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童謠

陳冬梅

在顧城的詩里，有一首小詩，我記憶深刻。一首《生日》，那里有個不裝乏味分幣的錢包，那些黑亮黑亮像無數個小眼睛的花種子;在春天的家里，種子們可以得到春天的贈品，一件綠裙子和一頂彩色花帽。奇異童真的意象沖擊著我的視覺，當時我就被怔住了，詩歌可以這么寫，可以這么美，可以這么純粹，晶瑩剔透像一泓清泉，照見了小孩子純真、可愛的神態。

我還是從這首詩歌里截取一個美好片段吧，或許從詩句之間，能感受出詩人那天真無邪的童心，像五月的石榴晶瑩美好?！耙驗樯眨业玫搅艘粋€彩色錢夾。我沒有錢，也不喜歡那些乏味的分幣;我跑到那個古怪的大土堆后，去看那些愛美的小花。我說：我有一個倉庫了，可以用來貯存花籽。錢夾里真的裝滿了花籽，有的黑亮黑亮，像奇怪的小眼睛，我又說：別怕，我要帶你們到春天的家里去，在那兒，你們會得到，綠色的短上衣，和彩色的花邊布帽子……顧城的詩中住著“不會流淚的眼睛”，“天空和屬于天空的羽毛和樹葉”，“淡綠的夜晚和蘋果”，它們擁有“像彩色蠟筆那樣美麗”……在詩中詩人便變成了那個集結紫云英、蟈蟈的孩子王，向沒有污染的地方出發了。

西班牙詩人洛爾迦在他《啞孩子》里這樣寫道：孩子在找尋他的聲音（把它帶走的是蟋蟀的王）。在一滴水中，孩子在找尋他的聲音。我不是要它來說話，我要把它做個指環，讓我的緘默，戴在他纖小的指頭上。在一滴水中，孩子在找尋他的聲音。（被俘在遠處的聲音，穿上了蟋蟀的衣裳。）在《樹木》里這樣寫道：樹啊，你們可是藍天，射下來的箭，多么可怕的武士才能，挽這樣的弓，難道是星星……在《小廣場謠》里這樣寫道：孩子，是誰把詩人的道路，只是給你？我，是古謠曲的，泉水和小溪……顧城的詩里便融入了洛爾迦的光與影，分享這顆柔軟明亮的詩心。

羅馬尼亞詩人馬林·索雷斯庫的詩歌也讓我砰然心動。比如他的《奇想》：每天晚上，我都將鄰居家的空椅，集中在一起，為他們念詩。倘若排列得當，椅子對詩，會非常敏感。我因而，激動不已，一連幾個小時，給他們講述，我的靈魂在白天，死得多么美麗。我們的聚會，總是恰到好處，絕沒有多余的，激情。不管怎樣，這意味著，人人責任已盡，可以繼續，向前了……《離去》：他走了，沒有檢查一下，煤氣是否關上，水龍頭是否擰緊。沒有因為新鞋擠腳，需要穿上舊鞋，而從大門口返回。從狗的身邊走過時，也沒有同它聊上幾句，狗感到驚訝，然后又安下心來：“這說明他不會走得太遠。馬上就會回來的”。這樣的詩句讀著就是那么暖心，可以和椅子和狗狗交談的心該有多么善良啊。

金子美玲是活躍于上世紀20年代的日本童謠詩人。她的詩用兒童最自然的狀態來體驗、感覺這個世界。比如“誰都不要告訴，好嗎？清晨，庭院角落里，花兒，悄悄掉眼淚的事。萬一這事，說出去了，傳到，蜜蜂耳朵里，它會像做了虧心事一樣，飛回去，還蜂蜜的?！痹娙撕苄【驮诶^父的書店里做工，坐擁書城，成天埋頭讀書，不久開始嘗試創作童詩。她的作品洋溢著絢麗的幻想，詩句優美，富有童心，被稱為“童謠詩的彗星”。《踏步》：蕨菜葉一樣的云彩飄過來，春天來到天空中。我一個人望藍天，一個人踏步走。我一個人踏步走，一個人笑起來。我一個人笑起來，有人也跟著笑起來。枸橘樹籬發了芽，春天也來到小路上?！痹谕{中，金子美玲說，她養了一群麻雀，她要好好喂它們，然后給它們起個名字……

我也有一段養麻雀的經歷，所以讀到這首詩，我不再暗笑自己弱弱的愛心了。一次偶然的機會，在整理米缸時，發現缸底殘存了一點點碎米粒，然后我就捧起放在陽臺上，沒有想到這個消息被麻雀們探聽到了，趁著無人帶著它的小伙伴們飽餐了一頓。以后，我就養成一個習慣，每天清晨，我抓一點米放在陽臺上;或者外出就餐的時候，把吃不完的米飯帶回來喂麻雀。也許我的喂養經驗欠佳，或者麻雀們害羞，反正到現在我都沒有認識它們，也沒有給它們起一個溫暖的名字。只是到了假日的清晨，我能聽見陽臺傳來它們的鳴啾聲，似乎在催促我，主人，主人，我們早餐在哪里呢？所以當我看到金子美玲這首小詩后，心里多么的慰藉，在那個遙遠的過去，還有一個溫婉輕柔的女子做著和我一樣的事情。

童謠像一束光，讓我們感到生活很美很輕很亮，像一片片白羽毛，又像一枚枚水草油油地躺到我們心底。當我們行走在城市那鋼筋水泥棱角分明的街道，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空，濕漉漉的街道，孤單的梧桐樹，城市好像變得了無生氣，像一片片粉色玉蘭花瓣散落了一地。但是如果在路上遇到一兩句童謠，你會發現童謠就是我們眼底那一抹橙色。透過童謠這塊美麗的玻璃片看世界，一切都增添了顏色，它們笑著嘰嘰喳喳爭先恐后地告訴你，它眼中的世界多么美好，充滿著無盡的趣味。

你發現詩歌中，天空、大地、云彩、雨水、花朵、沾滿露珠的小草，都是那么富有愛心，像我們的好朋友，伸出柔軟的小手撫慰著我們，安慰著我們在行走中領悟到悲傷和痛苦。這樣的童謠很多很多，多得就像夜空中的星星明亮耀眼;像藍天上的那彎月亮淺淺地笑著;像春天里的綠草，在詩歌的滋養下鮮活春風吹又生;像山澗旁的朵朵小花，被詩人摘取送給我們，芳香四溢，香遠益清;像一粒粒金黃的沙，在詩人精心地排列下，堆積出一座美麗的城堡。

童謠就像一粒粒珍珠，在時間的河流里漂流，而我就是岸邊那個漁人，撒下一片網，就能撈取一尾尾銀光閃閃的詩句，照亮著每個遠行的夜。童謠讓我們忘記了孤獨和寂寞。每次讀到它們，就感覺一縷清泉汩汩地從心間流過，浮躁的心頓時沉淀下來了。讀童謠，可以讓你的內心清澈而純凈，有著極為豐富的想象力。然后蕩著童謠的秋千，跟著它的小腳丫，飄飄悠悠地回到最初那個美好時刻。