良健康的,不喜歡的一定不健康,一定不善良。”許晴說,“這是我特別自信的,你們寫都沒有問題。”
《花兒與少年》節目組有他們認為的美好,總導演廖珂認為美好的東西就是,“人和人的相處啊,從最開始的陌生,然后一起奮斗,到最后有一個很好的結果。”
不過,真實經歷過這次旅行的人們各自心中也有他們認為的美好。
張翰覺得美好的,是他被肯定的瞬間。“剛下飛機時,佩佩姐就說,哎你們一定要多鼓勵多支持他的工作,聽到就會很心暖。”
許晴也曾給過他一個美好瞬間。到羅馬的第二天他們想去看一個教堂,張翰決定按規矩排長隊而不跟黃牛,那天許晴身體不好,張翰知道自己的決定沒有照顧到她。但是那天晚上兩人在陽臺上聊天,許晴反過來跟他說,“翰,我覺得你今天做得特別好。”
凱麗覺得美好的,是許晴離開前一天堅持為大家準備的那頓晚餐。
前一天許晴沒有跟團隊活動,在街上走了3個小時,去最有名的菜市場買了她認為最好吃的冷食。第二天又去了一次。她買了蠟燭,還想買桌布,可是找了很多地方都沒有買到,最后到一個頭飾店買了各種顏色的絲巾,鋪在餐桌和椅背上。
在如夢一樣的氣氛中品嘗美食時,凱麗想到了許晴在生活中的樣子,她認為在許晴熟悉的圈子里,這一定是許晴經常會為朋友們做的事情。她感到這是一個能付出的人。
在那個晚上,凱麗非常想在大家面前為許晴說一些話,“我還說了兩次起碼,特別給大家聽的……我說晴姐這是花了好多錢啊,300歐,合人民幣兩三千了這樣的。”在那時,許晴拿回了自己的錢包,凱麗在經歷了15天旅行之后,也終于搞懂了歐元與人民幣的匯率。
那天許晴的跟拍導演程倩也很高興,她覺得這么多天這才是許晴真正的狀態,許晴記得程倩評價她“走路也不一樣了,風風火火的那種”。
雖然對后期剪輯心存質疑,但是許晴也和凱麗一樣被攝制組工作人員的專業、敬業、忘我打動了。因為她的團隊不在身邊,跟拍導演程倩是她唯一可以溝通和依賴的人,“坦白地說,這一個旅程如果是我愛上誰了,我一定是愛上她了。”許晴告訴記者,“我現在都特別習慣和她道晚安和早安。”
在歐洲,7個明星的跟拍導演都是左耳戴監聽耳機,明星說的任何話都能聽到,右耳戴導演組的耳機,方便互助溝通。有時許晴問程倩“怎么辦?”,程倩總是說“你不要去演許晴,你演許晴是演不出來的”。“如果我給她一些意見,可能網上的非議就不會那么多吧。”程倩說。
許晴離開后,凱麗與張翰都不約而同地跟對方說自己很想念她。凱麗記得她跟許晴在一張床上睡的時候,一睜眼發現許晴正笑著看她,她感覺到這是一個非常有愛的人。
“你就覺得這個人是活靈活現的,因為她真。”凱麗說。雖然旅行過程中有種種艱苦與不美好,但當凱麗想起有許晴這樣一個朋友留在了心里,并且她還堅信這個人未來還會繼續和她發生關系時,她就覺得很溫暖,這是她認為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