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教練難，做世界杯教練更難，做全身而退的世界杯教練難上加難

劉鵬

1998年，雅凱率領法國隊在本土舉辦的世界杯上奪冠。

羅伯特·卡洛斯大步地后退，直到距離罰球點22米的位置才停下，然后開始踏著碎密的步伐助跑、加速、擺腿、左腳觸球。足球像是被遙控器操縱著一般，沿著一條水平放置的拋物線扎進了40米外的球網。面對來球的法國守門員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毫無反應，他以為這枚時速120公里的皮球是“往角旗的方向飛去”。120公里，一般高速公路上的最高限速。

這個進球震驚的不光是當時整個體育場的法國觀眾，還有教練席上早已內外交困的法國隊主教練—艾梅·雅凱。在后來的回憶錄中，雅凱用了“出神入化”、“目眩神迷”和“目瞪口呆”來描述他當時的感受。這場比賽法國隊最后1比1戰平了巴西隊。

那是1997年的“四國邀請賽”，至今仍然被公認為歷屆世界杯前熱身賽中最有觀賞性和技戰術含量的一屆比賽。法國隊最終僅僅排名第三。法國國內對這支國家隊，尤其是對雅凱本人的質疑也在此時到達了頂峰。法國最權威的足球雜志《隊報》甚至斷言：“艾梅·雅凱不是那個對的人！”“他的戰術屬于舊石器時代。”

1994年美國世界杯的缺席，1996年歐洲杯的過早出局，以及對當時法國人氣最旺的球星—埃里克·坎通納的堅決放棄，讓雅凱身上的包袱愈來愈重。作為在球員生涯和教練經歷都無甚亮點的爭議主教練，整個法蘭西民族的耐心和留給雅凱的時間，都所剩不多了。

2014年巴西世界杯的第一粒進球，來自卡洛斯的繼任者，同樣身披巴西隊6號球衣并司職左邊后衛的馬塞洛。可惜，那是一粒打進自家球門的烏龍球。那一刻，圣保羅體育場的指揮席上，巴西隊主教練斯科拉里一臉茫然地攤開雙手，緊張的汗水從他滿臉的皺紋中一下子涌了出來。他知道，今年的世界杯，他不會擁有任何犯錯的空間。

同雅凱和斯科拉里一樣，一代又一代的世界杯教練都曾在這樣的舞臺上背負起整個國家的盼望。世界杯是天生的民族英雄培養皿，民族主義和國家榮譽感名正言順地以世界杯的名義盡情綻放。相比大多數靈光短暫閃爍的球員，成功教練們的名字更容易被刻在國家的榮譽簿上。

60年前的一個同樣屬于足球的夏天，塞普·赫爾貝格成為二戰后百廢待興的德國國家英雄。在那年夏天的瑞士，他和他的隊員們所做的一切，后來被稱為“伯爾尼奇跡”，并傳頌至今。

那時候的“宇宙隊”名叫匈牙利。在瑞士世界杯之前，他們已經取得了31場比賽的不敗。沒有人懷疑匈牙利會進入并贏得世界杯決賽，除了赫爾貝格。

無從考證赫爾貝格在那年夏天狡詐而又精妙的計謀開始于哪一個時間點。在小組賽階段3比8慘敗給匈牙利之后，西德國內對赫爾貝格罵聲一片。身在瑞士的赫爾貝格收到了從西德寄來的批評信，一共10公斤重。球迷的預期都很悲觀：赫爾貝格和他球隊的戰績，只會給戰后本來就敏感脆弱的德國民族，再添一道疤痕。

可是赫爾貝格才是那個比任何同胞都更加珍惜這次世界杯的德國人。整個二戰期間，赫爾貝格作為德國國家隊的全權負責人，只能盡可能地保護他的隊員不受傷害。他偽造文件召回在前線服役的門生，然后將他們安排去那些遠離戰火、相對安全的部隊。

弗里茨·瓦爾特，赫爾貝格的愛將，后來“伯爾尼奇跡”的場上執行者之一，被赫爾貝格安排到了空軍地勤部門，還能有幸參加常規的軍隊內部足球賽。而赫爾貝格的另一名得意弟子阿道夫·厄本，則在1942年德國國內聯賽的決賽之后，被強行征調到斯大林格勒前線，再也沒能回來。

赫爾貝格在大比分敗給匈牙利之后仍然“大言不慚”地在媒體上夸贊對方的強大，說自己“不奢望擊敗這個強大的對手”。同時，他將那10公斤來自國內的批評信暗暗保存了起來。

少有人注意到赫爾貝格在小組賽對匈牙利的比賽中大量偷換了首發陣容，那場比賽德國隊只保留了赫爾貝格心目中一半的主力隊員。而另一個“意外收獲”，是匈牙利當家球星普斯卡什在本場比賽中嚴重受傷。下半場德國后衛對普斯卡什的粗暴鏟球犯規，導致了匈牙利核心腳踝組織撕裂。至今，仍沒人能說清這次故意犯規是否直接受意于教練席上的赫爾貝格本人。

兩周后的決賽，西德和匈牙利再次碰面。面對一支4年前才剛剛成立的非種子隊，匈牙利人相信即使是受傷的普斯卡什，也能輕松幫助球隊摘得金杯。赫爾貝格讓他的隊員們穿上了一種能同時適應晴天和雨天的新式球鞋。決賽中途大雨突降，西德隊3比2逆轉奪冠。轉天，赫爾貝格重新將那10公斤的信件翻出，每封信都親筆簽上了名字，按照原地址一一寄回了德國。

赫爾貝格自此將所有世界杯教練們憧憬的標準成功形象固定了下來，運籌帷幄的軍師和舉國愛戴的英雄。同時，他也為他的德國繼任者們設下了一條難以逾越的標準線。以至于人們在稱贊今天的德國主帥約阿希姆·勒夫之時，都會使用“很可能成為繼赫爾貝格后最成功的德國主帥”。

如今，橫亙在勒夫與他所敬仰的前輩之間的，只剩下一座大力神獎杯。他的隊伍已經連續三屆世界杯都被看好，卻最終鎩羽而歸。今夏的巴西，勒夫不想再等下去了。

和赫爾貝格當年的臨危受命相似，2006年的馬爾切洛·里皮，也同樣聲名顯赫于將一支內憂外困的球隊帶上了世界足球的頂峰。在這屆意大利隊之前，還從沒有一支強隊在參加世界杯之前就受盡了如此多的冷眼與質疑。震驚世界足壇的意甲聯賽“電話門”丑聞，讓里皮的隊伍被外界一致看衰。

2006年德國世界杯開賽前一個月，意大利媒體公布了一份都靈檢察官保存的電話記錄。尤文圖斯、AC米蘭等五家意大利甲級聯賽球隊被確認操縱賽事裁判人選以圖影響比賽結果。而里皮的隊員，多數征召自這些球隊。

意大利的本國媒體對里皮更加苛刻，他們用“二十二粒金子和一粒沙子”來嘲諷里皮選定的世界杯參賽球員。“一粒沙子”，指的是之前名不見經傳的左邊后衛—法比奧·格羅索。對此，狡猾的“銀狐”只是推脫道：“他只是替補，以備不時之需。”endprint

不管早有預謀還是不得已而為之，三場中規中矩的小組賽后，里皮已經將“一粒沙子”穩穩地釘在了主力陣容位置上。對于這支意大利隊，哪怕只是小組出線的成績也已經能滿足球迷的期待。而這時，里皮精心挑選的“沙粒”開始發光了。

首場淘汰賽遭遇澳大利亞，這是里皮在后來回憶時說到的“轉折點”。比賽最后時刻，格羅索在里皮示意下，罕見地從左后衛的位置上直沖禁區，粗壯的澳大利亞后衛將他絆倒。對中國球迷來說，此時的高潮由央視解說黃健翔掀起：“點球！格羅索立功了！”

傳說在世界杯前，幫里皮狠下決心將毫無名氣的格羅索帶去德國的，是意大利國內的一個著名占星師。他勸說里皮，這個球員將會成就那個給予他信任的主教練的輝煌。從半決賽到決賽，格羅索用更多的“立功”開始回報里皮的信任了。

決賽點球決勝，最后一腳觸球，最后一次射門，格羅索把大力神杯帶給了里皮和整個意大利。意大利左后衛后來回憶，當聽到里皮的點球主罰安排時，他心似止水，就好像在平時的訓練中聽從里皮的安排一樣。

這個冠軍讓飽受詬病的意大利足壇獲得了難得的休整和恢復，國內的聯賽得以迅速恢復常規運轉，那些因為“電話門”中涉案俱樂部受罰而不得不出走的球員，也都在世界冠軍的光環之下，找到了心儀的下一站。

如今，里皮在遠離意大利的中國被放入神龕，曾經大放異彩的“沙粒”格羅索則已經回歸平庸，銷聲匿跡。

在羸弱的亞洲足球圈，像里皮這樣聲名顯赫的國際教練太容易獲得整個國家的頂禮膜拜。中國人民當年對“老朋友”博拉·米盧蒂諾維奇如此，其他亞洲國家也是同樣。

從2002年下半年到2003年的全年，人口只有6000的荷蘭小鎮法瑟菲爾德被韓國人“占領了”。蜂擁而至的韓國游客讓小鎮的居民不知所措，他們不清楚為什么所有的黃皮膚旅行者都只是不停地念叨著、打聽著同一個名字：胡斯·希丁克。

韓國人對希丁克的崇拜來自2002年夏天，荷蘭人帶領韓國國家隊在世界杯上取得了驕人的戰績—世界第四。僅僅一年前，希丁克麾下的韓國隊還先后以兩個0比5輸給了法國和捷克。刺眼的比分牌，挑戰著韓國人的民族自尊和耐心。但不久后，希丁克又在自己推行的國家隊“禁欲令”期間，與年輕的情人在球隊下榻的酒店出入成雙。韓國人對這個異國教練的不滿終于爆發：“韓國足球不能任人胡來！”

希丁克給出了解釋，他一直在做“基礎建設”。這種理論，在后來的韓國甚至被總結成“希丁克經驗”，被包括三星在內的多數韓國企業當做研習范式。在一次記者會上，希丁克說，他的方法能將韓國隊帶進世界杯八強。在場的韓國記者不停追問國家隊翻譯：“他真的說了‘八強這個詞嗎？”

結果荷蘭人還超額完成了任務，世界第四也成為了東亞球隊在世界杯上的最好成績。一夜之間，主教練的私人生活、比賽中的爭議判罰，都變得不再重要，希丁克在這個亞洲國家被徹底神化。

愛屋及烏，荷蘭成為了韓國球迷的第二祖國，任何來自荷蘭的商品在韓國都開始熱賣，遠赴荷蘭的旅游線路變得一票難求。韓國人呼吁足協和希丁克簽下終身合同，甚至讓希丁克加入韓國國籍。很多韓國飯店宣布對希丁克免費開放，一家韓國航空公司贈送給這位荷蘭教頭長達4年的免費商務艙待遇。

2002年，希丁克率領韓國隊獲得亞洲球隊在世界杯上的最好成績——第四名。

同樣是賽前飽受爭議而賽后被奉若神明，雅凱的球隊在1998年的夏天表現得近乎完美。1998年7月12日，第一次有球隊在世界杯上以三個球的優勢擊敗巴西。帶領法國隊首次奪得世界冠軍的當夜，雅凱宣布辭去主教練的職務。

那天的球場中央，將雅凱高高扛在肩頭的是迪迪埃·德尚，當時的法國場上隊長。在今年的世界杯上，主教練德尚坐在雅凱曾經坐過的位置上。他恐怕并不能確信，自己是否能帶領這支被評價為“實力大不如前”的法國隊重新抵達雅凱當年的輝煌。而這種不自信，哪怕只是不夠那么自信，往往是彌漫在世界杯主教練群體中的慢性毒藥。

當然，自信如果真管用，教練也未免太好當。看看本屆世界杯上，率領衛冕冠軍西班牙隊的博斯克，和率領著被霍金預言必將奪冠的英格蘭隊的霍奇森，就知道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