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娟
位于廣州市北部的天虹賓館3號樓有一種難掩的穿越氣息。這里原是廣東省軍區招待所。在翻新不久的主樓對面,只有3號樓還維持著陳舊的外觀。
3號樓里的格局和裝潢則保留著1990年代的審美,大廳掛滿出自老干部筆下的花鳥字畫。3年前這里被用作廣州愛國主義教育畫展中心,顧問是廣州軍區的一位原副參謀長。
在這種20年前的裝修之下,幾位身穿中山裝的中老年人顯得沒有這么突兀。
謝明德和他的幾位朋友比約定時間早30分鐘到了這里,趁著沒事擺出各種姿勢,拍起了照片。
拍照是他們的事業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鬢角圓順、“主席頭”,以及下巴上天生的那顆痣,讓63歲的謝明德不用化裝就已然形似。他右手向上揚起,高度和弧度都精確模仿著1960年代毛澤東在天安門對紅衛兵招手的姿勢。那時候,謝明德是在臺下仰望領袖的中學生,他曾經兩次奔赴首都參加“串聯”,而如今,他早已習慣了別人投來的充滿驚喜詫異的熱情目光。
趙友清穿的也是灰色中山裝。當閃光燈亮起,這位“總理”瞬間進入角色,右手掌握拳放在腰側。這是他面對鏡頭的固定動作,來自對周恩來的細致觀察—因為騎馬摔傷,周的右手治療后仍不能伸直,趙友清也已經習慣了時時端著胳膊。
和歷史上的人物差不多,“鄧小平”的扮演者也是這個團隊中的“年輕人”。47歲的黃強,圓臉、板寸頭。鄧在青年和中年時期都留平頭,晚年復出時才改梳“主席頭”。
他們組成了一個名叫“風云藝術團”的非正式表演團體。相比一線耳熟能詳的特型演員,他們的表演和生活較少受到限制。他們主要活躍在民間舞臺。風光的時候和宋祖英、鳳凰傳奇、龐龍同場,有時也前往敬老院“慰問”,更多的時候出現在湘菜館、川菜館或者以毛澤東思想指引經營的企業聯歡會上。
他們漸漸摸索出一套“政治正確”的表演規則和行事邏輯。
扮演政治人物為他們罩上了一層獨特的光環,相貌成了可消費的“政治資本”,也改變了他們的尋常生活。
“總理”負責給“老蔣”寫臺詞,字字有用心,比如“下面歡迎臺灣的蔣先生與大家見面,要說‘見面,不能用‘上臺,怎么能讓‘蔣介石上臺呢!”
偉人登場,自有套路。
在一個典型的企業年會或者活動上,藝術團會用《東方紅》做熱場音樂,主持人煽情呼喊歡迎“第一代領導人閃亮登場”后,“主席”和“總理”昂首闊步走到舞臺中央。
“我們黨和政府都要時刻牢記為人民服務的宗旨,一切從人民的利益出發”—沒有開場白,冷不丁就喊起口號。謝明德模仿毛澤東的口音輕車熟路。他揮舞右手,看起來激情澎湃。
“總理”會談點外交,趙友清的臺詞是:“在風云變幻的國際局勢下,我們要堅持和平共處的五項基本原則!”
有時候請堂會的企業會邀請“小平”單獨出場,前奏會換成《春天的故事》。黃強學著四川普通話說“我是中國人民的兒子”,下一句則會出現比較直接的植入,比如“改革開放是為了讓人民過上幸福的生活,為了讓百姓住上更好的房子,他們建設了x房網”等等。
近幾年,“風云藝術團”的商演頻繁。這些特型演員身著中山裝,奔忙在地方政府的節慶、房企酒業的宴會甚至衣香鬢影的選美現場。與影視演員不同,他們一般造型自理、臺詞自備。
“化裝干啥啊?”趙友清說。有一次在北京電影學院,主辦方為他安排了一位化裝師,“2000塊錢,3個小時,越化我越覺得不像,還不如我自己弄,我15分鐘都不用。那以后,誰也別給我化裝。”
趙友清的面貌像極了五六十歲的周恩來,是幾位特型演員里公認最像的一個,不過他說自己“不愛說話,不愛笑,很嚴肅”,其實不像和亞非拉朋友談笑風生的外交家。
趙友清脫下演出服時會自然露出扎進五角星腰帶的短袖襯衫—這是他引以為傲的一件事—他曾是一位軍人。
這位退休前曾經在廣州空軍某單位擔任黨委書記的干部成了這個團隊當然的領袖,長期從事黨務工作的經驗也讓大家對他來把握風險,掌握分寸非常信賴。
這使得他們和一些純追求外觀相似的演出團體多了一重保險,此外,主演的干部身份讓他們天然會有一些領袖氣質—管過人的人,就是不一樣。
“偉人團隊講政治”、“不能出問題”是趙友清常掛在嘴邊的詞,“老蔣”趙新民算是團隊里最敏感的角色,他在舞臺上的臺詞也要由趙友清“定調”。
一般沒人會要求看重慶談判深入虎穴的戲碼,帶上老蔣的戲就難免走架空場景,有點犯難。
“一邊是國,一邊是共,不能同臺,后來考慮到臺灣要回歸,國共合作,還是讓他(趙新民)同臺”。趙友清解釋。
最后設計出的流程是:共產黨先上,國民黨后上,一上來“老蔣”要主動找“主席”和“總理”握手。
趙友清都會反復推敲老蔣的出場:“我們先上臺發言,然后引出‘老蔣—下面歡迎臺灣的蔣先生與大家見面,要說‘見面,不能用‘上臺,怎么能說‘蔣介石上臺呢!”
“老蔣”趙新民有時不那么聽話,會臨場發揮,給自己加點不痛不癢的詞兒來搶戲,常見的說法是:“潤之啊,當年我去臺灣把爛攤子交給你,沒想到你把中國建設得這么好,我非常感謝你。”
在廣州,這個特型演員圈子里還有扮演朱德和陳毅的,但這兩位老總相對“缺了點觀眾基礎”,長得像還在世的領導人的幾位大多數時候不方便出來。活動最多的還是“毛”“周”“鄧”,以及“老蔣”和“孫中山”。
戲里戲外,他們喜歡彼此調侃。拍攝合影時,趙友清和謝明德會提醒“老蔣站那邊”,趙新民則揚起文明棍,“我在這劃個圈”。“這是深圳”,“小平”黃強笑著說:“回你的臺灣去!”

“主席”謝明德最津津樂道的是,當年有位老太太為了見他一面,足足在廣安大廈等了三天。
除了“總理”趙友清有部隊工作背景外,“主席”謝明德退休前是廣東省公安廳的一位處長,連最“草根”的“老蔣”趙新民,也曾有兩年的文藝兵經歷。
特型演員多出自部隊,這有傳統。1937年,前蘇聯從部隊禮堂里選出了第一個扮演列寧的人,被認為是特型演員的起源。在中國,毛澤東逝世兩年后,國務院和解放軍總政治部下達通知,在全軍范圍挑選適合塑造無產階級革命領袖形象的特型演員。20多個酷似毛澤東中青年形象的扮演者脫穎而出,葉劍英親自從中圈定了昆明軍區文化干部古月。
起初領袖的舞臺形象只能由最像的特定演員扮演,唐國強曾經是青年毛澤東的扮演者之一,但直到1989年國家廣電部提出電視劇“主旋律”,經典紅劇走向市場,90年代熒幕上的領導人選角開始多樣化,唐國強才逐漸開始扮演中老年毛澤東,并隨著古月的去世最終成為扮演毛澤東的第一人。
1993年,隨著毛澤東誕辰100周年,出現了席卷全國的毛澤東熱。謝明德和趙友清就是這時期開始扮演毛澤東和周恩來的。1994年,謝明德在廣安大廈(廣東省公安廳招待所)當副總經理,他形似毛澤東的軼事被寫成《廣東有個“毛澤東”》,刊登在《廣東公安報》上,“人們奔走相告……謝明德名聲大噪,廣安大廈生意紅火”,那篇文章的作者在回訪中寫道。
說起這段往事,謝明德告訴《博客天下》,當時有位老太太是毛澤東的崇拜者,為了見他一面足足在廣安大廈等了三天。
“我們20年前就開始參加大型活動”,趙友清口中的活動,指的是機關單位的文娛演出。趙友清和謝明德都一度在各自系統負責接待工作,有時候他和謝明德一起參加會議,“主持的同志調侃,下面請‘主席和‘總理講話”。
兩人的商業邀約從2009年國慶節的表演后開始頻繁。后來他們退休了,參加活動更加自由了,不再像“在職時需要打招呼”。
趙新民的入行機緣有幾分戲劇化。他的“伯樂”是香港導演劉偉強。10年前,50歲的攝影發燒友趙新民在一個電影活動上遇見劉偉強,劉盯著他說:“你像一個人,一個大人物,你像蔣介石!”在那之前,身邊有人說趙新民像香港喜劇演員麥嘉,長發時還被說像林子強,但和蔣介石的名字連在一起,那是第一次。
回家照鏡子,趙新民也覺得像,于是剃光頭、留胡子,到裁縫店定制服裝,開始照著書本和影視資料模仿蔣,后來更提前辦理內退,心無旁騖地吃特型演員這碗飯。
“孫中山”的扮演者鄧健壯走上特型演員之路也是在年過半百后。他當過衛生員、中學教師、酒店經理,50歲才被旁人“長得像國父”的說法“點醒”。深感“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他為了演孫中山孤注一擲,放棄在新疆的酒店行業,南下孫的故鄉投身“革命事業”。
團隊里最富有經濟頭腦的是“小平”黃強。他的老本行是演出經紀,他是在發現自己的外形有那么點像青年鄧小平后,有意識往特型演員方向“靠攏”。他熟悉演藝策劃,于是提議組團演出。
“國共領導人”在演藝事業上通力合作,一般只要有一位成員被邀請,他們都會爭取集體參加。“每個活動的突出點不一樣,我們也都理解。”黃強告訴《博客天下》,一些老板愛熱鬧,喜歡請“主席”和“老蔣”同場;有的人因為改革開放發財,心懷感恩,專請“小平”;而茅臺酒的活動只請“總理”,因為周恩來被茅臺人奉為“國酒之父”。
一些商業演出,他們會和明星同臺,趙友清能一口氣報出一長串名字。有的人他們根本不認識,不過“別說二線三線,一線明星也不如我們受歡迎”,趙友清非常自信,因為“觀眾對偉人有深厚的感情”。
他對主辦方的套路研究得很透徹。政府辦的活動,領導發言完畢,領袖們要立刻出來站臺,要把藝術團的節目放在第一個,“《東方紅》一轟,政治人物團隊一出來,場面就不一樣了,掌聲歡呼聲就來了”。
如果是企業活動,根據現場情況分開頭、中場、攢底三種出場方式,他稱為“虎頭熊腰豹子膽”。“有時活動剛開始觀眾沒坐滿,(主辦方)不想我們這些領導人出來,就往后放,等人多了再放重頭戲。”
他們會被要求讀一些略感違和的廣告,比如家具商邀請謝明德到起名“羅浮宮”的店,用湖南口音念“品家具風流,還看xx品牌”。
配合宣傳的前提是符合“不出問題”的判斷,趙友清說有人拿德國酒讓他做宣傳,他就不干,“你這是德國總理酒”。
“風云藝術團”強調自身的使命感是“傳遞正能量”。“我們不是金錢能收買的。”黃強記得有一次他們到了演出場所,發現有民眾拉著“無良奸商”的橫幅,團隊于是商量罷演,他們深信“老百姓信任我們,一看政治人物都來了,會覺得活動肯定是好事。我們不能給奸商站臺,不能害了群眾!”據說老板現場拿出紅包,每人五千,他們也沒演。
維護政治人物形象是首要規則。趙友清相信這不是“拿著雞毛當令箭”,而是“特型演員本身就是令箭”。

趙新民刻意要求自己的語調、表情、儀態都以老蔣為模型,對家人說話也習慣發號施令。蔣煙酒不沾,于是他戒了酒,煙戒不掉,他想了想,蔣和南京聯系深,他便改抽南京煙。
“他把自己當成了領袖,舉手投足間,都按領袖的標準替換著自己。他的一言一行、一招一式,完全是領袖的風采了……‘像,真是太像了!你演得和領袖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社會各界對他做出了極高的評價”—這是一篇小小說對“領袖扮演者”的刻畫。小說中的主人公最后在巨大的落差感中離世,生命最后一刻才接受了回到自己的事實。endprint
放棄自我,成了一些特型演員必須付出的代價。前蘇聯特型演員格洛瓦尼因扮演斯大林獲得政府最高榮譽獎章,但在赫魯曉夫上臺后,被剪掉了電影中的所有鏡頭,人戲不分的格洛瓦尼據說最后在斯大林誕辰紀念日憤懣而終。
中國最著名的特型演員古月除了毛澤東,一輩子沒演過第二個角色,他無法刻畫別的角色,那張臉知名度實在太高了。
特型演員被角色束縛的煩惱在“風云藝術團”并不明顯。趙友清和謝明德表示,“穿上戲服是偉人,脫下戲服是普通人”,強調自己“上臺講政治,下臺和群眾同甘共苦”。看起來,他們在開國領袖和處級干部的狀態中切換自如。
趙新民是例外,為了演好“老蔣”,他硬是把自己扭成了另外一個人。
《博客天下》采訪當天,他從外地風塵仆仆趕回,帶著年輕的女助理,同行的還有一名企業董事。他說自己日程很滿,接下來幾個月還要去意大利、法國、美國“考察”。他穿黃呢中山裝,戴白色手套,拄文明棍,手上還有一副圓形鏡片的墨鏡。即使脫下這身衣服,生活中的他也時時投入在“蔣公”的角色扮演里。
10年前,他是廣州自來水公司的職工。現在,他名片上的頭銜包括一家名人雜志顧問、一家在網上搜不出太多資料的電視臺副臺長,廣州某文化公司理事以及北京某文化公司總監。
他刻意要求自己的語調、表情、儀態都以蔣為模型,對家人說話也習慣發號施令,因為“蔣公說話丁是丁卯是卯”。蔣煙酒不沾,趙新民于是戒了酒,煙戒不掉,他想了想,蔣和南京聯系深,他便改抽南京煙。此外,蔣公滿口假牙,這個不好學。
有時他也會有關于“我是誰”的茫然,回單位辦事,過去的領導給委員長端茶倒水,他先坦然受之,又想起自己才是下屬,惴惴不安;出外演出被政企領導宴請,“我只是個特型演員,人家才是真正有身份,但他們把我當蔣公,恭恭敬敬”,他心里想著控制儀態,結果通常“吃不飽飯”。
他被“蔣公”的名頭束縛,但更多時候被巨大的成就感淹沒。2011年,趙新民在深圳參加辛亥百年紀念活動,一位80多歲的老人由兩個人攙扶,據說老人當過蔣的衛兵,“看到我居然把兩個人撥開,向我下跪,行大禮,搞得我受寵若驚”。
“我以前開朗,朋友都說我是開心果,現在變得很嚴肅”,他指著自己的臉,沒有表情地說:“面部肌肉都不太動了”。但他不后悔,因為“回到自己,就很難投入演蔣公了”。
真正能理解他們的,還是出生于1960年代以前的中老年人。他們通過看到熟悉的領袖面孔,找回自己對青春的眷戀。
領袖的扮演者常常享受著特殊的禮遇,有時甚至是殊榮。1990年7月的一次大型文藝演出后,江澤民、楊尚昆、李鵬與演員合影,第一排是為領導準備的椅子,但楊尚昆看到古月站著,把他拉到了江澤民和自己的中間。
“風云藝術團”的成員自然沒有那么風光,但也充分體會到長得像領袖帶來的便利。坐車有人讓座,下館子老板主動免單,廣州十多年間開業的毛家風格飯店都請過謝明德去捧場。只是雖然精神上崇拜毛,生活中模仿毛,舞臺上扮演毛,但在口味上,廣東人謝明德還是吃不慣辣的。有時候參加活動被觀眾追著合影,領導反被冷落一旁,這種“喧賓奪主”的局面也讓他尷尬。
趙友清在部隊做接待工作多年,很多客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說“來了只管找‘周恩來”。趙友清的解決方案是刻意把自己往“不像”上打扮,因為來客中常有高層領導,太像反而“影響工作”。只有參加活動時,他才梳第一代領導人的大背頭,平時是三七開—現任領導干部最主流的發型。
“風云藝術團”的成員對自己扮演的領袖被負面評價無法接受,他們已經不僅僅是演員。有一次商演后,老板宴請藝術團吃飯,席間40來歲的商人提到“真不明白,毛澤東周恩來當時為什么不搞改革開放,還是小平好,國家才富裕起來”,這讓“主席”謝明德深感震驚。
謝明德看來,這些“70后”老板不懂現代歷史,不了解國情。“中國1972年才進入聯合國,過去人家不承認我們,通過總理外交,才獲得國際承認,才能有后來小平的改革開放”,謝明德說,經過他的“開導”,那些老板才恍然大悟,感慨自己“只顧著賺錢了”。
趙友清認為,上世紀80、90年代出生的年輕人“不知道怎樣愛領袖”,而自己扮演總理的責任,就是把“老一輩的思想和魅力傳達給年輕人,宣傳正能量、中國夢”。
為此他們會提供街頭親近偉人的機會。2010年廣州亞運會時,謝明德和鄧健壯分別在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和中山紀念堂配合媒體宣傳拍攝。不過年輕的游客好奇地蜂擁而上,比出“V”字手型合影后迅速散去。
和街頭年輕人的三分鐘熱度相比,他們更享受節日時被邀請到敬老院、福利院做慰問。去年“七一”,趙友清和黃強參加了一家福利院的“慶祝建黨92周年座談會”,與老人們“共話黨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還走訪與探望部分失能失智老人。
廣東省敬老院住著一些當年的老八路、新四軍,他們抱著前來慰問的“主席”和“總理”淚流滿面。趙友清記得,其中一位邊說邊哭,“我又見到你們了!”還有的已經躺在床上說不出話來,眉梢眼角也能看出老人的激動心情。
在“風云藝術團”的成員看來,真正能理解他們的,還是這些出生于1960年代以前的老人。他們被時光拖住了腳步,忍受衰老、疾病和孤獨,重回過去,哪怕只是一刻,也變得難能可貴。
趙新民的崇拜者在更年長的老人當中。“階級敵人老蔣”也有受歡迎的時候。他曾經遇到過一位102歲的老太太,她牢牢抓住“委員長”的身子,反復絮叨:“我這是不是在做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